一九九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跟丈夫建国商量了一宿,最终决定回娘家过年。

说是商量,其实就是我软磨硬泡。建国这个人实诚,一根筋,最不擅长的事就是演戏。可我没办法,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每次给家里写信,娘的回信永远是那几句话:“梅子,啥时候回来?你爹想你了。”

我爹不会写字,每次都是娘念,他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让她把女婿也带回来,我还没见过。”

是的,我爹我娘没见过建国。我们是一九九三年结的婚,在南方打工的城市领的证,没办酒席,没请亲戚,简简单单扯了张结婚证就住到了一起。不是不想办,是办不起。

那时候我跟建国在东莞的一家电子厂上班,他在流水线上当维修工,我在装配车间做普工。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一千块,除去房租、伙食、寄回老家的钱,每个月能剩下两百块就不错了。

结婚那年春节,我想回家,建国说:“再攒一年吧,攒够了路费,买点像样的东西,风风光光地回去。”

我听了他的话。第二年,我们又没回去。第三年,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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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攒下来的钱,大部分寄回了我娘家,剩下的存在一张定期存折上,六千三百块,是我跟建国所有的家底。

建国说:“这次回去,把存折取出来,给你爹娘买台彩电,再买两身新衣裳。”

我说不行。

“为啥?”

“建国,我想试试他们。”

“试啥?”

我趴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跟建国说了我的计划。

回娘家,装穷。

不穿好衣服,不买礼物,不告诉任何人我们在外面混得怎么样。我想看看,在我最亲的人面前,在我那些兄弟姐妹面前,我跟建国到底算什么。

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梅子,你真要这么做?”

“真要。”

“你不怕——伤心?”

我咬着嘴唇说了一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不会的,那是我亲爹亲娘。”

建国最终答应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但凡我坚持的事,他最后都会顺着我。不是怕我,是心疼我。他总说我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嫁给他又没享过什么福,能顺着我的地方就顺着。

我们开始做准备。

建国把他那件最好的夹克收起来了,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我把那条在夜市买的金项链摘了,穿上了三年前从老家带出来的碎花棉袄,袖子上的磨毛已经起球了,领口也泛了黄。

礼物没买。路费算得刚刚好,一分多余的都没有。

临走那天,建国从存折里取了一千块钱,分两处放好,五百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五百在我缝在裤腰里的暗兜里。他说:“万一家里有啥急事,这些钱还能应个急。”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了。

从东莞到我们老家豫东那个小村子,要先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商丘,再从商丘坐两个小时的汽车到县城,到了县城还得等一天只有一趟的乡村班车,晃晃悠悠一个小时才能到镇上。到了镇上,再走四十分钟的土路,才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

我们腊月二十三早上出发,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四傍晚了。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花,冷得人直哆嗦。我跟建国一人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路上吃剩的馒头咸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结着薄冰的泥路上。

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镇子,问我:“你确定连包点心都不买?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确定。”

建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家的院子在村子最东头,三间砖瓦房,是八十年代初盖的,那时候算是村里数得着的好房子。如今跟周围那些新起的二层小楼一比,就显得矮小破旧了。院门是木头的,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茬子,门环是一只生锈的铁圈,敲起来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敢敲门了。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我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象自己穿着新衣裳、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家门口,喊一声“娘,我回来了”。娘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饺子,看到我就哭,哭完了骂我一句“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可现在,我穿着起球的棉袄,背着蛇皮袋,像个逃荒的。

建国站在我身后,轻声说:“敲吧。”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三下。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那种棉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沉。

门开了。

我娘站在门里,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看着我。

她老了。三年时间,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光线。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口套着灰布袖套,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

“梅子?”

