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get超市门口那张红字白纸的告示,把作者直接拽回了青春期——当年她和朋友也是这样在店里晃悠,试口红、聊八卦,除了声音大点没碍着谁。现在这些小孩被一纸禁令清场了。这不是怀旧,是一个正在蔓延的商业决策:全美越来越多商场、餐厅、影院开始拒绝无成人陪同的未成年人入内。

「未成年禁入」正在变成默认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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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转变是在本地Target。几年前突然贴出告示:18岁以下无成人陪同不得入内。贴告示前,工作日下午店里总有一小群青少年,试彩妆、看糖果、大声说笑。作者承认他们确实让购物环境「稍微混乱一点」,但她亲眼所见的最过分行为不过是说话声音大、挡了别人拿洗面奶的路。

告示贴上后,青少年消失了。

这绝非孤例。市场研究公司C+R Research的消费者洞察负责人Kathleen Blum向作者证实,过去几年她观察到这类政策的「明显增长」。商场、餐厅、电影院、主题公园——青少年喜欢聚集的地方,纷纷竖起禁令。有的全面禁止,有的限定特定时段。全面数据难以统计,但轶事正在堆积成趋势。

市政层面的宵禁也在收紧。2023年,辛辛那提和华盛顿特区在繁华街区设立宵禁区,华盛顿特区从晚6点开始,辛辛那提从晚9点。芝加哥2022年起周末晚6点后禁止青少年进入市中心千禧公园。据Marshall Project报道,2023年「十几个市县」新建或重启了宵禁法。青少年显然是这些政策的目标——他们比低龄儿童更可能独自外出。

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童年历史学家Steven Mintz向作者指出,宵禁法并非新事物,几十年来随时代焦虑起伏波动。有时为保护儿童远离危险和药物,有时则源于对无人看管青少年「可能做什么」的恐惧。

但这一波限制潮的底层假设值得质疑:青少年被预设为「固有威胁」,清场就能恢复秩序。部分宵禁确实在暴力事件后出台或强化,但政策制定者似乎没问一个关键问题——把青少年从公共空间系统性驱逐,代价是什么?

第三空间的消失与孤独症的蔓延

作者抛出一个被忽视的事实:青少年需要公共空间,不是作为消费者,而是作为「人」存在。商场、快餐店、电影院对他们而言是「第三空间」——既非家庭也非学校的社交场所。在这里他们学习如何与陌生人共处、如何自主决策、如何在没有成人监督的情况下建立同龄人关系。

这些经验无法通过线上替代。作者尖锐指出,当TikTok和Instagram成为青少年主要的「公共场所」,他们获得的不是社交能力,而是算法投喂的同质化内容和永无止境的比较焦虑。

禁令与宵禁叠加在已知的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机之上。美国卫生总监2023年发布警告,称社交媒体对青少年心理健康构成「严重风险」。但政策回应却是进一步压缩他们的线下社交空间——这相当于对溺水者撤走救生圈。

作者引用数据:青少年孤独感在疫情期间飙升后并未回落。皮尤研究中心2022年调查显示,13-17岁青少年中,46%表示「几乎总是」或「有时」感到孤独。另一项研究指出,缺乏「可自由支配的线下社交时间」与抑郁症状显著相关。

商场禁令的讽刺之处在于,它打击了最需要帮助的人群。富裕家庭的孩子有私人空间、有组织的课外活动、家庭旅行填充时间。工薪阶层和贫困社区的青少年更依赖商场这类免费或低成本的公共空间。禁令对他们而言不是「回家更安全」,而是「无处可去」。

商业逻辑的短视与公共责任的逃避

企业为何这么做?作者分析了表面理由与深层动机。

表面理由是秩序维护。青少年聚集确实可能带来麻烦——盗窃、冲突、吓跑其他顾客。部分商场经历过「快闪抢劫」(flash mob robberies),即青少年群体突然涌入抢劫后散去。2022年费城、芝加哥、旧金山等地发生过此类事件,引发媒体关注。

但作者质疑:以群体行为惩罚整个年龄层,这是合理的风险管理吗?商场不会因为有成年人盗窃就禁止所有成年人进入。青少年成为「可驱逐群体」,恰恰因为他们缺乏政治代表权和消费能力。

