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去公园逛逛了。偶然间,我看到沪上有一个鲁迅公园,里面是鲁迅先生的墓。我很想去看看。
那天,我是从四川北路拐进鲁迅公园的。本来想着“瞻仰”鲁迅先生的墓,可一踏进大门,我就被一群合唱团的阿姨们吸引了。他们唱了许多经典的歌曲,现场的氛围非常融洽。
这跟我想了无数遍的场景,差得太远。
按理说,先生长眠的地方,应该是肃穆的,沉静的。可这里呢?打太极的,合唱的,推着婴儿车晒太阳的……热闹得跟先生当年住在上海弄堂里的时候一样,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后来我找工作人员问了,之后按照路牌的指引,找到了先生的墓园。
刚一走进这里,我远远地就望见了鲁迅先生的雕塑。草坪中央,先生坐在藤椅上,一袭长衫,面容清瘦。他左手握着一卷书,右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我隔着草坪望过去,发现他的目光沉凝而悠远,好像正穿过面前的这一切,看向某个更远的时空。
我站在那里,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崇敬。
据说,这尊铜像高两米出头,是雕塑家肖传玖先生的作品。可我看着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外的画面:课本上的插图、绍兴故居墙上的那幅巨照、还有纪录片里鲁迅先生的影像。好像这么多年来,先生好像一直就是这个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想着什么,又像在担忧着什么。
有人说,这是鲁迅先生作为思想家的“标志性神情”。是洞穿历史的沉重感,是深沉的忧患,也是冷峻的批判。
可我总觉得,那眼神里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悲悯吧?也许是。
在铜像后面,十米开外的地方,就是墓碑了。
照壁式的大墓碑,宽十米有余,上面镌刻着六个镏金大字:“鲁迅先生之墓”。墓碑左右各有一棵广玉兰,像两位沉默的守护者一般守卫着先生的陵墓。墓穴上方盖着六块花岗石板,石板下方就是鲁迅先生的遗棺。
我听说,旁边那两棵桧柏,是许广平和周海婴亲手植的。
一想到这个细节,我心里就感慨万千。他们是先生的妻子和孩子,先生的墓在1956年迁到了这里,他们把念想也随着先生进了土里。如今70年过去了,桧柏已然亭亭而立,可他们却都已不在人世。只有树还在长着,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
我忽然想,如果先生还在,也看到了这一切,他会说些什么呢?
他大概会嫌麻烦吧。
1936年10月19日,先生在上海大陆新村的寓所里逝世。那时正值秋季,上海弄堂里的梧桐叶也黄了一片。他走的时候留下了遗言,里头有一句话,让人耿耿于怀:“忘记我,管自己的生活。”
你看看,先生就是这么大度。
这句话,我一开始并不理解。可我后来慢慢懂了:他不是客气,也不是故作洒脱。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虚文缛节,最恨的就是“做戏的虚无党”。他要的不是后人对着他的墓碑鞠躬,他要的是人们好好地活着,而且是光明正大地活着。
这么一想,墓园里那些下棋的、合唱的、遛弯儿的人,倒是最懂先生的人了。
他们就这样在公园里,唱啊跳啊,似乎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东西都集中在了公园里。这一切,热闹却不喧闹,安静也不冷清,与这片肃穆的墓地巧妙地融为了一体。
还记得90年前,他在暗夜里点着一盏灯,写了《狂人日记》、《阿Q正传》、《呐喊》和《彷徨》吗?他用一支笔,剖开了那个旧社会的脓疮,也剖开了人们心里那说不出口的怯懦和麻木。他骂人骂得狠,可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这片土地和这土地上的人。
如今,那些他当年拼命要叫醒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少年。我看到有一群青年人,在他的墓前念他的短篇小说《故乡》当中名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先生在《病后杂谈》里说过,他不喜欢被人追悼。我觉得,真正对先生的纪念,大概从来就不在形式里。它既不在于墓碑前的三鞠躬,也不在于纪念馆里的花篮,而在于我们怎么可以活出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
离开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先生的雕像。他依然坐在那里,长衫依旧,目光依然。他没有看向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也没有看向那座墓碑,他看向的,是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土地。
草坪上,一群孩子们追着泡泡跑过去,他们笑得非常开心。我想,先生的目光,也一定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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