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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文艺报
今年2月,《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将每年4月第四周设立为“全民阅读活动周”。在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到来之际,4月17日,《文艺报》“文艺会客厅”第一期直播如约上线。作家、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梁晓声,一级演员、北京舞蹈学院青年舞团主演王亚彬,作家、家政工范雨素,青年评论家、中国作协创研部副研究员李壮做客直播间,围绕阅读的时代意义与个人经验展开对谈,与广大读者一起在春日里共赴一场书香之约。
——编 者
01
阅读的意义
李壮:当下,中国作协在倡导和推进“大文学观”。原因之一,就是从印刷媒体走向数字媒体的时代,文学不再局限于纸面,而是拥有了更丰富的形态与更广阔的传播路径。今天我们以直播的方式,隔着镜头与无数读者“共同在场”,谈论阅读这件既古老又常新的事,本身就极具时代意义。
我们首先从“如何理解阅读的意义”聊起。当下有一个重要表述:“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我们的物质生活实现了跨越式进步。相较上一代人,我们的精神生活也有了较大变化?追求更优质、更高级的精神文化生活,在各位老师看来,有着怎样具体而深刻的意义?
王亚彬:对我而言,从小到大的阅读都是一种发自内心、探求世界的愿望。我的专业是舞蹈,从舞台表演到剧目创作,阅读不仅是爱好,更是对舞蹈艺术的重要补足与深度理解。如今阅读无处不在,既有传统纸质书籍,也有新媒体时代的多元阅读形式。在我看来,阅读应当始终陪伴人的精神成长,在持续阅读中,我们的精神世界能够不断被滋养。
范雨素:我对阅读的喜爱,是从小在农村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别的小孩喜欢玩游戏、捉迷藏,我没事就想看书,阅读对我来说就是打发时间、安放自己的方式。我七八岁就开始读小说,那时候农村没有专门的儿童读物,大人看什么我就看什么,算是“乱读”,但这份兴趣贯穿了一生。就像亚彬老师的生命和舞蹈紧紧相连,我的生命从童年起就和阅读绑在了一起。
我到现在写得都不算多,到北京之后,遇到很多善良的、愿意托举我的人,才真正开始写作。能写,归根结底还是大量阅读打下的底子,没有阅读,大概就不会有我的写作。因为写作,我还结识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人,像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的教授、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的学者,还有好几位汉学家。这份缘分,完全是阅读和文字带给我的。
李壮:这就是阅读改变命运。
范雨素:阅读没有改变我世俗意义上的命运,却彻底改变了我的精神命运和精神体验。现实生活里,我的日子平静得像一口古井,而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现在网上有个词叫“竞缘脑”,信息太多了,互联网让我们的竞争对象无限扩大,人就变得格外焦虑,时刻处在比较和竞争里。
梁晓声:我们这代人,陪伴“倡导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已经近20年。我也担任过一些城市的阅读推广人,长期以来,我始终更强调纸质阅读。既然叫“书香社会”,“书香”必然依托实体书籍;其次,阅读不能简单等同于读小说,更不能只局限于文学类书籍。文学图书是重要的精神营养,但人类书籍的宝库无比丰富,其他门类书籍带来的滋养,总量上远大于文学书。
文学书更像一座桥梁,绝大多数人都是从文学作品开始爱上阅读,再由此走向历史、哲学、社科、自然科学等更广阔的领域。比如亚彬老师作为舞蹈家,书写自身与舞蹈的关系,这类作品既可看作散文、传记,也超越了传统小说散文的范畴,同样是优质阅读内容。
我在《人世间》里写过一个情节:周秉义下乡前就爱读书,也影响了弟弟周秉昆。后来他走上领导岗位,出差住宾馆,依然坚持读书,买的却是植物学、昆虫类画册,让招待所服务员十分惊讶。这其实也是我自己的阅读习惯:我的书架上,文学类书籍大约只占三分之一,还有工具书,以及大量昆虫学、珍稀动植物、宠物养护、宇宙科普等书籍。人与书的亲近,理应覆盖文史哲、自然科学等多个维度。
李壮:我非常认同。虽然从事文学评论与研究,但对我早年影响最大的书,并不是文学作品,而是麦克·哈特的《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它以学术视角梳理历史,通过一百位人物串联起整个人类文明进程,让我建立了对历史与世界的基础认知。
梁晓声:20世纪80年代之后,欧洲一些国家的阅读结构发生变化:读小说的人相对减少,除非是爆款影视改编作品,更多人转向历史、哲学、自然科学普及类书籍。这种变化如今在中国也悄然出现,年轻人的阅读视野正在变得更多元。
李壮:阅读真正带给我们的,是思维方式,是观看世界、理解世界的视角。亚彬老师,我读过您的作品,里面既有专业的舞蹈思考,也有跨越文史哲的生命感悟,比如受伤后的内心挣扎、身体与精神的状态。您为什么对文学情有独钟?有没有对您影响最深的文学作品?
