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将星砸下来,对有的人是登天之梯,对有的人,却是一块催命的墓碑。
1944年8月初的衡阳,黑濑平一少将就领到了后者。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
8月的衡阳,已经不能叫城了,那是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血肉磨盘。
城里城外,尸体堆积得让酷暑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混着硝烟、腐臭和一股子绝望的味道。
日军第116师团的联队长黑濑平一,就在这片人间地狱里,迎来了他人生中最诡异的一次升官。
8月3号,他的老同学,现在已经是中将师团长的岩永汪,亲自把一枚崭新的少将领章别在了他的衣领上。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荣耀。
陆军士官学校24期毕业,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摸到了将军的门槛。
下一步,不是去当旅团长,就是去哪个军司令部当个参谋长,总归是前途一片光明。
可岩永汪接下来说的话,让黑濑平一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
“黑濑君,恭喜晋升。
不过,现在没有新的岗位给你。
我们116师团能不能第一个冲进衡阳城,拿下头功,就全看你这位新任少将的了。”
晋升,但是不调职。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黑濑平一,现在是少将了,但你还得继续当你的联队长,带着你手底下那点残兵,去啃衡阳城南最硬的那块骨头。
这哪是提拔,这分明是给他挂上军功章,然后一脚踹进火坑里。
黑濑平一心里能没想法吗?
他和岩永汪是同窗,论资历,俩人半斤八两。
可他性子直,打仗就知道闷头往前冲,不懂得钻营,仕途上一直被老同学甩在后面。
岩永汪早就指挥上万人的师团了,他还在大佐联队长的位置上原地踏步。
现在,这枚由老同学“特批”的将星,与其说是荣誉,不如说是一种补偿,一种让他闭上嘴、心甘情愿去送死的“安慰奖”。
但军人的天职摆在那,他没法拒绝。
心里那点不痛快和恐惧也就是一闪而过。
可当副官把第133联队的现存兵力报告递到他手上时,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的联队,满编时三千多号人,浩浩荡荡。
现在呢?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能喘气的只剩下244个,这里面还有一半是挂了彩、走道都晃悠的伤兵。
更要命的是,带兵打仗的军官,没了。
整个联队的骨架子,三个大队、十二个中队,打到现在,军官只剩下五个。
军衔最高的,是一个叫东条伙夫的大尉。
这人,说起来都让人哭笑不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打仗前是乡下的小学校长,因为预备役被临时抓了壮丁。
一个手下没兵、麾下没将的将军,这仗怎么打?
那枚沉甸甸的将星,挂在领口上,感觉比一块石头都重,像是在提前告诉他坟墓的位置。
岩永汪大概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或者是为了确保他的“首功”计划能成功,他大发慈悲,从别的防线抽调了第109联队的饭岛克己大队,临时交给黑濑指挥。
这算是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
目标很明确:打下衡阳南面的苏仙井高地。
黑濑平一拿到这支生力军,总算有了点底气。
他趴在地图上琢磨了半天,搞出来一个两翼齐飞的计划。
左翼,由战斗力强的饭岛大队当主攻尖刀;右翼,就用他自己那点残兵败将,凑成一个“东条突击队”,负责敲敲边鼓,策应一下。
等炮兵轰完,两边一起上。
计划看起来没毛病,可问题出在了人身上。
右翼的总指挥,自然落到了军衔最高的东条伙夫大尉头上。
黑濑平一跟当时很多日本军官一样,脑子里有个想当然的逻辑:一个能管好几百个小学生的校长,难道还管不好一百来号士兵?
事实证明,管孩子和上战场,完全是两码事。
攻击时间到了,左翼的饭岛大队已经把刺刀擦得锃亮,猫在出发阵地里,就等一声令下。
可右翼的“东条突击队”,屁点动静都没有。
黑濑平一急得在指挥所里直转圈——他的指挥所,还是从一片坟地里刨出来的。
他等啊等,没等来进攻的消息,却等来了东条伙夫的副官。
那副官跑得气喘吁吁,带来的请求让黑濑平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报告将军,东条大尉请求,因进攻路线上‘遇到了昆虫’,推迟进攻一小时。”
“昆虫?”
黑濑平一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都打了快两个月了,整个衡阳战场被炮弹犁了一遍又一遍,别说蛇虫鼠蚁,连根完整的草都找不着。
这理由,编得也太离谱了,摆明了就是怕死,不敢上。
后头的炮兵已经不耐烦了,无线电里一个劲地催,问还打不打。
战机这东西,错过了就没了。
黑濑平一心一横,对着话筒吼道:“开炮!