“娘,是我。”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拧开了的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住。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我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又从下巴摸回眉毛,好像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

“梅子,真的是你?”她声音抖得厉害,“你咋瘦成这样?你咋也不提前写封信?你吃饭了没有?你——”

“娘,”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冰凉冰凉的,“我回来了。”

这时候堂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谁来了?”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堂屋走了出来。

是我大哥,陈建国——跟我丈夫同名,都叫建国。我大哥陈建国比我大八岁,是家里的长子,从小就顶立门户,我爹身体不好,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大哥拿主意。

大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脚上是一双黑布棉鞋,手里夹着一根烟。他走到门口,低头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建国一眼。

“这是——梅子的女婿?”

“大哥好。”建国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大哥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进屋吧,外头冷。”

我跟建国进了院子。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东边是灶房,西边是柴房,中间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猪圈在西南角,里头养着两头猪,大概是准备过年杀的,闻到生人的味道,哼哼唧唧地叫了起来。

堂屋的门敞着,灯光泄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明晃晃的。我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

“谁来了?”这是我爹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嗓子里像含着一口痰,瓮声瓮气的。

“你闺女回来了,还有女婿。”大哥的声音。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是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很急,很响。

我赶紧跨过门槛,进了堂屋。

我爹站在八仙桌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举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灰白色的胡茬密密麻麻的。他的腿不好,站久了就疼,但他还是撑着桌子站着,不肯坐下。

“爹。”我叫了一声,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咋才回来?”

就这么一句,没有骂,没有哭,就是一句“你咋才回来”,问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落在我心上,砸出了一个窟窿。

我走过去,扶着我爹坐下。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我,力气大得出奇,好像一松手我就会跑掉似的。

娘在后头抹着眼泪跟进来了,大哥把建国让到椅子上坐下,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水是灶上温着的,不烫,捧在手心里正好。

“老二老三呢?”我问。二哥陈建军在县城开拖拉机,三姐陈红梅嫁到了隔壁村。

建军明天回来,红梅后天。”娘说,“你回来得正好,今年人齐了,好好过个年。”

我点点头,低头喝水,不敢看娘的眼睛。我的裤腰里缝着五百块钱,那是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可我不敢拿出来。按照计划,我现在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打工妹,连路费都是借的,不应该有钱给家里。

大哥坐在我对面,抽着烟,看了我好几眼,又看了建国好几眼。他什么都没问,但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得我心里发毛。

“你们在外头咋样?”大哥终于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我说。

“还行是咋样?”

“就是——有口饭吃,饿不死。”

大哥“嗯”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搪瓷茶缸盖子上。他没再追问,起身去了灶房,端了一盆热水过来,又拿了条干净毛巾。

“洗把脸,吃了饭早点歇着。”他说,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

娘去灶房下了两碗面条,卧了荷包蛋,切了一把蒜苗,淋了几滴香油。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香味钻进鼻子里,忽然就觉得这三年所有的辛苦都不算什么了。回家了,一切都好了。

那晚我跟建国住在西厢房。这间屋子以前是我跟三姐住的,后来三姐嫁了人,就空了出来。娘提前晒了被子,铺了厚厚一层稻草,被窝里有一股阳光和干草混合的味道,暖烘烘的。

建国躺在被窝里,小声说:“你大哥人不错。”

“嗯,大哥一直对我好。”

“你爹你娘也好。”

“嗯。”

“那你为啥还要装穷?”建国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困惑。

我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不懂。我家里兄弟姐妹四个,我是老三,上头有大哥、二哥,下头有三姐。小时候家里穷,有啥好东西都是先给大哥二哥,剩下的是三姐的,轮到我,连渣都不剩。”

“那不能怪你爹你娘,那年代都穷——”

“我不是怪他们。”我打断他,“我是想知道,我现在穷了,他们会不会嫌弃我。我在外面打工三年,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我娘每回写信都说‘梅子你真是个好闺女’。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觉得我这个闺女好,还是觉得我寄回去的钱好。”

建国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刻薄,连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可我忍不住。那些年我太想知道答案了。我要是不试这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腊月二十五,二哥建军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半新的拖拉机回来的,车厢里拉着两筐苹果、一箱白酒、半扇猪肉。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在院子里来回转悠,指挥着二哥把东西搬到灶房。

二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一下车就掏出一包红塔山,给我爹敬了一支,又给我大哥敬了一支,最后看了建国一眼,迟疑了一下,也递了一支过去。

建国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二哥”。

二哥上下打量了建国一眼,目光在我那件起球的棉袄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建国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妹夫在东莞干啥?”二哥问,语气像是在审一个来应聘的。

“在电子厂修机器。”建国老老实实地说。

“一个月挣多少?”