王亚彬:我真正开始系统阅读,是在北京舞蹈学院附中过集体寄宿生活的时候,一开始完全凭兴趣读适龄作品。进入大学,尤其是大一,学校开设了非常重要的文学选修课,授课教授投入而深情,为我推开了文学的大门,让我看见文学世界的丰富与深邃。在课程引导下,我开始阅读经典书目。
我们舞蹈专业平时动得多、静得少,阅读文学作品,让我实现了“动静相宜”,也让我以更全面的视角理解舞蹈艺术与人生。早年我写日记,大多是流水账;上大学后才意识到,书写可以精准记录感受,无论是排练演出中的体悟,还是日常生活的思考。文字能将感性感受与理性认知固定下来,多年后再回看,依然能触摸到当时的心境。这份对文学的热爱,就这样慢慢扎根下来。
李壮:听说范老师不仅读小说,还读文学评论,这在普通读者中并不多见。
梁晓声:范老师是一位精力非常充沛的写作者。
范雨素:一点也不。我每天还要打工维持生活,写得少。我对文学之外的事情大多没兴趣,心思几乎都放在文字上。我主要做家政服务,之前做育儿嫂,后来为了腾出时间写约稿,改成做小时工。我在北京生活几十年,文学带给我内心的平静与满足,这是最珍贵的。每当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踏实、幸福。当下这个时代,人与人的关系呈现出“粒子化”状态,像微小粒子一样随机相遇、四处流动。
梁晓声:过去一个人的社会关系相对有限,遇到投契的人、结为知己,是难得的缘分;现在人可以自由流动,相遇的机会空前增多,也更随机。
范雨素:没错。我认识意大利的学者就是这种“粒子化”相遇:一位意大利著名作家在当地报纸上读到《我是范雨素》的意大利文译本,产生好奇,后来到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时专程找到我,我们因此结缘。这都是文学和阅读带给我的礼物。
02
数智时代的阅读
李壮:今天我们谈阅读,一个无法回避的背景就是网络时代,甚至是网络2.0时代。技术飞速发展,让我们既兴奋又担忧。兴奋的是,像范老师这样的写作者,能凭借一篇作品被读者看见。担忧的是,碎片化阅读盛行,人们习惯短平快的信息,思维深度是否会被削弱?
越是科技高度发达,越需要以真善美引导技术、防止失控,而文学正是守护真善美的重要力量。梁老师您亲历了巨大的技术变迁,年轻时定然想不到今天可以通过手机与无数人即时连接。在时代巨变中,您对人文精神的理解,是否发生了变化?
梁晓声:核心认知变化不大。世界读书日最初源于出版界会议,旨在纪念出版业对人类的贡献,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立,本质是人类向书籍、向出版业致敬与感恩。人类社会的进步,无论社会科学还是自然科学,都离不开书籍的承载与推动,一项发明、一种思想都需要通过书籍传播普及。
中国的阅读推广,更有自身的历史脉络与现实担当。1949年之前,部队里就配有文化教员,《林海雪原》中的卫生员同时承担文化教学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全国范围内开展大规模扫盲运动,这是从国家层面提升民众文化素质的关键举措。我还记得解放哈尔滨后,当地迅速开办大量夜校;我们还有专业的少年儿童出版社与翻译队伍,尽力引进国外优秀作品。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更多的是对政府、图书馆、文化馆等文化机构的责任要求,希望推动各方形成合力为全民阅读服务。政策也充分考虑到不同人群:中年人工作繁忙、亲子阅读时间紧张,中老年群体阅读习惯各异,国家以顶层设计来推动阅读,用心良苦。
时代变化确实深刻影响着出版业,这是全球性现象。出版家聂震宁曾提到,美国人均阅读量从18本降至11本,欧洲从50余本降至30余本。网络阅读对青少年的影响,与纸质书存在明显差异:手机、电脑阅读的行为模式,难以让人真正沉静,心率、情绪都处于波动状态,很难实现深度专注。纸质书依然是我们的良师益友。
还有一个典型的“阅读”现象——听书。在中国,听书群体规模庞大,《人世间》在音频平台播放量破亿,这些听书人群,理应被纳入广义的阅读人口。听书也是合理的阅读方式,听书还能收获播讲者的情感与语气,增添独特感受。在国家大力倡导下,相信年轻一代仍会长期保持与书籍的亲密联结,未来的走向需要我们持续观察。