不等了!”
半小时的炮火把苏仙井高地炸得烟尘冲天。
炮火一停,饭岛大队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可他们冲到一半就傻眼了,预想中右边应该打过来的友军,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么一来,饭岛大队整个侧翼都暴露在中国守军的枪口下。
守军的机枪阵地就在侧面的小高地上,子弹跟泼水一样扫过来。
饭岛大队瞬间就被打蒙了,死伤一片,连滚带爬地撤了回来。
等他们撤下来,那支姗姗来迟的东条突击队才慢悠悠地摸上来,结果自然也是被同样的侧翼火力给揍了回去。
作为将军的第一次指挥,就这么惨淡收场。
黑濑平一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他窝在坟地指挥所里复盘,才想明白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他犯了个战术上的大错误。
苏仙井高地夹在岳屏山和天马山中间,是个洼地。
想打这里,必须先把两边的山头拿下来,不然冲进去就是个活靶子。
而负责攻击两翼的第68师团和其他部队,一样被中国军队死死地钉在山脚下,一步也动弹不得。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老同学岩永汪。
为了一个“首破衡阳”的虚名,完全不顾战场实际情况,硬逼着部队从中央搞什么“锥形突破”,这跟让部下排着队去死有什么区别?
可他刚戴上将星,官小言微,根本不敢,也没法去挑战一个中将师团长的权威,尤其这人还是刚“提拔”他的老同学。
白天的强攻不行,黑濑平一只能把宝押在夜袭上。
可饭岛克己的电话彻底浇灭了他的希望。
饭岛在电话里声音都带着哭腔:大队里的军官死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兵士气全无,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夜间进攻。
屋漏偏逢连夜雨。
紧接着,岩永汪的一纸电令,又给了黑濑平一沉重一击:饭岛大队被抽调走了,要去外围堵截中国的增援部队。
黑濑平一手里最后一张能打的牌,就这么被抽走了。
他这下是真成了光杆司令,手底下就剩下一堆老弱病残,和那个让他丢尽脸面的“伙夫”大尉。
绝望之下,黑濑平一也疯了。
他直接给东条伙夫下了一道死命令:决死冲锋。
结果不出所料,这位前校长在冲锋的半道上,被一发子弹从脖子穿了过去,当场毙命,总算是结束了他这荒唐又短暂的军事生涯。
所有的代理军官都死了,133联队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黑濑平一被逼到了墙角。
他下了最后一道命令,让人把联队旗扛到最前线,他准备亲自举着旗子冲锋,用一种最壮烈的方式,给自己的武士道画上一个句号。
也许是他这种不要命的劲头起了作用,他手下仅剩的两名中尉站了出来,说愿意代替他去执行最后的夜袭。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8月5日晚上,就在这两支拼凑起来、兵力还不如一个标准中队的“大队”准备出发时,对面中国守军阵地上,几发迫击炮弹呼啸而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两位中尉的身边。
一个当场炸死,一个重伤昏迷。
最后的夜袭,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黑濑平一彻底垮了。
他不再下任何命令,也不再挣扎,就像一个木偶,麻木地坐在那儿,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然而,战局的转机,却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在另一个方向出现了。
8月6日,一路从长沙打过来、牛气冲天的日军第58师团,在攻击衡阳北门时,付出了巨大伤亡。
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先头部队的中西福松大队,居然在护城河上发现了一条木板桥。
这桥是中国守军撤退时,忙乱中忘了拆掉的。
日军士兵就踩着这条通向胜利也通向死亡的窄桥,涌进了衡阳城。
一个小小的疏忽,让北门失守。
接着就像多米诺骨牌,小西门也丢了,衡阳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再也补不上的大口子。
8月7日,日军把所有重炮都拉了上来,对着衡阳城区进行了地毯式的轰炸。
巷战开始了,与其说是巷战,不如说是在一片废墟上的肉搏。
也就在这一天,一个消息传到了黑濑平一的耳朵里:第68师团的57旅团长志摩源吉少将,在指挥所里被一枪爆头。
一个少将旅团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按理说,黑濑平一的机会来了。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了前几天被炸成重伤的68师团长佐久间为人中将,想起了差点被炮弹送上西天的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
在这座被称作“东方凡尔登”的城市里,将军的头衔,屁用没有,根本不是护身符。
今天,是志摩源吉。
明天,又会轮到谁?
黑濑平一摸了摸领口上那枚冰冷的少将星。
这东西没能让他成为英雄,却实实在在地成了一个活靶子。
志摩源吉今天倒下了,下一个轮到谁,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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