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母亲的小儿子,母亲生下我那年,她已48岁了,我大哥已23岁,中间还有三位姐姐,长大后听说,其实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他们都早早幺折了。
后来还听嫂子说,媒人给她和我哥哥说媒时,说的是家中只有大哥一个儿子,可等到她两年后结婚时,却变成了兄弟两个,那时我刚刚半岁。
第二年,嫂子生下女儿,全家人都沉浸在老陈家又添了一辈人的喜悦之中,母亲却突然一头扎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那时,我刚刚一岁半。
也许是先天条件的原因,我出生时只有四斤重,出生后,母亲的奶水又少,一岁半时个子比同龄人都弱小,还不会走路,因为我经常三天两头有病,母亲晚上都是穿着衣服睡下的,一但三更半夜我发烧咳嗽起来,母亲就下床抱着我往村上的小卫生室跑。
父亲的农活紧,每当这时,他总是沉着那饱经风霜的脸,猛抽一口手中的烟,然后唉声叹气地说:这孩子咋就是一个“病秧子”。母亲去世后,他认为我这条小命也活不长。
两个姐姐在嫂子娶进门后,先后都分别出嫁了,只剩下12岁的三姐,父亲也让她退学在家带我,嫂子跟父亲说:冬梅(我三姐)还小,再让她读几年书再说。
“再耽误两年时间,不过是多认识几个字,那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还不如早早回来,在家里带两年长贵,做做饭洗洗衣,到那时她就能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了。”父亲没理会嫂子的建议。
嫂子是我们村上有名的贤惠善良的好儿媳,她满月后,就让我哥用斧头、铁锤,洋钉儿(铁钉)用劈好的木头钉起一个小推车来,又千方百计买来四个小车轱轮儿,一辆婴儿车就做成了,后来我哥成了村里知名的木匠。
小推车做好后,嫂子就把我和小侄女放进去,推到田间地头的树荫下,让三姐看着我俩儿,她则跟着生产队的邻声出工挣工分。
小侄女前三个月吃的少,嫂子是头胎,奶水足,她就把多余的奶挤出来,让我喝,(听人说大小孩口重,不敢让我用嘴吸,怕下不来奶)。后来小侄女大了,就让她吃个半饱,贴些饭,把剩下的奶均给我。
就这样,我吃了小侄女一年的“口粮”,又加上嫂子的巧手,把那些粗粮、杂粮,变着法儿的精心细做,我的身体慢慢变得结实起来,没有那么“娇嫩”了,彻底去掉了“病秧子”的帽子。
等到我七岁开始上学那年,我调皮上树逮知了,一个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腿骨折了,幸亏当时我还没爬多高,不然的话,事儿可就大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我腿恢复后,早已耽误了报名时间,看着我同龄的小伙伴个个背着花书包一蹦一跳往学校跑,我很是羡慕,嘴里嘟嘟嚷嚷个不停。
三姐指着我鼻子数啰,谁让你讨力调皮不听话呢?怪得了谁?
嫂子则安慰我说:这样也好,等明年你和秋菊(我小侄女)一起报名上学,一起上学放学,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等到第二年我真的和小侄女一起上了学,并且还被分在了一个班里,我人瘦个小,每天听着比我还猛一点的侄女在我屁股后面,叔叔长、叔叔短的叫着,我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尤其是看到有的同学对我和小侄女指指点点的,还有人笑我,弄得我很尴尬。
于是,我便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努力读书,考出好成绩,好堵住他们的囗。
万没料到,我虽然每次考试成绩都在班级前五,但是小侄女在前三,还当上了我们班的班长。
这情况一直到我们进了中学,才得以改变,我们两个终于不在同一个班上课了,这让我从心里上轻松了不少。
我嫂子上过初中,用现在的话说,那叫既上得了厅堂,又下得了厨房。父亲和哥哥、三姐都很服气嫂子,母亲去世三年后,嫂子成了我们家的当家人。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从小嫂子就对我百般呵护,关爱有加,可我从心底里一直有点怕她,所以我和小侄女同一个班时,男同学在一起干的那些调皮捣蛋的事,我是一点都不敢干,就害怕小侄女回家告诉嫂子。
要说嫂子这么些年来也没打骂过我,每当我犯错时,她总是耐心给我讲道理,直到我认识到该怎么做为止。
相反,她对侄女却是既骂也打。要说也怪,我不怕父亲不怕大哥,唯独害怕大嫂,侄女却不怕大嫂,因为只要大嫂骂她打她,她就跑到爷爷身边,求保护。
初中毕业,我和侄女同时考上了县城第一高中,我们俩又成了同学,只不过高中一个年级就有二十个班,碰到面的机会很少。
自从进入青春期后,我的个子“蹭蹭”往上长,如同三伏天里的秋玉米,大雨过后,得着肥料,人站在地头都能听到它们往上拔节的声音。
我长得人高马大的,在校园偶尔碰到侄女,她再叫我叔叔,我也不觉得有那么难为情了。
与其说我和侄女是叔侄辈分,可做为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的同学而言,我们俩更像是兄妹,能讲到一起话,更多的是相互间的鼓励。
上了高中后,我的成绩又有所提高,比侄女的成绩还要好些,我在全年级前二十左右,她在前三十左右,全家人甚是欣慰,尤其是大嫂,都提前为我们积攒学费了。
84年高考,侄女不负众望,拿到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却落榜了,发挥失常,差了十多分。伤心难过,怨天悲命,都无济于事。我都二十岁了,读了那么多年书,这一路走来,也明白了许多事理。
八十年代,作为一名农村青年,通过高考考上大学确实是唯一改变自己命运的道路。考上了,你一跃农门,那怕是仅一分之差,你就还得乖乖回家种地。
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家里的人都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小叔叔落榜了,大侄女考上了重点大学。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是下定决心不去复读了,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躲了几天(不敢也不想出去见人)。
我私下跟父亲说了我的想法,说我有一位同学的亲戚在广东打工,他已经和亲戚说好了,再过一星期,我们俩儿就过去。还说父亲年纪大了,是该我替他干的时候了。
父亲从小对我都没抱什么大的希望,我过早失去了母亲,身体还弱,他只希望我能平平安安长大,长大后能讨房媳妇生儿育女,他就很满足了,再者说了,我们家老一辈少一辈都是底底道道的农民,都没受过好的教育,对孩子们也没有那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想法。
得知我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几天,最后想明白的事是去广州打工赚钱,侄女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嫂后,大嫂怒气冲冲。
我这边还在跟父亲一遍一遍地讲着去打工的好,大嫂火冒三丈就冲进屋了,冲着我就叫:长贵,怎么,听说你已找好了路子,要去广州打工赚钱,不去学校复读了?