“三百多。”

二哥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过身去跟我爹说话了。

三百多,在九六年的豫东农村,其实不算少了。可二哥那个表情,分明是说“就这么点”。他在县城开拖拉机,给建筑工地拉砖拉沙,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好的时候能上千。在他看来,建国挣的那点钱,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三姐红梅是腊月二十六回来的。她嫁到了隔壁村,婆家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回来的时候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盒点心,后座上驮着她男人李建民。

三姐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脸上抹了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她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梅子!梅子回来了?”

我从灶房里探出头,叫了声“三姐”。

三姐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咋穿成这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心疼,又像嫌弃,“这棉袄还是你出门那年穿的吧?你看这领子,都磨烂了。”

“没啥,穿着暖和就行。”我把手抽回来,缩进了袖子里。

三姐又看了建国一眼,问:“这就是妹夫?”

“嗯。”

建国走过来,叫了声“三姐”。三姐“嗯”了一声,目光从建国脸上滑过去,落在了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李建民倒是热情,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建国,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建国不太会抽烟,呛了一下,李建民笑了:“兄弟,在外头混,不会抽烟可不行。”

二哥在旁边接了一句:“挣那俩钱,买烟都不够,会不会抽有啥区别。”

这话说得不大声,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娘从灶房出来,瞪了二哥一眼:“建军,你少说两句。”

二哥耸了耸肩,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攥着那个缝在裤腰上的暗兜。暗兜里有五百块钱,我本来打算今天找个机会塞给娘的。可现在我不想给了。

不是赌气。是想看看,如果我不给这五百块钱,这个年到底能不能过下去。

腊月二十七,家里开始蒸馒头、炸酥肉、包饺子。

我娘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我进去帮忙,她看了我一眼,说:“你陪陪你女婿,别让人家一个人坐着。”

我说没事,建国在屋里看书呢。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本《电工技术》在看,那本书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书页都卷了边。

娘没再坚持,让我剁馅。我拿起菜刀,当当当地剁起来,一边剁一边跟娘说话。

“娘,你看着建国咋样?”

“啥咋样?”

“就是——你觉得他这个人咋样?”

娘沉默了一下,把手里正在揉的面团放到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看着是个老实人。”她说,“就是——”

“就是啥?”

“就是你们在外头,啥时候才能攒够钱盖房子?”

我心里一紧。盖房子。原来娘在意的是这个。

“娘,我们租房子住也挺好的。”

“租的房子能住一辈子?”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跟建国总不能一直租房子吧?以后有了孩子呢?孩子在哪上学?梅子,你也不小了,二十四了,该想想这些事了。”

我没说话,剁馅的力气大了些,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时候二哥从堂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茶,靠在灶房门口,看着我说:“梅子,你跟妹夫在外头一年能攒多少钱?”

“没仔细算过。”

“两千有没有?”

我没吭声。

二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浑身不舒服。

“两千都没有?你们俩干一年,连两千块钱都攒不下?”他喝了口茶,语气像在评价一件不值钱的物件,“我在县城开拖拉机,一个人一年都能攒三四千。你们俩还不如我一个人。”

“建军,你给我闭嘴!”娘忽然发火了,把手里的一块面团摔在案板上,面粉扬起来,扑了二哥一脸。

二哥愣了一下,没敢再说什么,端着茶杯走了。

我低着头剁馅,眼泪掉进了肉馅里。我不知道娘是心疼我才骂二哥,还是觉得二哥说的太难听、丢了她的人。我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我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腊月二十八,家里开始炸年货了。

油锅支在院子里,娘掌勺,三姐帮忙,我在旁边递东西。酥肉、丸子、豆腐、带鱼,一样一样地下锅,炸得金黄金黄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邻居家的婶子路过,闻到香味,伸头进来看了看:“哟,你们家今年炸这么多,是不是有贵客?”

