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俄罗斯经济以4.3%的增速跑赢了绝大多数欧洲发达国家,一度让“俄罗斯越打越富”的说法传遍网络。然而仅仅数月之后,2026年一季度的数据便将这场狂欢浇了个透心凉:经季节性调整后,俄罗斯GDP环比萎缩0.6%,这是自2022年以来首次季度负增长。俄罗斯科学院经济预测研究所估计一季度同比收缩达1.5%。
从年增长4%以上到环比萎缩,这场过山车式的反转来得太快,也太有戏剧性。但仔细审视俄罗斯过去三年的经济轨迹就会发现,这种反转不仅不意外,反而是一场“军事凯恩斯主义”从狂欢到撞墙的必然结局。
一、数据的两张面孔:从4.3%到1.5%的坠落
让我们先看看数字到底说了什么。
2024年,俄罗斯GDP增长4.3%,创下12年来最高水平。IMF的数据给出了4.1%的增速,世界银行同样确认了4.3%的估算。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这都是一个“强劲增长”的数字。支撑这一增长的核心动力,是俄罗斯国防工业的爆发式扩张:2025年弹药产量达700万发,较战前激增17倍,装甲车产量增长3.7倍,军工复合体吸纳了近350万从业人口。国防工业在GDP中的占比接近8%,成为俄罗斯经济增长的绝对引擎。
然而,进入2026年,数据突然变了脸。一季度GDP同比增速降至1.4%,环比则直接萎缩0.6%。俄罗斯科学院经济预测研究所的估计更为悲观——一季度同比收缩1.5%。世界银行将2026年全年增速预测从1.4%下调至0.9%,IMF更是从1.5%一路砍到0.6%。从4.3%到不足1%,俄罗斯经济的增长斜率在短短几个月内从陡峭变成了平缓。
这组数据的剧烈波动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2023—2024年的高增长,从来不是一种可持续的经济繁荣,而是一场被国家财政强行注入的“高糖效应”——短期刺激过后,代谢后遗症迅速显现。
二、被抽空的人力:动员下的劳动力黑洞
俄罗斯经济踩刹车的第一个原因,也是最根本的原因,是人。
战争将大量适龄劳动力从生产线上抽走,送上前线。经济学家尼古拉·库尔巴卡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军事凯恩斯主义”只有在有大量闲置产能和劳动力的情况下才能奏效,而俄罗斯在2022年之前就已经处于低失业率状态,劳动力市场长期紧张。2025年,俄罗斯失业率一度降至2.4%的历史低点——但在战时语境下,这并非经济健康的信号,而是劳动力池被抽干的警报。
征兵动员造成的后果是双重的。一方面,军工企业虽然通过高薪从民间“抢人”,但这种抢人本质上是零和博弈——国防工业的52万个新岗位,相当一部分是从民用领域转移过来的,并没有创造新的劳动力供给。另一方面,民用企业面临的则是真正的“人去楼空”:熟练技工、工程师、物流人员被征召入伍,生产线运转捉襟见肘。
劳动力短缺已经严重到了需要从海外引进的程度。据报道,俄罗斯计划从印度引入100万名技术工人以填补劳动力缺口。俄罗斯劳动部预测到2030年劳动力缺口将达到310万人。更令人担忧的是,军工企业自身的扩招动力也在消退。2026年夏季,国防行业仅发布了3.45万个岗位,较上年同期锐减34%。即便是开出了150万卢布的签约奖金,也未能扭转征兵意愿下滑的趋势。
人力资源是任何工业体系的血液。当血液被持续抽走,经济这台机器的每个零件都会开始卡顿。
三、利率的剪刀差:军工的蜜糖,民间的砒霜
如果说劳动力短缺是战争经济的第一重墙,那么高利率就是第二重——而且这堵墙对军工和民用部门有着完全不同的高度。
俄央行为了抑制由战争支出和劳动力短缺驱动的通胀,将基准利率一度推至21%的历史高位,从2025年6月才开始逐步下调。但即便在降息之后,企业平均贷款利率在2025年全年仍维持在18%至25%之间。
18%到25%是什么概念?俄罗斯大部分行业的利润率只有8%到12%。这意味着,借钱生产的成本超过了生产本身可能赚到的钱——企业借得越多,亏得越多。乌克兰情报机构的一份报告直言不讳地指出,在25%的贷款利率面前,企业把资金存银行吃利息(14%—16%的短期存款收益率)都比借钱扩大生产更划算。
这是“军事凯恩斯主义”最致命的剪刀差。军工企业有国家财政兜底,订单由国家下达、成本由国家覆盖、涨薪由国家补贴,基准利率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但民用企业没有这个待遇。当银行贷款成本远高于经营利润时,民营企业只有一个选择:关门或裁员。俄罗斯的私人部门、中小企业正在承受“人为挤压”,因制裁、高税收和融资受限而举步维艰。
被挤出的不止是企业。2025年上半年,汽车制造业产量同比下降16.6%,食品加工业下降0.7%,木材加工下降3.2%。农业机械销量在第一季度崩跌三分之一,挖掘机产量下降48.6%。军工部门在增长,民用部门在萎缩——俄罗斯经济的“二元化”已经不仅仅是结构失衡,而是两个世界正在彼此分离。