我现在也会刷手机,但一个半小时的碎片化浏览,远不如认真读三页书有收获。读书哪怕只学到一个词语、一种句式,都是实在的滋养;刷手机或许能带来短暂愉悦,却难以留下精神沉淀。
李壮:现在流行一个词叫“活人感”。AI与自动化技术普及,很多内容冰冷、机械,缺少人的温度。大家开始珍视具体的、面对面的、身心交融的真实交流,这就是“活人感”。捧读一本纸质书,就是最具“活人感”的行为,是人与文字、与作者的鲜活对话。
遇事手机一滑就有答案,看似便捷,却存在信息失真风险;更可怕的是,长期依赖现成答案,人会失去探究与思考的意愿,大脑如同肌肉,不用则退。文学从不直接投喂答案,而是呈现过程、刻画细节,让人更深地理解世界与自我,这一点在所有艺术门类中都是相通的。
亚彬老师,您的舞剧《青衣》改编自毕飞宇老师的同名小说,舞剧《西游记》也由经典文学改编,文学阅读与舞蹈肢体表达之间,有哪些共通与互译之处?
王亚彬:创作舞剧《青衣》的过程非常愉快。初次阅读小说时,纸面文字就带给我极强的画面感与共情力,脑海中自然浮现出舞蹈场面与肢体语言,这是文学文本直接催生的创作灵感。在改编中,我仿佛站在文学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临界点,用肢体语言将文学人物立体化,呈现在舞台上与观众互动。
文学与舞蹈在抒情、塑造人物、推动剧情上高度相通,都是情感与精神的表达。创作《西游记》时,我们希望实现创新,以孙悟空的视角采用回忆式结构,在回望中融入成长与反思,在经典桥段的取舍上拥有更大空间,让经典以新的舞台形态呈现。
03
阅读习惯
李壮:范老师,想问您两个具体问题:写作时,您习惯用纸笔、电脑还是手机?日常阅读,更偏爱纸质书还是电子媒介?
范雨素:我写得少,一定要用笔写,思路才能跟得上。我学过拼音,打字很熟练,但就是不习惯电子书写。手机上我也会看长图文、微信公众号文章,但内心更偏爱纸质书。捧起一本厚书,人会立刻沉静下来,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被外界裹挟。我生活算不上顺遂,却始终内心平静,很大程度上就是阅读赋予我的独立思考与精神定力。
梁晓声:读与写,是雨素的精神港湾。
李壮:这个比喻特别好。很多人最初与文学相遇,都是把它当作精神港湾。我中学时没有智能手机,总揣着小本子和笔,随时记录;如今兜里还习惯性带着笔。写作载体也在变:大学用电脑写论文,现在写诗反而习惯用手机。不同媒介,对应不同的思维节奏,这是我们这代人阅读与写作的时代印记。梁老师您创作长篇作品,依然坚持手写,非常令人敬佩。
梁晓声:我在身边如果看不到书,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一座城市即便干净整洁、管理完善,如果缺少书店、缺少书香,对爱书人来说依然会感到焦虑。早年街头随处可见报刊亭,如今越来越少,书香氛围的营造,依然需要持续努力。
李壮:梁老师,您读书有什么特殊习惯吗?有人喜欢折角批注,有人绝不允许书籍有任何痕迹。
梁晓声:我会折角。白天事务繁杂,我常躺着读书,能连续读两三个小时,非常沉静。手边会放红笔,读到好句子、关键词就勾画下来,之后再专门抄录整理。
王亚彬:我和梁老师有点像,会勾画好句,但不喜欢折角,希望书籍保持平整,只留下翻阅的时光痕迹。我会定期把勾画的内容摘抄下来,沉淀阅读收获。
梁晓声:20世纪80年代是文学氛围浓厚的时代,读书人都爱摘抄名言、制作座右铭,贴在桌边激励自己。各类艺术院校的学子,都与文学关系紧密。如今,这种联结依然紧密,只是形式更加多元。
李壮:现在高校里文学社、诗社、文学刊物依然活跃,文脉始终在延续。当下年轻人喜爱的国风音乐,养分正来自唐诗宋词元曲,是传统文学在当代的新生。
范雨素:我读书没什么刻意习惯,更像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不会强求自己逐字逐句读完。我特别感谢16岁那年买到作家出版社的两本书:《人格心理学》和《攻击与人性》。前一本书是美国大学文科教材,我反复读了很多遍,书中提到人类自尊心经历三次重大打击:哥白尼日心说、达尔文进化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连人类整体都经历过如此深刻的冲击,个人生活中的挫折,又有什么不能承受的?这本书塑造了我的心态,让我即便面对生活困境,也能保持内心平和。