“我闺女回来了。”娘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

邻居婶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旧棉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嘴上却说着:“挺好挺好,一家人团圆了。”

她走了以后,三姐凑过来,小声说:“梅子,你就不能换件像样的衣裳?你看看你这身,出去让人看见,还以为咱家多穷呢。”

“本来就穷。”我说。

三姐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腊月二十九,矛盾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一锅排骨。

娘炖了一锅排骨,是二哥带回来的那半扇猪里的。排骨炖了两个小时,肉烂得离了骨,满院子都是香味。娘说晚上吃排骨面,让大哥去喊我爹吃饭,让三姐去喊李建民。

大哥喊了爹回来,爹坐在八仙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问了一句:“梅子呢?”

“在灶房帮忙呢。”娘说。

“叫她来吃。”

“马上就来了。”

爹没再说话,但脸色不太好。他在这个家里一向话少,可一旦开口,谁都不敢不听。

我端着最后一碗菜从灶房出来,放到桌上,挨着建国坐下。建国面前摆着一碗排骨面,他还没动筷子,等我坐下了才端起碗。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吃饭,热热闹闹的。二哥在说他今年在县城接了多少活,三姐在说她婆家的小卖部生意多好,大哥闷头吃饭不吭声,我爹慢慢地嚼着面条,偶尔看我一眼。

吃到一半的时候,三姐忽然说:“梅子,你跟妹夫年后有啥打算?还去东莞?”

“嗯,还去。”

“你们那个厂子,还缺人不?建民的表弟也想出去打工,能不能帮忙介绍进去?”

“我不在人事上,不好介绍。”我说。

三姐撇了撇嘴,看了李建民一眼,那意思是“你看,我就说指望不上”。

二哥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僵住的话:“梅子,你们这次回来,连包点心都没买?”

空气忽然就凝固了。

我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娘的手在桌子底下绞着围裙。大哥放下碗,看着二哥,眼神里带着警告。

但二哥没看到,或者说不想看到。

“我不是说你非要买啥,我是觉得——你三年没回来了,回来一趟,好歹给爹娘带点东西,哪怕是一包红糖、两斤白糖呢,那也是个心意。你这空着手回来,让邻居看见了,还以为咱家闺女在外面混得多好呢。”

“建军!”大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二哥梗着脖子,“我说的不是实话?你看看她穿的啥,再看看她女婿穿的啥,一身工装,脚上解放鞋,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在打发要饭的。”

“够了。”我爹忽然开了口。

他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看着二哥。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二哥脸上。

“你妹妹三年没回来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说这些?”

“爹,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石头,“你妹妹在外面打工,挣的钱每个月往家里寄,你花过一分没有?你开拖拉机的本钱,你大哥出了两千,你爹我出了八百,你妹妹也出了五百,你忘了?”

二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有钱了,你穿皮夹克了,你抽红塔山了,你就觉得你比别人高了?”我爹咳嗽了两声,喘了口气,“你妹妹不买东西回来,那是她的事。她就是我闺女,她空着手回来,我也认。你要是不认,你给我滚出去。”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绳在风里轻轻碰撞墙壁的声音。

二哥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三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李建民端着碗,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娘红了眼眶,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二哥面前,轻声说:“吃饭吧。”

二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顿饭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晚上,我跟建国躺在西厢房的床上,建国说:“你爹真好。”

“嗯。”

“你大哥也好。”

“嗯。”

“你二哥其实也不是坏人,就是嘴欠。”

我没说话。建国总是这样,看谁都好,从不愿意把别人往坏处想。他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善良,最大的优点也是太善良。

除夕那天,天没亮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娘在灶房里煮饺子,我起来帮忙。灶膛里的火映在娘的脸上,红彤彤的,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

“娘,昨晚二哥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

娘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沉默了一会儿,说:“梅子,你二哥说的不对,可有一句话没说错。”

“啥话?”