更深层的动机是「顾客体验」的重新定义。Kathleen Blum指出,后疫情时代零售业面临转型压力,商场试图重塑为「目的地体验」而非单纯购物场所。青少年不符合这一叙事——他们不花钱(或花得少)、停留时间长、制造「不受控」的氛围。

作者引用一位商场管理者的匿名说法:「我们希望家庭客群,或者有钱有闲的成年人。青少年是『负面资产』——他们占用空间却不产生足够收入,还可能吓跑高价值顾客。」

这种计算忽略了长期代价。今天的青少年是明天的核心消费者。作者在文中算了一笔账:一个15岁被Target拒绝进入的孩子,25岁时会选择哪里买第一套房的家具?品牌忠诚度的建立需要时间,而排斥性政策正在透支未来。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公共与私人的边界模糊。商场、餐厅等私营空间承担了越来越多的公共功能,却不受公共问责。它们可以单方面决定谁有权进入「准公共空间」,而无需经过民主审议。作者警告,这创造了一种「分层公民权」——消费能力决定你在城市中的可见度。

替代方案存在,但没人愿意试

作者并非反对所有限制。她承认特定情境下年龄限制合理——夜店、赌场、R级电影。问题在于「默认驱逐」成为首选方案,而非最后手段。

她列举了被忽视的替代路径:

第一,设计而非排斥。部分商场尝试「青少年友好」改造:设置专门的青少年活动区、引入吸引他们的零售业态、培训员工与青少年正向互动而非驱逐。英国部分购物中心雇佣「青少年联络员」,既维护秩序又建立关系。成本更高?是的。但比失去一代顾客便宜。

第二,时间而非空间限制。与其全面禁止,不如设定「家庭时段」与「青少年时段」。作者提到一家连锁影院尝试周五下午至傍晚的「青少年专场」——票价折扣、员工增配、规则明确。结果?冲突减少,该时段票房反而上升。

第三,责任共担而非转嫁。宵禁法将维持秩序的责任完全推给警察和青少年自身。作者建议,企业、学校、社区组织可以共建「安全走廊」项目——成人志愿者在高峰时段 presence(在场),既提供监督也建立连接。这种「有支持的自主」比「被禁止的存在」更能培养责任感。

第四,区分「聚集」与「破坏」。作者强调,大多数青少年在商场的「罪行」是社交——说话、笑、试商品不购买。这与盗窃、暴力有本质区别。政策应当针对具体行为,而非年龄身份。她引用一位青少年权益倡导者的话:「如果我们因为有人可能做错事就禁止整个群体,那城市应该禁止所有人进入。」

一个关于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社会的问题

文章结尾,作者回到Target那张告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告示没有说明政策依据,没有申诉渠道,没有「例外情况请联系」的提示。只是一句冰冷的禁止。

这种「行政简洁」背后是深层的态度:青少年不被视为需要协商的群体,而是需要管理的麻烦。作者引用Mintz的历史观察——每当社会感到不安,儿童往往首当其冲成为控制对象。但历史同样证明,这种控制很少带来真正的安全,却总能制造新的排斥。

她提出一个被主流讨论忽略的角度:青少年在公共空间的可见度,是衡量社会健康度的指标。一个容忍青少年「无所事事」的城市,是相信他们终将成长为社会成员的城市。一个系统性驱逐青少年的城市,则在传递相反信息——你们不属于这里,直到你们证明自己值得。

这种信息的内化后果,可能比任何「快闪抢劫」都严重。作者引用发展心理学研究:青少年的「反社会行为」往往与「感觉被社会排斥」高度相关。禁令可能在制造它声称要预防的问题。

最终,作者没有给出乐观的预测。她承认商业压力和公众焦虑短期内不太可能消退。但她坚持记录和追问的价值——至少让更多人意识到,Target门口的告示不是中性的管理工具,而是一个关于「谁有权占据公共空间」的政治声明。

如果你经营零售业务,计算顾客终身价值时记得把15岁那年的驱逐经历算进去。如果你参与城市规划,评估宵禁效果时请纳入「孤独感」和「社会信任度」指标。如果你只是普通成年人,下次在商场遇到一群大声说笑的青少年,也许可以想想:他们正在学习成为公民,而你的反应是课程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