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宅区的两人》
这两年,项飙提出的“附近的消失”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特别是在大城市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稀薄而松散,孤独成为一种常见的生存状态。
与此相伴的,是一种向内退守的心态逐渐蔓延。我们越来越倾向于把问题收拢到个人内部,在自我的边界之内消化关于存在与意义的困惑。
这种方式虽然行得通,但总显得有些消极与单薄。真实的关系,始终是我们不可放弃的重要依托。
那么,“附近”还能否被重新找回?我们是否可以重新将目光投向外部,通过与他人和世界的重新连接,以一种更开放、更舒展的方式去安放内心,并重新理解自身的存在意义?
吉井忍在《东京八平米》里,为我们示范了一种切实可行的找回“附近”的实践方式:多拜访同一家小店,与真实的人交谈。当故事发生、关系建立,意义也就在这些日常的缝隙中悄然生长。
在她的叙述里,东京这个热闹又孤独的城市巨兽,重新显露出它温润而具体的一面。投币洗衣间、公共钱汤、荞麦面店等看似不起眼的日常空间,成为我们与世界建立连接的一个个微小支点。
这些点滴积累出的联结,使城市不再只是抽象的背景,而逐渐成为一张可被我们感知、也可栖居其中的“意义之网”。
下文摘自《东京八平米》,吉井忍 著
01
投币洗衣间的故事时光
因为四畳半的房间里没法安装洗衣机,我平时都在附近的投币式洗衣间洗衣服。但我后来发现,家附近的钱汤把烘干费用设定为一百日元(约合人民币五元)八分钟,而独立洗衣小铺的价格是一百日元十分钟。这两分钟非常重要,少了之后厚一点的袜子无法彻底烘干,所以现在我一般都会直接去独立洗衣小铺。
有一个晴日,樱花快要开了的三月初,我带着一大袋子脏衣服,到走路三分钟就到的洗衣小铺。
这家小铺不大,进门左手边有六台洗衣机,右手边一排是六台烘干机。开门时间为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按我的经验,高峰时间大约在早上八点左右,那时小铺里的洗衣机都在使用状态。所以我尽量错开这段时间,选择上午十一点左右开始洗,烘干完毕刚好可以去吃午餐。
洗衣的这段时间,我一般坐在长凳上翻阅杂志,这里的店主每一两周会换新杂志,如《女性自身》《周刊 POST》等八卦为主的周刊杂志、有闲有钱家庭主妇爱看的《家庭画报》,也有知名测评杂志 MONOQLO,翻翻这些杂志也能补充一点现代社会的新常识。
偶尔抬头看外面,店里的空气弥漫着洗衣粉的香味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洗衣店的玻璃拉门外人们走来走去,感觉自己像在一个水缸里一样。我并不讨厌这样独处的时刻。也有时候,我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马上回家打扫卫生,三十分钟也刚刚好,打扫完回来,把洗好的衣服放进烘干机。
那天我回到洗衣小铺是十一点左右,正准备烘干衣服,一位看上去六十多岁的阿姨走进来。她皮肤白皙,眼睛细长,头发染成淡褐色,穿着米色的大衣,下面的裤子是迷彩图案,鞋子是铺满漫画图案的运动鞋,一时很难看出她属于什么类型或从事什么职业。
这里的洗衣机分大小两种,小的洗一次两百日元,大的要三百日元,差别只在于容量,大的能洗床单等大件。那天小的洗衣机都在使用状态,只有我刚用过的那台空着。阿姨等我把所有的衣服放进烘干机,便问我洗衣机可否给她用。
我说:“啊,不好意思,当然可以。”
“那好,我用一下。你是一个人住吗?”阿姨问道,可能是她看我的衣服不多。
我点头回答:“是的,一个人住。”
阿姨看我一眼,继续说:“我也是一个人住。洗衣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来这里洗好,还是自己洗比较划算。买个洗衣机,再加水费和电费,这样算下来一年也是一笔钱呢。”
我附和她,还是来这里洗好,自己买洗衣机,会占地方,坏了还得自己负责,搬家更麻烦。不过,她好像没那么在乎这个话题,边把衣服放进洗衣槽边问:“没结婚?”