“你三年没回来,回来一趟,连包点心都没买。我不是怪你,我是心疼你——你在外头到底过的是啥日子?咋就连包点心都买不起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娘,我有钱,我裤腰里缝着五百块钱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实话。说了实话,这场戏就白演了。

“娘,厂里效益不好,今年没发年终奖,路费都是借的。”

娘把锅盖揭开,白茫茫的蒸汽涌上来,遮住了她的脸。隔着蒸汽,我听到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吃年夜饭,大哥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我跟建国说:“梅子,妹夫,大哥敬你们一杯。”

我赶紧站起来:“大哥,您坐下,应该我们敬您。”

大哥没坐,端着酒杯的手很稳。

“你们在外面不容易,大哥知道。大哥没本事,帮不了你们啥忙,但有一句话大哥要说——不管你们在外面混得好不好,这个家,永远有你们一口饭吃。”

他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看了二哥一眼。

二哥低下了头。

我端着酒杯,手在抖。建国站起来,把酒干了,说了句“谢谢大哥”,声音也有点抖。

那晚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我吃了两碗。娘一直往我碗里夹菜,说我太瘦了,要多补补。三姐破天荒地没再说什么难听话,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建国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全是茧子。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大年初一,大嫂来了。

大嫂是大哥的媳妇,娘家在隔壁乡,嫁过来十几年了,生了两个儿子。她跟大哥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也不强。她平时话不多,对谁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她大年初一回娘家拜年,初二下午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进进出出摔摔打打的,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娘悄悄问我:“你大嫂咋了?”

我摇头说不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嫂忽然开口了。

“梅子,你们打算啥时候走?”

我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

“初六吧,”我说,“初七厂里开工。”

大嫂“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来。

“你们这次回来,路费花了多少?”

“一百多吧。”

“一百多?”大嫂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们来回一趟光路费就要两百多,再加上这七八天的吃喝,得花三四百吧?你们一个月才挣三百多,这趟回来,两三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桌上安静了。

大哥看着大嫂,眼神慢慢变了。我爹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娘的脸色发白,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

“你们在外面挣得少,就该省着点花。回来一趟花这么多钱,不值当的。”大嫂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后别年年回来了,两三年回来一次就行了。省下来的钱寄回来,比花在路上强。”

“你够了没有?”大哥忽然拍了桌子。

那声响不大,但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碗碟哐当哐当地响,汤洒了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大嫂被吓了一跳,看着大哥,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梅子回她自己家,花多少钱关你什么事?”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怒气,“她三年没回来了,回来一趟你还嫌她花路费?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是你的,别人回来都得经过你批准?”

大嫂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大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嫂,“你说,你是什么意思。”

大嫂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最后猛地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转身进了东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大哥站在堂屋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

“梅子,”他说,“别听她的。”

我点了点头,低头扒饭,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建国在旁边坐着一动不动,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大嫂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她说得难听,可她说的不是假话。我跟建国确实挣得少,回来一趟确实要花不少钱,那些钱如果寄回来,确实比花在路上强。

可那是我的家啊。我回自己的家,要被人计算路费和饭钱。

建国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梅子,明天我们走吧。”

“明天才初二。”

“走吧,”他说,“我不想让你再受气了。”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好”。

初二早上,我跟娘说我们准备走了。

娘正在灶房里洗碗,听到这句话,手一滑,一只碗掉进了水盆里,溅了她一身的水。

“咋这么快就走?不是说初六吗?”

“厂里打电话来了,说让提前回去。”

娘看着我,那目光像是在辨别我是不是在撒谎。我没敢跟她对视,低下头,帮她从水盆里捞那只碗。

“梅子,”娘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低,像怕被别人听到,“是不是你大嫂的话让你难受了?”

