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东历史上,类似伊斯兰革命卫队这样的组织很常见。比如奥斯曼帝国的耶尼切里军团、埃及阿尤布王朝的马穆鲁克、萨法维波斯的古拉姆部队等。它们之所以会存在,是因为统治者对正规军不够信任,试图建立一支忠诚于个人的军队。这种军队带有“私募武装财团”的性质,独立于国防军之外,充当苏丹/哈里发/沙阿(波斯皇帝)的专属卫队。作为垄断暴力工具的利益组织,他们对旧体制的忠诚并非出于宗教信仰,也并非来自民族情感,而是靠金钱所维系。正因如此,统治者尽一切可能为其提供丰厚待遇,甚至允许其拥有独立产业。可一旦待遇下降,这些武士很容易哗变,成为叛乱的最大来源。
1979年伊朗革命后,由于霍梅尼对国防军缺乏信任,遂打造了只听命于最高宗教领袖的伊斯兰革命卫队。为提升其忠诚度,伊斯兰革命卫队被赋予大量经济特权,可以从伊朗石油出口中分走一半利润,对应150亿美元/年左右,这笔收入能为基层士兵提供丰厚待遇,包括免费医疗、住房和教育补贴等。在失业率超过20%的伊朗,加入伊斯兰革命卫队是年轻人最好的出路之一,相当于获得“铁饭碗”。
与基地组织不同,伊斯兰革命卫队并非狂热的宗教势力,而是可以谈判的理性人。其核心诉求可以归纳为两点:1、自身安全必须得到保障;2、能通过出口石油赚钱。因此特朗普如果想迫使伊朗走上谈判桌,要么解除经济制裁(胡萝卜);要么切断其石油出口渠道(大棒)。
对美国来说,其在谈判桌上有两大核心诉求:1、伊朗弃核;2、霍尔木兹海峡航运自由。然而站在3月中旬的时点,美国只有解除经济制裁这一个筹码,美伊双方无法实现等价交换,这导致谈判陷入僵局。按照我当时的评估,如果美国想解决伊朗危机,有三种办法:
1、出动空降部队潜入伊斯法罕的地下核设施,破坏伊朗剩余浓缩铀库存,让伊朗接受“被动弃核”的既定事实;
2、轰炸哈尔克岛的能源设施,堵死伊朗石油渠道,切断其资金来源;
3、出动海军陆战队夺取霍尔木兹海峡关键岛屿,反向封锁伊朗海岸线,拦截伊朗石油贸易。
方案1属于高风险高收益,在无法确保摧毁地面防空火力的情况下,仅携带轻武器的空降兵无法击败地面重装部队,空降行动很容易烂尾,因此我认为方案1可行性较低。
方案2固然能切断伊朗石油财政,毕竟这座岛承载伊朗90%的石油出口。但伊朗可能会大规模报复海湾国家油田,甚至袭击其海水淡化工厂,造成鱼死网破的效果。因此万不得已美国不会采用方案2。
在所有方案里面,我认为方案3的性价比最高,既不用出动地面部队深入伊朗内陆作战,又能打通霍尔木兹海峡,还能反向封锁伊朗石油出口。然而方案3的问题在于时间不确定性,美国远征部队分两个波次,第一波于3月底抵达中东,然而第二波预计要到4月底才能抵达中东,这里面的时间差足足有一个月。如果美国在第一波远征军就位后夺岛,面临兵力不足的问题;然而如果拖到4月底才动手,不符合特朗普急于停战的诉求。
事后来看,白宫采取了相对折衷的策略。美军“的黎波里”号两栖攻击舰就位后,没有发起夺岛行动,而是在“林肯”号航母的配合下,对伊朗实施离岸封锁,限制伊朗油轮驶出阿曼湾。此举对伊朗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作为垄断暴力的利益集团,伊斯兰革命卫队极度依赖石油出口,依靠金钱来维系基层人员的忠诚度。一旦丰厚的物质报酬消失,这支队伍随时面临哗变风险,这在中东历史上无数次上演过。
美伊的谈判筹码和白宫的应对策略:
也就是说,在美军实施反向封锁前,伊朗在谈判桌上处于优势地位,它手上有浓缩铀+封锁海峡这两大筹码,美国能用于交换的牌只有解除经济制裁,局面对特朗普非常不利,越往后拖,高油价对中期选举选情的打击就越大。然而随着美军封锁阿曼湾,美国手上多了切断伊朗石油财政这张王牌,中东出现攻守易势,越往后拖,伊斯兰革命卫队的财政压力越大,为避免哗变风险,伊朗鸽派势力的话语权可能会逐渐上升。
除原油外,美军还将武器弹药、钢铁、铝等关键物资也纳入封锁清单。伊朗本身经济状况就很糟糕,每年需进口2000万吨粮食才能保证国民需求。美伊战争爆发后,伊朗靠石油出口赚取外汇,以支付向俄罗斯进口粮食的费用。一旦石油收入被切断,俄罗斯大概率不会接受赊账,因为这笔钱很难要回来,届时伊朗有可能爆发粮食危机。
对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这样的国家来说,其经济体系严重依赖石油出口。美国之所以能迫使委内瑞拉妥协,建立在对委内瑞拉实施两个多月海洋封锁的基础上。美军封锁伊朗海岸线的操作,效果远好于轰炸伊朗军事设施。美国海军的封锁成本大约2000万美金/天,但给伊朗造成的损失超过2亿美金/天,差不多十倍的杠杆。通过拿捏经济命脉,美国获得了谈判桌上的对等筹码。个人估计,在其它大国没有深度介入的情况下,美伊战争可能会在三个月内结束,美国或以解除经济封锁换取伊朗弃核,以解除海上封锁换取霍尔木兹海峡航运自由。
对特朗普来说,过去一个多月因为高油价损害的支持率已经是沉没成本,在获得对等威慑能力的情况下,美国政府在谈判桌上大概率会秉持强硬态度,争取拿一份好协议来安抚选民。如果说之前美国是拖不起的那方,那当下时间不站在伊朗这边。假如继续互相封锁,特朗普最多损失中期选举,伊朗则面临政权更迭风险。
假如拖到5月初,美伊仍然没能达成协议,届时第二波远征部队或已抵达中东,美国可能会考虑发动小规模的地面战争,争取以优势地位达成停火协议。具体办法是削弱伊朗谈判筹码,比如破坏其地下核设施,夺取剩余浓缩铀;亦或是占领波斯湾关键岛屿,以武力手段打通霍尔木兹海峡。如果美国手上的筹码比伊朗更多,特朗普就有可能拿到零浓缩铀协议。
另一方面,美国封锁阿曼湾的操作,是超出我之前预期的。对海军来说,其主要任务有两条:1、封锁敌国海上生命线;2、保护本国外贸航线。如果做不到任意一点,再昂贵的军舰也只是展览品。一战前德国耗费巨资打造“公海舰队”,然而这支舰队既不能封锁英国经济,又不能保卫本国外贸线,其存在毫无价值,浪费纳税人钱财。
然而在近现代时期,离岸海军更多只能承担封锁港口/海峡的任务,因为舰炮射程通常在12海里以内,只能覆盖狭窄的海峡。如果想封锁海域,需借助潜艇/执法船/岸基航空兵的配合。哪怕到了二战时期,尽管海军打击范围大幅提升,但由于地球曲率等因素,舰载雷达的探测距离大约40公里左右,这成为离岸舰队封锁半径的上限。
二战时期美军击沉的日本船只位置:
举个例子,瓜岛战役后美军获得了太平洋制海权,然而美国单凭海军很难切断日本本土与东南亚油田的联系,因为军舰的封锁半径受侦测距离约束。直到美军占领菲律宾后,依靠岸基部队配合,美军才实现切断日本能源供应的战略目标,从南海到菲律宾海的日本商船大部分被击沉。
然而现代科技的进步,同时提升了进攻方和防守方的能力。如果说伊朗凭借无人机和廉价导弹获得了非对称作战能力,那么美国海军则凭借卫星和机载雷达大幅提升了封锁范围。卫星能跟踪大型轮船的活动轨迹,直升机的预警雷达则能克服地球曲率影响,探测方圆300多公里的可疑目标。
在风帆战舰时期,由于舰炮射程限制在3海里以内,海军主要承担封锁港口的任务。在二战时期,由于舰载雷达探测距离不超过40公里,海军主要承担封锁海峡的任务。然而随着科技进步,现代海军的探测距离超过300公里,已具备封锁海域的能力。
美国通过封锁阿曼湾限制伊朗石油出口:
事实上,美国并没有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它的海军部署在阿拉伯海,依靠舰载机和反舰导弹封锁阿曼湾出口,拦截过往的伊朗商船。伊朗则以格什姆岛为跳板,依靠无人机和巡飞弹封锁宽度50公里的霍尔木兹海峡,禁止敌对国商船驶出。也就是说,美国在没有夺岛的情况下,仅靠离岸海军就封锁了宽度500公里的阿曼湾。相比二战时期,现代海军的拦截半径提升了10多倍,封锁面积提升了上百倍,海军的战略价值显著提升。
在某种程度上,军事变革带来的影响甚至超过美伊战争本身。过去海军只能承担封锁海峡的任务,封锁海域需借助岸基部队配合,如今海军能够执行单独封锁海域的任务,其威慑能力得到极大加强。另一方面,过去陆战主要比拼军队规模、士气和火力密度,然而结合俄乌战争的情况,无人机产能和精确打击能力才是决定陆战的关键。这些变化在很大程度改变了战场形态和地缘博弈走向。
后续来看,针对美军的远程封锁,伊朗缺乏有效的反制手段。由于整个阿曼湾都处于美国海军覆盖范围,伊朗的石油出口没有替代线路。如果它在霍尔木兹海峡部署水雷,虽然能打击海湾君主国,但自家的油轮也出不去,可谓损人不利己。相对有威胁的策略是封锁曼德海峡,但此举势必会把沙特推向对立面,得不偿失。越往后拖,伊朗的财政压力就越大,其内部主和派的话语权可能会逐渐压倒主战派,进而为美伊的实质性谈判创造条件。
但这并不意味双方能马上达成长期和平协议。当前伊朗的核心筹码是浓缩铀+海峡控制权,美国的核心筹码是解除经济制裁+封锁阿曼湾,理论上双方能实现对等交换。但在一些次要条款上,美伊仍存在严重分歧。比如美国要求伊朗停止支持“抵抗阵线”,限制弹道导弹射程;伊朗则要求美国施压以色列,推动结束黎以战争。这种分歧短期内是没办法抹平的,如果美国想达成“完美协议”,只能出动地面部队,进一步向伊朗施压,但这会面临诸多不确定性。
不仅如此,伊朗内部在外交政策上存在严重分歧。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派系,包括总统和外长在内的文官政府,在考虑自身财政状况后,主张与美国达成协议,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伊朗议长则代表革命卫队务实派,不反对跟美国接触,但不支持在外交上作出巨大让步。革命卫队的强硬派,当下仍反对跟美以达成协议,试图长期封锁海峡。不过随着石油财政被切断,伊朗强硬派的立场出现松动。
伊朗的问题在于缺乏能够一锤定音的人物。当初列宁之所以能推动苏俄签署《布列斯特协议》,结束对德战争,是因为列宁本身拥有巨大威望,能说服大多数人投赞成票。然而哈梅内伊死后,伊朗内部群龙无首,很难一致对外。当下而言,伊朗议长是最能协调内部各派系利益的人物,他拥有革命卫队履历,又在立法机构任职,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政府和军方的矛盾。但他并不具备绝对的号召力,只能夹在中间和稀泥。
至于美国这边,如果想确保谈判顺利,必须同时派出万斯、威特科夫和库什纳作为谈判代表。威特科夫作为技术官僚,负责协商具体细节;万斯代表美国反战势力,是伊朗唯一能接受的谈判人员;库什纳则代表美国亲犹势力,扮演监军的角色,防止以色列的利益被出卖。
因此尽管美伊战争迎来转折点,但双方的谈判过程可能会一波三折,未来一段时间全球金融市场预计仍将受中东局势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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