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摊在桌上,一共四页纸,每一笔都记得清楚。住院押金三万,我出的。第一次化疗两万四,大哥转给我的。中间有两次买白蛋白的钱,一次一千六,一次两千,都是我垫的,后来大哥问过一次,我说回头再算。后面转院去省城,救护车三千八,二哥当时在医院,他付的。省城医院住了四十一天,中间用药、检查、护理,单子厚厚一沓,我跟大哥轮流跑收费处,谁身上有钱谁先垫,到后来根本记不清谁出了多少,只记得有一天下午大哥蹲在住院部楼下抽烟,说卡里只剩八百块了,我说没事我这还有。父亲走的那天是凌晨三点多,太平间那边要交两千押金,二哥掏的。后来买寿衣、联系殡仪馆、订骨灰盒,零零碎碎加起来,又是大哥先拿了一万出来。

这些钱加在一起,一共十一万八千多。我本子上记的是十二万出头,差的那点是我自己路上花的吃饭加油的钱,我没往里算。账目对完,三个人都坐着没说话。母亲坐在旁边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大哥先开口,说账得清。二哥没接话。我说怎么清,大哥说你跟老二一人出四万,剩下的我兜。二哥当时就站起来了,说凭什么他兜,说大哥在省城陪床那四十一天吃住都在父亲病房里,省了住宾馆的钱,这些不能算在总账里。大哥脸色一下就变了,说他在省城四十一天没上过班,单位扣了他整月绩效,这笔账又怎么算。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我坐在中间没吭声,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父亲刚下葬三天。

后来二哥说了句话,他说大哥在父亲住院期间借过一次钱,五千块,是大哥私下跟二嫂娘家借的,这事我们都知道。二哥说那五千到现在没还,二嫂为这事跟他吵过好几回。大哥说你翻这个旧账什么意思,那五千是给父亲买进口药用的,收据还在。二哥说有收据你怎么不走账。大哥拍了一下桌子,说走账,你现在跟我算账是吧,父亲最后那半个月你人在哪。

这句话出来,屋里安静了。二哥那半个月确实没来,他在外地有个工程收尾走不开,每天晚上打电话来问情况,我们都知道他不是不想来。大哥说完大概也后悔了,把头低下去不吭声。

母亲就是这时候笑的。她没出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把那团纸巾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然后说了一句,你们爸要是知道你们在这算账,能气得坐起来。

我们都不说话了。母亲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信封,厚厚一叠现金,用皮筋勒着。她说这是这些年父亲攒的,本来打算换一辆三轮车,后来病来得急没顾上。一共两万三。她把钱放在桌上,说拿去分,剩下的你们三家平摊。

大哥说这钱不能动。母亲说不动怎么办,你们接着吵。她把皮筋解开,钱分成三摞,也不数,大概差不多就行,往我们面前各推一摞。我没动那摞钱,二哥也没动。大哥把他那摞拿起来,又放回母亲手里,说这钱你留着,剩下的账我们三个自己清。

那天晚上我从母亲那出来,在车里坐了很久。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父亲住院的时候有一次精神稍微好点,跟我说想吃街口那家的馄饨。我跑去买回来,他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把碗推给我说你也吃。我坐在病床边把那碗馄饨吃完,父亲就歪在枕头上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兄弟三个,以后别为钱的事红脸。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还是每个当父亲的到最后都会说差不多的话。

第二天大哥给我打电话,说账的事他跟二哥说好了,按之前说的,他自己多出一点,我跟二哥各出四万,母亲那两万三他放回去了。我说行。挂了电话我把钱转给大哥,又给二哥发了个消息,说下周末一起回去看看母亲。二哥回了个好。

后来我们谁也没再提那天晚上吵架的事。不是忘了,是觉得没必要再提。钱的事情算得清,算不清的东西太多了。父亲最后那碗馄饨我没吃够,这个账跟谁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