“不是,娘,真是厂里让回去。”

“你别骗我。”

“没骗您。”

娘沉默了很久。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着,她也没关。

“梅子,”她说,“你大嫂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嗯”了一声,把洗好的碗摞好,放进碗柜里。

娘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湿漉漉的,冰凉。

“梅子,你实话告诉我,你在外面到底咋样?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回来有口饭吃。”

我看着娘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有心疼,有担忧,有愧疚,还有很多很多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想说实话。我想说“娘,我有钱,我跟建国攒了六千多块,我们不是买不起东西,我们就是想看看你们到底在不在乎我”。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答案。

我看到了。

大哥在我们刚到家那天,二话不说端来热水和毛巾。二哥嘴上刻薄,可他带回来的那半扇猪肉,娘炖了排骨,大哥往我碗里夹了好几块。三姐嫌弃我穿的衣裳,可她把那件大红色羽绒服脱下来给我披上的时候,手是暖的。娘说“回来就好”的时候,眼泪是真的。爹说“你咋才回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大嫂的那番话,也许是真心话,可她不是我的血亲。她姓王,不姓陈。我在意的,从来不是她的态度。

我在意的是大哥在饭桌上站起来敬酒时说“不管你们在外面混得好不好,这个家永远有你们一口饭吃”。我在意的是爹拍着桌子让二哥闭嘴。我在意的是娘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还笑着说“没事,回来就好”。

这些,才是真的。

那些嫌弃,那些刻薄话,那些计较,在真正的亲情面前,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霜,太阳出来就化了。

我抱了抱娘,说:“娘,我跟建国挺好的,真的。您别操心。”

娘不信,她以为我在安慰她。

可我说的是实话。我跟建国确实挺好的。我们在东莞租的房子虽然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建国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他从来不让我受委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市场买我爱吃的猪蹄。我们的存折上有六千三百块,再过两年就能攒够一万,到时候要么回家盖房子,要么在东莞做点小生意。

我们挺好。真的挺好。

只是这次回来,我演了一场戏,把自己演成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可怜虫,却意外地看清了很多东西。

临走的时候,大哥把我们送到村口。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拿着。”

“大哥,这是啥?”

“两千块钱,”大哥说,“你拿着。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别太省了。”

我赶紧把信封往回推:“大哥,不行,我不能要。你跟大嫂还要养两个孩子——”

“拿着!”大哥的声音不容拒绝,“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在家里,有房子有地,饿不着。你们在外面,啥都要花钱。这两千块钱你拿着,就当是大哥借你们的,以后有了再还。”

建国在旁边站着,红着眼眶说:“大哥,这钱我们不能要。”

“妹夫,”大哥看着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梅子是我妹妹,从小我就护着她。她现在嫁给你了,我把她交到你手上。你别让我失望。”

建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大哥转身往回走的背影。他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走得很慢,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朝我们摆了摆手。

“走吧,路上慢点。”

我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建国揽着我的肩膀,轻声说:“梅子,你大哥真好。”

“嗯。”

“以后咱们有钱了,一定要还他。”

“嗯。”

“还有你爹你娘,咱们每个月多寄点钱回来。”

“嗯。”

我靠在建国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慢悠悠地飘向灰白色的天空。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着,年的味道还浓得很。

可我们要走了。

我从裤腰的暗兜里掏出那五百块钱,塞进大哥给的信封里,跟那两千块放在一起。等到了镇上,我打算把这些钱全部寄回去,以建国的名义,寄给我爹。

不是还账。是一份心意。

一份迟到了三年的心意。

从镇上到县城的班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田野飞速后退。建国坐在我旁边,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梅子,”他忽然说,“你后不后悔这次回来?”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啥?”

“因为我知道了,”我转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就算全世界都嫌弃我,我大哥不会。我爹我娘不会。”

“还有我。”建国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认真。

“我也不会。”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我有他。

因为我有大哥,有爹,有娘。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