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七年二月的一天,一名从禹城县出发的驿卒揣着一封“急递”南下,他要把曹州路总管府的公文送回本州衙门。风雪未歇,马嘶声里,他必须连过济宁、濮州、东平、东昌、泰安、高唐,一线连掠六州,往返一趟就是一千四百多里。这样的折腾,只为给县里带一句“上司有令”。驿卒摇头苦笑,“这哪是上级,分明是天边的亲戚。”

翻开今天的交通地图,禹城在德州西北,曹州即今菏泽市辖区,直线距离210公里。高速自驾也要跨五个地级市;火车还得绕大弯。对现代人来说尚且嫌远,放在马车行程七十里算“日功”的元朝,这距离更像一次长途流放。可在当时,禹城确是曹州治下的实打实县份,官方文件白纸黑字,驳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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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显而易见:禹城北依黄河故道,曹州却扼守鲁、豫、皖交界,中间横着半个山东。为何会出现如此违背常识的隶属?答案埋在元代独特的行政与封赏体系里。

元代沿用“行中书省—路—府—州—县”五级架构。表面规整,暗处却暗流涌动。蒙古贵族讲究“汗有天下,众有份地”,疆场所获土地、人口、税赋,都要分赐功臣。辽金时就有“投下”一词,意为“授产封地”。蒙古人照用此制,并把它扩张到江河以南。常常出现这样的怪现象:甲王爷的牧地在河西走廊,可他却拥有河南、山东的“投下”村社,人人听他征税。于是正规行政区和投下领地彼此交错,典型的“飞地”就这么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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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州与禹城的关系,正是投下遗产。元史《食货志》记载,太宗丙申年封赐和斜温家族、拜答汉等部一万户曹州投下。史家多认为,此“曹州”包含若干分散村落,其中最大一片就在今禹城。换句话说,禹城百姓交粮、服兵役,不是为了离他们百里内的邻近州府,而是供养遥远的曹州封君。官方想调度,也只能把禹城编入曹州名下,一纸命令,大功告成。

制度上的便利,却给基层官民带来巨大麻烦。王恽曾以监察御史身份巡察北方。他到过禹城县,返京后给皇帝递上万言书,标题干巴巴——《曹州禹城县侧近州郡事状》,内容却句句血泪。信里写道:禹城县到曹州七百余里,百姓四千余户,岁贡、征役、讼狱,大小事务不少。官吏往返一次,需两千里脚程;清官尚可,若遇贪官,百姓连伸冤的路费都拿不出,只能含泪吞声。短短几百字,把投下飞地的弊病说得切肤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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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恽建议:把禹城并入邻近州府管理,曹州封君的投下人口悉数迁回本州。对曹州是好事,对禹城更是脱困之机。遗憾的是,这句檄文最后束之高阁。原因有二:一是贵族利益难动,二是战事不断——自至正年间起,黄河决口频仍,红巾军亦方兴未艾,朝廷自顾不暇,无暇再对地方格局大动干戈。

直到1368年朱元璋北伐成功,元廷退至漠北,新王朝着手“拆弹”。洪武元年,新政令一并撤销大批蒙元“飞地”,路制裁撤,山东改设济南、兖州青州等府。禹城县被编入济南府,才算与周边形成完整的行政接壤,曹州则降为府治菏泽。六州一线的折返长途,自此成为历史。

纵观整个过程,行政区划的初衷是治理便利,但若与封建赏赐纠缠,版图会呈现蛛网般裂缝。禹城之于曹州只是冰山一角,彼时在山西、河北、江南同样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异地附属”,有的县令终年见不到上司一面,只能自谋其政;有的百姓往复告状,途中钱尽粮绝,干脆听天由命。元末民变频发,政情、人情、地缘之间的缝隙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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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地问题也让后世得到借鉴。明初重定府县,一条潜规则悄然成文:宁可割大为小,不许金枝玉叶养“散户”,宁可让山川作界,不许官府跨区。此后数百年间,山东行政区划虽多次微调,却再未出现七百里外遥控县治的荒诞。

回到那名驿卒的旅程。假如他出生在洪武二年,再从禹城出发,目的地已是百里之隔的济南府治,三天即可交差。路旁仍是平原麦浪,黄河也依旧不安,却再没有了那种“飞着去办公”的怪事。历史的转圜,有时就蕴藏在这样看似枯燥的区划勾画里,落笔之间,也许比风雪路上更见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