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谢泳说过这样一段话:“我对王芸生没有做过深入研究,但看过他一些文章和他当年为大公报所写的社评,总得感觉是,他是一个非常有远见和历史感的人,他当年对中国发生的许多大事的看法和评价,是很高明的,虽然他是一个报人,但他比我们许多历史学家要高明,比如在对中国现代历史的基本判断上,郭沫若的目光与王芸生比起来,就显得非常短,非常局限”。
王芸生是当年大公报的主笔,一手好文章,在他主政大公报笔政的时候,他的那些社评也很受欢迎,一时为士林所重。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十六日起,王芸生在重庆和上海大公报上用四天的时间连载了一篇文章《我对中国历史的一种看法》,其中有这样一段话:“中国历史上打天下,争正统,严格讲来,皆是争统治人民,杀人流血,根本与人民的意思不相干。胜利了的,为秦皇汉高,为唐宗宋祖;失败了的,为项羽、为王世充窦建德。若使失败者反为胜利者,他们也一样高居皇位凌驾万民,发号施令,作威作福,或者更甚。更不肖的,如石敬唐、刘豫、张邦昌之辈,勾结外援,盗卖祖国,做儿皇帝,建树汉奸政府,劫夺权柄,以鱼肉人民。这一部兴衰治乱史,正如中国历史的写法,只看见英雄争天下的人物,而看不见人民,至少是看不见人民意志的表现。事实也恰恰如此,中国过去两千多年的历史,所以乱多治少甚至竟无清明之治,就因为只见英雄争,不见百姓起,人民永远做被宰制者。今天我们应该明白这道理了,非人民自己起来管事不足以为治,也非人民自己起来管事不足以实现民主。”
这篇文章发表以后,曾受到当时左翼学者蔡尚思和周振甫的批评,但最厉害的还不是他们两人,而是郭沫若。郭沫若当时在《周报》(四十六期)和《萌芽》(第一卷第二期)上同时刊登了《摩登唐吉诃德的一种手法》,对王芸生的文章,进行了批评。如今郭王文章俱在,有兴趣的读者可找来一读,看看他们两人哪一个说的在理。
王芸生这段话,点出了中国传统王朝循环的一个尖锐本质:所谓治乱兴衰、改朝换代,本质是统治集团争夺对民众的支配权,人民始终是被宰制者,而非历史的主体。
从思想深度与现实批判性来看,王芸生确实说出了很多学者不愿、不敢说透的话:不美化“明君圣主”,直接戳破“打天下=为民”的神话;点出王朝循环的根源,只有权力争夺,没有人民主体;最后直接落到“人民自己管事”“民主”的现代政治结论。
对比郭沫若的史学,更多是把唯物史观框架强硬套在古代社会形态上;做文献、古文字、社会史的学术考证;晚年更多服务于意识形态叙事,很少如此尖锐、直白地批判整个皇权传统,更不会把“秦皇汉高、唐宗宋祖”一并归为“凌驾万民”的统治者。
单论对传统皇权政治本质的洞察、对民众地位的清醒认知、对现实政治的批判力度,王芸生这段话,确实比郭沫若绝大多数史学论述都更锋利、更深刻,也更接近现代政治文明的底色。郭沫若在学术考据、体系构建上成就巨大,但在这种直指权力本质、直面人民与国家关系的批判性思考上,确实达不到王芸生这段话的高度。
个中原因何在?
请看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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