四、通胀与紧缩:难以跳出的循环
高利率是为了抑制通胀,但通胀的根源在于战争经济本身,这就形成了一个难以跳出的循环。
战争推动军费开支飙升。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估算,2024年俄罗斯军费开支已达1490亿美元,占GDP的7.1%,到2025年预计将进一步增至2000亿美元,占比升至8%。巨额财政支出向经济注入大量货币,而劳动力短缺和供应链瓶颈限制了供给端的响应能力,供需缺口推高物价。2026年3月,俄罗斯年化通胀率一度触及10.34%。
为了降温通胀,央行只能提高利率。而提高利率又进一步抑制了民用经济的投资与生产。卡内基莫斯科中心的研究指出,军工复合体消耗了有限的资源——原材料、金融、技术——而私营部门、中小企业和消费产业则因制裁、加税和资本受限而承受人为挤压。军事部门获得优先供给,民用部门则被抽血。
到2025年夏天,这种“紧缩降温”的效果开始显现,但降温的幅度远远超出了预期。Capital Economics的经济学家利亚姆·皮奇在分析中指出,俄罗斯经济“在高利率和战争的重压下挣扎”,“商业情绪和投资意愿已跌至多年低点”。到2025年底,通胀率虽已从高点回落至6.6%,但经济活力也已基本耗尽。
五、物理高墙:军工产能的极限
“军事凯恩斯主义”撞上的第三堵墙,也是最根本的墙,是物理极限。
军工产能不可能无限扩张。工厂需要厂房、设备、工人、原材料,每一个环节都有上限。到2025年中期,俄罗斯的军工企业大多已经触及了产能天花板。一些最触目惊心的信号开始出现:2025年8月,俄罗斯国防领域员工平均工资同比下跌10%,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的首次负增长。新发布的岗位薪资较2024年降低了大约一成。与此同时,军工招聘量大幅下降,夏季仅发布3.45万个岗位,较上年同期锐减34%。
这些信号的含义再清晰不过:军工企业对工人的“争夺战”已经结束,不是因为不再需要人,而是因为已经没有更多的人可以争了——而且即便有了人,工厂的物理空间和设备也不允许进一步扩产。正如俄罗斯工业贸易部副部长的坦承:经济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工厂无法再通过增加人手和加班来扩大产出。
这就是“军事凯恩斯主义”与二战时期美国的根本区别。二战时的美国是从大萧条的产能闲置和大量失业中启动战时动员,而俄罗斯是在产能已经接近饱和、失业率已经处于历史低位的状态下发动战争的。两者的起点不同,可持续性的差异也就注定是质的不同。
六、二元经济的结构性困局
三年的时间,俄罗斯已经塑造了一个高度二元化的经济结构:军工部门在国家的庇护下繁荣,民用部门在高利率和劳动力短缺的夹缝中挣扎。
这是一种不可持续的结构。卡内基莫斯科中心的分析师亚历山德拉·普罗科彭科在一份报告中警告说,俄罗斯已经陷入了一种“停滞陷阱”——低增长率和慢性内部失衡,继续给军队输血会导致结构扭曲进一步恶化,而突然削减开支又会导致崩溃。
问题的棘手之处在于,退路同样困难。即使战争明天结束,俄罗斯也无法简单地“回归和平经济”。军工复合体已经形成了一个依赖国家预算的庞大利益集团,“军事租金”发挥的功能类似于2000年代石油天然气超额利润曾经扮演的角色。克林姆林宫计划在未来至少三年内继续重整军备、补充仓库,这将对军工产品维持持续的需求。这意味着,即便战火熄灭,军工复合体也不会轻易吐出已经占有的资源份额。
与此同时,民用部门的伤口不会自动愈合。被高利率挤垮的中小企业不会自动复活,被征召入伍的技术工人不会自动回到车间,被制裁切断的供应链不会自动恢复。俄罗斯经济正面临一个尴尬的长期前景:既无法继续为战争经济无限输血,又无法迅速切换到和平增长轨道。
七、结语:当糖效退去
“俄罗斯越打越富”——这句流传于网络的话语,在2024年的高增长数据面前,一度显得言之凿凿。但2025年一季度的经济萎缩戳破了这层泡沫,露出了下面真实的肌理:一场靠国家财政强行注入的军事动员,确实可以在短期内制造增长幻觉,但它无法逾越人力资源、金融成本、物理产能这三重高墙。
经济学家所说的“高糖效应”,其本质就是短期刺激过后的代谢性衰退。当军工产能触及上限,当劳动力池被抽干,当高利率挤垮了民用经济的最后喘息空间,高速增长自然会撞上那堵物理高墙。
俄罗斯经济的真正考验不在战场上,而在工厂的车间里、在银行的利率表上、在劳动力的供需缺口之间。在那里,没有导弹和无人机带来的幻觉,只有冷冰冰的经济学铁律:当一个国家把百分之七八的GDP砸向军工、将最宝贵的人力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时,经济增长的数据,迟早会给出一个真实的答案。
而2026年一季度的萎缩,只是这个答案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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