这种场合我会很坦白,小铺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对方是女性,又是和路人差不多的陌生人,跟自己的生活关系不大。“离了,才搬到这附近。”
阿姨没有太大的反应,把洗衣粉撒在衣服上,淡淡地说:“我呢,离倒是没离,是逃出来的。大下雨天,离家出走了。”
我就“哦”一声,把身体侧倚着空的大洗衣机,看着阿姨。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面对开始嗡嗡响的洗衣机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我是秋田县出生的,老家就在乡下,除了田地啥都没有,那里的年轻人一到某个年龄都会想办法逃走。农家找媳妇很困难,我还在初中的时候,一些人家开始找各种借口来我家看我,比如喝杯水呀、聊天呀。很讨厌,是不是?我高中一毕业就来东京了。当时什么都没想,只要能离开乡下就行。后来遇到那个男人,我马上答应结婚了。
十九岁呢,啥都不懂。结果这男人是个烂货,把人当作奴隶一样,还打我。比如说呀,我在超市买了一个豆沙面包,快过期的,打折后才五十日元。他看到后就打我,说是浪费钱。有时候,我有点不舒服,在榻榻米上躺了一会儿,他就跑来使劲踢我一脚。就是这么个男人。但我忍着,为了小孩。”
阿姨这么忍耐了四十年,这些年间丈夫的小生意有了一点成果,还开了三家分店。这背后当然倚赖糟糠之妻,阿姨能省就省,不分昼夜地工作、照顾家人、做饭、打扫。然后到六十岁那年,她终于忍不住了。
“有一天下了大雨,我就在等这一天。因为下雨的声音大嘛,他不会听到我开门、关门的声音。趁他睡觉,先把事先收拾好的东西从窗户扔到路上,打电话叫出租车。我跟司机说呀,车要停在我家对面的美发店,看到车来了,我把路上的东西捡起来,上车走了。孩子已经长大,都嫁出去了,心里没有牵挂,那个男的后来怎么样,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阿姨现在住得还算舒服,还好亲妹妹嫁到有钱人家,车站前的大厦就是妹妹家拥有的不动产。妹妹把其中一处房子打折租给阿姨。她说这也算自己有福气。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便利,很多事情按一键即可解决,与他人接触的机会反而变少了。这虽然有助于减少沟通上的麻烦,但也失去了与阿姨那样的人偶遇的乐趣。
02
泡在市井东京
日本人对泡澡的热爱可谓闻名遐迩,连日本的猴子都会泡澡。我也喜欢泡澡,其实泡澡对日本普通民众来说并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一种从小养成的习惯 :小时候我喜欢先把身体洗干净,拿毛巾擦母亲(偶尔是父亲)的背部,觉得大人的背真大呀,洗完在浴缸里泡个澡从一数到一百。
我目前所居住的中野区有二十家钱汤,签下租房合同时,中介递来一张标注有钱汤所在地的复印纸,看来这附近有不少人住在没有洗澡间的小房间,顿时感到一种心安。地图上标注的五家钱汤都在步行范围内,最近的两家走五分钟就到了,另外三家七八分钟也可到达。
刚搬进来的那段时间,出门找钱汤的感觉很新鲜,它们都隐藏于宁静的独栋楼之间,从大门、鞋柜到前台设计都留有悠然自得的昭和风格,这种设计估计现代顶尖建筑师也做不出来。
就如建筑师安藤忠雄所说,建筑是“那个地点与那个时代的独特产物”,当我踏进这些钱汤老铺时,自然就能感觉到那个时代的集体氛围,甚至是面对社会和未来的基本信任感——大家共用大澡堂,哪怕对陌生人,心理距离也没那么远。
我去钱汤时不带手机,一是因为那里不允许用手机(以免发生偷拍等让人不愉快的行为),二是洗澡这一小时左右的时间,让自己远离数码世界也不错。
说到信任,我认为钱汤的番台最能表现人与人的信任感。比较新的钱汤,大厅里设有前台,位于男女入口中间,客人在前台付费后分开进浴室。
传统老铺又不太一样,男女入口从钱汤大门外就区分开,脱鞋之后直接进更衣室,中间有一扇墙将屋子一分为二,靠着门中央的老板或老板娘坐在离地约半米高、用木板围起来的座位上,这个专座叫作番台,在这里男女双方的更衣室都看得很清楚,也方便于收费或聊天。
据我的观察,坐在这种番台上的老板最方便和客人聊天,客人从进门打招呼、付款、脱衣到洗完之后擦干身体吹头发,就在老板眼前走来走去,聊天的机会自然多。
我常去的两三家钱汤老铺还留有这种传统番台,人们面对番台的心态也挺有意思,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在脱光衣服的情况下和别人聊天,但因为这里是钱汤,就不在乎了。
从进入钱汤到开始随意聊天,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是几家钱汤轮流使用,有一家去了大概两个月之后,老板娘才认得出我,就会主动打招呼,比如“你一般这个时段来得多吗”或“今天天气真热呀”之类。
这个时候我就笑笑,简单回一两句,“是呀,还是这个时间比较方便”或“确实,白天热得受不了”。随后几次的聊天内容也不会有太多变化,然后再花几个月让对话内容和方向产生一点点变化和深度。