梁晓声:外国文学与中国文学有着不同的文化基因。弗洛伊德之前,西方作家就擅长大段心理描写,深入剖析人物内心,这是他们的文学传统;而中国文学有着独有的精神底色,那就是源远流长的家国情怀。从秦文汉赋到唐诗宋词,边塞诗里的保家卫国、豪情壮志,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悲悯情怀,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基因。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无数仁人志士将这种家国情怀付诸实践:叶挺《囚歌》的坚贞,东北抗日联军的军歌,周恩来“面壁十年图破壁”的志向,都不是纸面文字,而是生命践行。从古典诗词到《黄河大合唱》,中国文艺始终有着波澜壮阔的家国担当,这是我们文化中最值得骄傲与传承的部分。
前些年,我重读了俄、英、法、德等多国文学经典,重新审视自己的文学观。20世纪80年代,我们曾一度仰视西方文艺;如今再看,中国文学与文化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与光芒,有诸多值得后人继承弘扬的精神基因。
04
重读的魅力
李壮:梁老师提到的“重读”,恰恰是我想深入聊的。我30多岁再读杜甫,感受与少年时完全不同。2021年,我重读《战争与和平》、契诃夫作品、卡瓦菲斯的诗,才明白“读明白”和“读懂”是两回事:读明白是看懂文字、接收信息;读懂是历经世事之后,与作者的内心、困惑、人类的共同经验形成双向对话。好书从不是一次性消费品,不同人生阶段重读,都会有全新领悟。三位老师有没有过这样的重读体验?
王亚彬:我有过非常真切的感受。人随着年龄增长、阅历丰富,对事物的理解程度会不断提升,同一部作品在不同人生阶段阅读,会收获全新的感悟。对我而言,最特别的重读就是《青衣》。多年后再读这篇小说,与大学初读时的认知截然不同,仿佛穿越时光,遇见当年年轻的自己。这份重读的感受,也融入到舞台表演中,让角色更有层次与厚度。
范雨素:我反复重读的是《红楼梦》和《西游记》。八九岁读《西游记》,只看孙悟空打妖怪;现在再读,才品出古汉语与方言的韵味,感受到书中的人情世故、风俗文化,还有深藏其中的佛学与道学智慧,每读一遍都有新领悟。这离不开家庭氛围:我母亲从小就一直和我说话,让我在语言环境中浸润,早早识字阅读;我们家乡重视教育,有“耕读传家”的传统,书籍是农家传承的一部分,阅读早已融入中国人的文化血脉。
梁晓声:我这些年也常翻《西游记》,它的想象力灿烂至极,能极大提升人的精神格局。如果能有更多读者像范老师这样,读出文字背后的深意,那我们的阅读氛围会更加浓厚。
少年时,我看的是连环画、简写本,成年后读原著,收获完全不同。重读也是自我审视、自我更新的过程,好书像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认知局限。比如,读《红与黑》,于连因他人目光与人争执、险些决斗,让我反思人性的不成熟——现实中,网络争执、人际矛盾,很多都源于过度敏感与虚荣。读书让我不断矫正自己的文学观、人生观,学会更包容、更平和地面对世界。
李壮:最后,请三位老师各推荐一本值得阅读的书。
王亚彬:我推荐与舞蹈、艺术、人生相关的经典文学与传记类作品,它们能让人在文字中感受肢体与精神的共鸣,理解艺术与生活的共生之美。
范雨素:我推荐一本收录墨西哥少数民族女诗人作品的诗集,其中有一首写给母亲的《温柔的赞美诗》。读完会发现,全世界母亲的爱都是相通的,质朴而深沉,能让人在诗歌中感受最本真的情感力量。
梁晓声:我希望大家跳出单一的文学阅读,多读历史、哲学、自然科普类书籍,也不妨常读《西游记》这类经典。阅读不该有边界,在多元书籍中,既能拓宽视野,也能找到内心的安宁与力量。
内容来源:《文艺报》2026年4月20日5版
文字整理:王锦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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