我从大嫂的语气里就听出了她喷薄而出的怒气,又抬头看见她脸色阴沉,吓得我胸中原有的勇气立码怂了下来,只好站起身来,挠着头皮,眨巴着眼睛,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声音哼了一声“嗯”。
谁知道我的话音刚落,嫂子就超起门后的笤帚向我伦过来,幸好我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胳膊腿灵活,眼光好使,我一一躲闪,随机猫着腰快速窜出门去。
嫂子一看那一扫帚落了空,一个转身从屋里追了出来,我顺着院子转圈跑,顺着方向嫂子追不上我,就猛地转身从反方向拦截我,我见状不敢大意,回过头就跑。
我跑着想着,嫂子跑两圈撵不上我,也就算了,她一定是为了吓虎我,不一定会真打我。再者说了,她毕竟四十多岁的人了,体力肯定支撑不了多大一会儿,就会败下阵来。
可是六圈过去了,嫂子虽然全身衣服都湿透了,呼吸也紧促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但是她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依然一边拎着笤帚跑,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叫喊:陈长贵,你给我站住,你小子长能耐了,我的话不管用了是不?今天我就是累扒下也要给你这不争气的小子几笤帚!
直到这时我是真的怕了,我的一个决定居然把大嫂气成这个样子,发这么大的火,我看着累得气喘吁吁的大嫂,两腿一软蹲在了原地。
说实话,我心里太想去复读了,我太想考上大学了,可是转念一想:我从一岁半就得大嫂照应,就跟她自己的儿子一样,如今我都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不但不能帮家里一点忙,而且还要年迈的父亲和含辛如苦抚养我长大的嫂子,再为我复读花费不菲的钱,况且侄女上大学也需要钱,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见我蹲在地上不跑了,嫂子一手杈看腰,一手柱着笤帚慢慢移到我跟前,有点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这十几年的书白念了,就因为这次没发挥好,就像那泄了气的气球那样,焉了?亏你还是堂堂的男子汗,连那些姑娘都不如!不说远的,就说你们学校,每年考上大学的有多少是应届生,又有多少是复读生?
看我沉默不语,这时我那侄女不失时机地冒了出来,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表面上是对大嫂说,实际上是让我听的,妈,我看你这是太为难我小叔了,我考上大学了而他没考上,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如果你再让他去复读一年,到时候万一又没考上,那他怎么有脸见人啊!所以小叔就干脆不去复读了。
说完还朝我伸舌头扮鬼脸。
听了侄女的话,大嫂表面上责怪侄女说话没大没小,不给叔叔留面子,可她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心情好了,脸上的颜色自然就和顺了。
一向有眼力劲儿的侄女搬来两个凳子,嫂子坐下后示意让我也坐下,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长贵,嫂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想早点挣钱,帮家里减轻负担,其实,这些都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问题,等你将来考上大学出息了,还怕没有机会?”
“至于学费的问题,我早就想好了,你哥外出打工,我和父亲在家里种地,每年再多养几头猪,几只羊,还有鸡鸭的,这不问题都解决了。父亲虽然年迈了,可是你还有哥嫂在,常言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只要有哥嫂在,就缺不了你上学的费用!”
就这样,我重新回到了学校,成了“高四”的学生。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真的是做到了头悬梁锥刺骨了,不为别的,为了嫂子对我的谆谆教诲和殷切希望,也为了侄女她为了让我去复读考大学,对我施的欲擒故纵的招术,它真的刺中到了我的软肋。
本来我的学习底子都不错,再加上一年的拼博,第二年高考,我成功考取了上海的一所名校。
后来侄女大学毕业后又考上了研究生,留在了北京工作,并把家也安在了那里。我本科毕业后,放弃了考研,选择回到家乡的城市工作,娶妻生子,妻子也是善良贤淑之人,知道我的过去后,非常敬重我的哥嫂,对他们孝顺有加。
时光任苒,如今父亲早已去世多年,哥哥嫂子也是八十出头的人了,好在他们两个身体康健,侄女在北京一年回来的时间有限,我把哥哥嫂子接到城里我家已经十年了,不知道的外人,都把我哥嫂当成了我攵母。
其实在我心里,也早已把他们当做父母对待了。
娶妻当娶贤,好女人旺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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