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解放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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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那盏灯

文|陈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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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磊 绘

此时已是深夜,窗外的南京城浸润在绵绵细雨里。我坐在书房,翻阅当年在阿里和喀喇昆仑边防一线采访的笔记。高原的风雪声仿佛穿透20余年的时光,依然在我耳边呼啸回响。风雨声中,我似乎又看到母亲坐在灯下展信的身影。母亲,在我穿上军装时已经不在人世。可这身军装里的每一条褶皱,都浸着母亲的目光。

我的母亲方琴是南京江宁人。她19岁那年,因生计所迫,背井离乡来到赣东北,嫁给了做篾匠的父亲,从此将根扎进了赣东北的红土里。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家里住的是冬茅覆顶的土屋,下雨时要用盆接漏下的水。母亲看着屋顶,只说:“我再去多割些冬茅。”我常会看见冬茅叶缘的锯齿在她手上划出纵横交错的血痕。冬天,风雪从墙缝钻进来,地上乃至床上都染了一层薄霜。母亲将被子裹在我身上,自己却穿着单衣搓手跺脚地做活。

记得一个午后,乌云从山后涌来时,母亲正在给红薯除草。豆大的雨点砸下,瞬间天地一片苍茫。我喊她进屋来躲雨,她却头也不抬地说:“草不除净,红薯长不好,庄稼不等人。”雨水顺着她的草帽边缘流成水帘,她的锄头却一直不停。雨水混着汗水浸透她的蓝布衫,她弯腰的姿态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吃苦耐劳”——不是忍受苦难,而是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向前的姿态。多年后,每当我工作中遇到看似过不去的坎,眼前总会浮现出暴雨中那个不肯停下的蓝色身影,于是就有了继续向前的动力。

20世纪70年代,粮食需按人口分配。母亲将自家种的红薯切片晒干磨粉,掺在米饭里。节省下来的大米,她用布袋仔细装好。

我记得那个黄昏,邻居王婶家的米缸见了底,抱着饿哭的孩子在门口徘徊。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捧着半升米对王婶说:“先拿去应急。”村东头的孤寡老人病了,母亲每天端去一碗白粥。有时父亲看着瘦小的我们,不免埋怨:“自家孩子都吃不饱。”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轻声说:“我曾经也受过陌生人的一碗粥。人活着,不能只想着自己。”

无论家境多难,母亲坚决不让孩子辍学。在那个劳动力宝贵的山村,许多孩子10岁出头就下地干活。可母亲对我们兄妹3人说:“只要你们肯读,我砸锅卖铁也供。”她白天种地,卖红薯粉攒钱。晚上,她帮着父亲编煤筐,一只煤筐能换几毛钱。手指被粗糙的竹篾磨得出血,她就缠上布条继续编。就这样,母亲一点一点地攒着我们的学费。村里有人说风凉话:“方琴真是不知道享福,让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母亲听到了,只是摇摇头,不说话。我考上初中那天,她笑了,笑着笑着就背过身去擦眼泪。

母亲常说起南京:雨是细软的,栀子花香得能飘过几条街。有一天,村里来了位远房姑奶奶,她告诉母亲:“我儿子买了台旧收音机,能收到南京的广播。”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天下午,她去了姑奶奶家,坐在那台吱吱作响的收音机前听了整整两个小时。回来时她眼含泪光:“听到了,真的是南京话……”

她开始攒钱想买收音机。可最便宜的收音机也要100斤红薯粉的价钱。母亲将藏在枕头里的毛票数了又数,最终还是放回了原处。

“算了,”她对父亲说,“孩子读书要钱呢。”

往后的日子,她偶尔去姑奶奶家听广播。母亲总是坐在靠近收音机的位置,微微侧着头,仿佛那不是电波里的声音,而是从故乡飘来的风。有一次,广播里播放南京白局(南京地区的古老曲种,编者注),母亲跟着曲调轻轻哼唱,哼着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如今我已能买回无数台收音机,可母亲再也听不见了,这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后来,我远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求学。1987年4月10日,一个春雷炸响的夜晚。因突如其来的意外,母亲猝然离世。当时她的手里仍紧紧攥着我寄自新疆的来信,上面,有我略显孩子气的笔迹。

1991年11月,我入伍到了新疆阜康。那里天高地阔,风沙粗粝。新兵连艰难的训练过程中,我的眼前时常浮现暴雨中母亲锄地的身影。从战士到学员,从排长到干事,我的每一步都带着母亲给的那股“劲儿”。从原西安陆军学院毕业后,我主动申请到艰苦的风雪边防。分配命令下达后,我来到南疆军区。喀喇昆仑山,就在我眼前。

1998年7月,我调入南疆军区政治部,成为一名专门从事新闻工作的干事。从此,帕米尔、喀喇昆仑、藏北阿里,成了我生命的另一重海拔。那些年,我奔走在边关与哨所,用镜头和笔,记录那些用青春守国土的兵。

母亲生前希望我穿上军装,到2013年11月转业,这身军装我穿了22年。当年母亲叮嘱我好好读书,说:“知识是别人抢不走的本事。”多年来,我努力用一篇篇文章,点亮人们对高原、对军人的理解与敬意。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实现母亲的期许,但我始终记得,母亲说“人要活得正直”,我想,这数十年的人生道路,我没有走歪。

今年清明,我回江西给母亲扫墓。

39年了,坟旁的柏树已亭亭如盖。

我带来一台小录音机,里面有今日南京鲜活的声音——秦淮河的橹声,老门东的笑语,还有一段母亲最爱的白局。我按下播放键,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我忽然觉得,那风里不仅有南京的乡音,还有昆仑的风雪、狮泉河的浪涛、界山达坂的轰鸣。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合唱。

这身军装,是母亲给我的礼物。

这条路,是母亲指给我的方向。

如今我可以坦然地说:母亲,我没有辜负您吃过的苦,没有辜负您在那盏灯下的期盼。

▽本文刊于4月19日《解放军报》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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