钱汤的关门时间一般在深夜十二点左右,我睡得比较晚,晚上十一点去钱汤,还有一个小时可以慢慢洗澡。这段时间的客人比较多,和朋友一起来的年轻人、情侣、上班族或老年人等,一家钱汤的同一个时段,来的客人也都差不多,虽然叫不出名字也没聊过天,对方的样子大概能分辨出来。
若时间稍微早一点,晚上七八点到十点之间的客人会比较少。有时候整个澡堂只有一两个客人,甚至只有我一个,听着浴池里喷气按摩装置的噗嘟噗嘟声,看着墙上横跨男池女池的富士山瓷砖画,边洗边哼歌,别有一番意境。
出来擦干身体,番台上的老板娘来跟我搭话。认识这位老板娘已经有两三年了,老板娘知道我住在这家钱汤附近,在家里工作,偶尔去打工。
有几次我在更衣室称体重,她知道我最近胖了几公斤,也知道我用的化妆水品牌,按季节画脚指甲的颜色。但她不知道我工作的具体内容、打什么工,也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我对她的了解也差不多,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偶尔在番台上),也知道她爱干净,因为她经常从番台下来帮我们擦地板。她喜欢做菜,有一次她仔细跟我讲怎么煮黄豆,那道菜叫五目豆,据说那是她儿子的最爱,从前一晚泡黄豆到最后煮完一大锅讲了半个小时。但我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不在番台上时做什么,也不太清楚。有时候我会想,这也是我和社会的一丝关系,它对我的工作起不了多大作用,但有助于我精神上的健康。
泡澡让人保持精神健康,这并不单单是我的主观想法,据东京都市大学人间科学部早坂信哉教授的调查,每周至少去一次钱汤泡澡的人有七成以上感到自己“非常幸福”,比从不去钱汤的人高了二十多个百分点(抽样人数为 558 人)。
早坂教授解释,钱汤的浴池比家里的浴室宽绰许多,但这并不是唯一让人放松的原因,钱汤里若即若离的人际关系也非常重要。这里的人际关系和职场不一样,它和你的得失无关,而是能让你从另一个角度看社会。
从浴场出来,在更衣室穿衣服、吹吹电风扇散热,此刻最为放松。有一次我在家里打扫时不小心刮伤了后背,想自己贴个创可贴也贴不好,就在更衣室找了一位看起来好说话的阿姨帮忙。她一边很乐意地帮我贴,一边问我怎么了。从我的回答里,对方得知我是独居,笑说自己也是。
还有一个晚上,我在更衣室和一位老太太聊起天来,她说暑假的时候儿子儿媳带两个孙子来,一来就一个礼拜,家里虽然增添了活泼的氛围,但两口子完全把老太太的家当作旅馆,让她累死累活。
“看到孙子很开心,他们走了我也开心。”老太太说。
番台上的老板娘回道:“难怪我看您瘦了一圈。”
这种随意的聊天虽然解决不了生活中的实际问题,但和别人吐吐槽,心里会轻松少许。
和世界各地的任何公共场所一样,日本的钱汤也有一些“客人须知”,比如进浴池前务必把头发及身体洗净,淋浴时避免喷溅到他人,走出澡堂时先把身上的水擦干净等,这些在澡堂门口写得很清楚,还加了英文、中文等翻译。
但除了这些明文规定之外,我们还有很多礼仪要从这些老年人和其他客人身上学习。我到这个年纪也还在学习中,“打招呼”是其中之一。
就像北京也有“碰头好儿”,进更衣室先说声“晚上好”,或进浴池时说句“打搅了”,离开澡堂时说句“晚安”等。很可能没人回复你,让别人知道你打招呼了就行,这样当你想跟别人搭话(如想请人帮忙贴创可贴)的时候更加容易。所谓的礼仪不只是为了别人方便,也对自己有好处。
我开始并不懂这个道理,觉得反正都是陌生人,除了在番台付钱时说几句,整个洗澡过程不开口,也觉得不碍事。
我刚搬到八平米房间的一个晚上,在钱汤更衣室遇见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士,皮肤偏黑但有光泽,乳房丰满,四肢虽有点赘肉但挺细长,是位美女。她的打扮有点抢眼,运动套衫上印有夸张的图案,颜色搭配很鲜艳,我当场猜她是黑社会成员的女友。
她跟我说一声“晚上好”,我听出了她的大阪口音,瞬间和服装风格联系起来,大阪人确实会喜欢稍微抢眼的打扮。我连忙回句“晚上好”,她没再接话,穿好衣服,把头发整一整,拿好东西出去时又说一句“那晚安哦”,举止潇洒,拨开暖帘走了。我没来得及回应,但她在我心里的印象提升了不少。
后来几次在钱汤里遇到过这位大阪口音的女士,在钱汤门口的鞋柜处、更衣室或澡堂,她碰到别人会适当地打招呼,可能东京人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但她不在乎,潇洒的风格始终没变,该打招呼的时候先张嘴,干干净净地离开。
说来也奇怪,若没有这简单的一两句,我对她的印象也就停留在“穿得有点可怕的美女”,而她并不给人压力的淡淡寒暄,莫名其妙地让人在心里产生一种亲切感。
在钱汤与人沟通考验你真正的交际能力,因为在这里人没穿衣服,妆也卸了,当然也没有证明你社会地位的名片,你得靠自己的肢体和声音来和陌生人交流。
封面图:《住宅区的两人》
文中插图源于《东京八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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