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7日夜,定海城里鞭炮震天。东南军政长官公署为“登步岛大捷”设宴,灯盏次第点亮,铜号声与酒杯声交织。满堂将校推杯换盏,只有坐在主位的舟山防卫司令石觉脸色沉凝。他放下酒杯,对副官轻声道:“这仗虽赢了,可舟山迟早要丢。”

一句话让周围的热闹戛然而止。几位师长以为他酒喝多了,石觉却摇头:“共军夜战、近战样样精,咱们再打下去,只会被拖死。”言至此处,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默良久。

石觉的悲观并非无端。要理解他的担忧,还得把时间拨回到半年前。1949年5月,第三野战军主力南下围攻上海,7兵团则挥师东进,21军、22军、23军相继越过曹娥江,直逼浙江沿海。7月9日,21军61师夺下石浦港,浙江大陆全境解放,国民党各部仓皇撤向海上最后的堡垒——舟山群岛。

舟山由四百余岛屿组成,北扼长江口,南望象山港,素有“海上长城”之称。更重要的是,它正对沪杭甬经济心脏,又与台湾隔海相望。蒋介石早在当年初便将其视作“反攻大陆的门闩”,52军、75军、87军以及稍后海运抵达的67军全数拥入群岛,总兵力逾六万,海空军亦有数十舰机支援,一时间炮楼碉堡遍岛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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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野副司令粟裕接连电示:不能给对方喘息机会,必须逐岛推进,最后拔掉“海上刺刀”。然而难题也明显——我军缺乏海空力量,只有步炮和民船。7兵团开会后决定:先夺大榭,再下金塘,以跳石战法逼近本岛。

8月18日傍晚,22军把一百多艘渔船伪装成夜色中的浮木,用十五分钟冲上大榭岛滩头。次日拂晓,山炮压制碉堡,山东老八师的“铁道游击队后代”插旗七顶山。守岛的75军16师溃败,1400余人被全部歼灭。消息传到舟山,各师长警铃大作。

金塘岛是舟山西大门,海流湍急、滩涂多淤,能登陆的窗口每月不足六日。22军不等休整,9月下达命令:强攻金塘。10月2日,风雨忽来,老渔民一句“趁雨走,敌机起不来”,指挥员当即拍板。300艘船顶风破浪,夜半偷渡,75分钟抢上滩头。暴雨阻敌空海援兵,至10月5日晨,3500名守军仅余零星逃散,金塘岛落入我军之手。代价却极重,211名将士长眠海隅,受伤者两百余。渡海作战的残酷,由此显现。

外围接连失守,石觉深感压力。他电请南京政府增援,又把分守六横、虾峙两岛的小股部队悉数撤回本岛。与此同时,共军也未闲着,61师由金塘转战六横、桃花,一路抢滩一路修工事,两个月拿下三十余岛,逼近朱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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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下旬,舟山南端的登步岛成了焦点。此岛面积仅13平方公里,却卡在沈家门外海的咽喉,若被攻下,解放军炮火可直接封锁内港。石觉遂命87军221师两个主力团固守,并要求一旦有变,67军担任机动总预备。

61师指战员却并未得到充足支援。他们兵站远在郭巨镇,船只仅够首批出动,补给线又暴露在敌机之下。即便如此,师长胡炜仍按上级要求,定下11月3日晚强登陆。临战,水手调船耽搁时辰,起渡点22时方才启航,夜潮已退,注定了先遣队孤军深入。

3日晚至4日凌晨,八连、九连在白浪与子弹交织中先后登岸,夺取流水岩、炮台山,迅速控制四分之三岛屿。天色微明,通讯却因枪炮损毁而中断,各部摸不清彼此阵地。此时石觉果断动用制空制海优势,67军224团、200团陆续从沈家门出动,10余艘军舰与70余架次飞机昼夜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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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覆盖下的登步岛寸草不生。仅守流水岩的一个营,到5日拂晓还剩60多人。副营长咬牙说出那句后人记住的话:“宁可前进一步倒下,也不退一步下海。”敌军十多次冲锋被打退,却凭借不断增援越聚越多。我军已无后续船只,弹药补给逐渐枯竭。中午时分,胡炜决定组织突围,留下两个加强营佯攻吸引敌人,其余部队掩护伤员撤回桃花。6日拂晓,大部队在浓雾掩护下驶抵桃花,打破了敌方企图围歼的如意算盘。

国民党方面汇报伤亡三千余,却仍以“登步大捷”相庆,蒋介石亲授石觉青天白日勋章,赞其“良将之良”。庆功席间,石觉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心腹嘀咕:“这么打下去,舟山撑不了几个月。”他列出三条理由:一、敌人不惧夜海,战术凶狠;二、我军将士屡遭挫折,士气日摇;三、舟山三百岛线长兵散,总预备难以及时机动。

事实很快印证了他的担忧。登步岛战后,解放军暂停强攻,转为大规模调运。从山东、连云港到舟山前线,两千余艘木帆船被拆解船身、绑上火车,昼夜兼程南下;苏北埋水线被疏挖成运河,船只在内河转运至海宁,再翻坝入海。到1950年春,宁波外海已秘密集结十万人渡海所需全部运力。

相形之下,国民党虽把兵力扩充到十二万人,海空军却节节失利。3月,苏联空军进驻上海,米格喷气机逼得蒋系飞机不敢北上。海南岛解放后,补给线被切断大半,舟山成了孤岛。蒋介石权衡再三,5月9日拍板:“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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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掩人耳目,撤退代号“美援运料”。13日暮色初合,阵阵海雾顺风而至,正合远航。数百艘登陆舰、商船、渔船在定海、沈家门装船,五日四夜,将12.5万官兵和数百辆车辆辎重悄然拉往基隆、高雄。石觉最后登舰,回首灯火阑珊的定海老城,只留下两句叹息:“好山好水守不住,早知今日,何必昨日歌。”

16日拂晓,21、22、23军乘潮出动,海上已无敌影。甫入定海,港口只余散落鹞式战机残骸与匆匆烧毁的粮库。历时十一个月的舟山之争,就此以一场不见硝烟的收复结束。

回溯整场攻守,可以发现几个要害。其一,登步岛虽小,却显示了海岛作战的铁则:无海空支撑,单靠夜暗奇袭,难以巩固战果。其二,岛屿防御的成败,取决于外线补给与机动。国民党在海权尚存时可以强行增援,一旦大势翻转,转瞬就得弃岛远遁。其三,兵力与船只的匹配至关重要,金门与登步的教训,迫使三野在随后对海南、万山、东山等战役中推行“十万大军、万船齐发”的方略,终使华东沿海要冲相继易帜。

登步岛的烽火熄灭后不久,石觉在台湾赋闲多年,每忆及那晚的庆功酒,总说一句:“最难守的不是岛,是民心。”同桌故旧讪讪而笑。曾经的勋章,被岁月的咸风吹得暗淡无光,却留下了一段关于坚持与放弃、勇气与恐惧的典型样本,供后世军史家反复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