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4月,北京城的春风带着微凉。晚饭后不久,一位高个儿中年人骑着老式飞鸽车,悄悄拐进月光下的西四北大街。街角哨兵认出是耿飚,忙行礼放行。那天他没穿军装,只把车靠墙一支,提着一篮自家种的苹果,走进徐向前的家。门一开,元帅抬头见他,微微眯眼,笑里透着调侃:“听说当年你一脚油门,把杨得志、罗瑞卿全带沟里去了,真有这事?”
屋子里响起两声爽朗的大笑,尴尬与温情混成一股子老战友的默契。耿飚脱下外套,抚了抚灰白鬓角,随口回敬:“那可是‘技术展示’,只是坑深了点。”话音未落,茶几上的搪瓷缸还在颤,他的思绪却翻到二十多年前的硝烟与荒草之中。
1931年冬,江西宁都。红三军团刚打完反“围剿”,部队要过一条百米宽的河沟。桥被敌军炸断,天寒水急,耽搁一分钟就可能被追兵咬住。耿飚摸出随身带的《工程学》,借着篝火翻了几页,抓过木料、油桶、麻绳,架起第一座浮桥。士兵端枪蹚过河面时,木板轻晃却稳如平地。这一次突围,让许多红军第一次知道,这个背枪的湖南小伙除了敢拼命,还能动脑子。
长征途中,他的身影总是最惹眼:左肩扛枪,右手拖着相机,腰间还缠着修表的小钳子。困了,他蹲路边补一块鞋底;敌机低飞,他举起相机抢拍;晚上扎寨,他把炊事班的锅铲抢来,翻炒野菜。有人评价他是“红军行走的百宝箱”,还真不算夸张。
再说骑马。1935年秋,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部队急行北上。川北草地上跑着成群野马,没人敢碰。耿飚盯上一匹纯白骏马,悄悄摸到近前,揪住马尾,整个人腾空而起。马受惊狂奔,他被重重摔下仍不撒手,反复几次,尘土飞扬。等夜色沉下来,骏马的桀骜最终败给了这股蛮劲,乖乖低头。第二天清晨,耿飚骑着它在队伍前飞奔,红军战士一阵喝彩,杨得志笑着摇头,喊他“耿白龙”。
直罗镇大捷后,部队士气正盛。空地上,陈赓笑呵呵把耿、杨二人拉出来赛马。两骑如箭,尘土卷起丈余高。最后百米,杨得志领先半个马头,自豪之际,一只野兔蹿出,战马受惊,他被甩翻在地。耿飚急忙翻身下马,把人背起就往卫生队冲。幸而只是脑震荡,养了月余无大碍。此后杨将军看见马就皱眉,耿飚却把那匹白马骑到了抗战前线。
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晋察冀根据地烽烟处处。1941年,聂荣臻将指挥棒交给“杨—罗—耿”铁三角:杨得志任司令,罗瑞卿管政治,耿飚当参谋长。彼时物资极缺,汽车更是宝贝,一辆苏式越野车几乎是总部唯一的“公用坐骑”。一次急召会议,司机突然病倒。耿飚拍拍车头:“我来开。”杨得志皱眉,压低嗓音:“可别一头扎沟里。”罗瑞卿笑着附和。耿飚不服气,挂档起步倒也平稳,可山路弯急,他越开越兴奋,油门下意识加深。拐过一个土坡,车头猛地冲进积水坑,整辆车斜插在沟里。三人连滚带爬爬出来,落汤鸡似的对望半晌,随后捧腹大笑。耿飚拍拍裤腿:“通车成功,只是方式另类。”此番“沟里惊魂”成了根据地茶余饭后的谈资。
新中国成立后,耿飚长期从事外交和国防外事工作。1955年授衔时,他是少将,理由并非战功不足,而是组织上让他留出空间给后来提拔。尽管如此,一身戎装仍掩不住他眼角那丝顽皮。1959年中印边境谈判,他用流利的英语与对方唇枪舌剑,被周总理称作“会打仗又能谈判的外交家”。
岁月流转,老朋友各守一隅。1962年这次拜访,耿飚其实另有心事。边境风云渐起,他被临时召回部里准备奔赴西藏,出发前想听听老首长的意见。可当他话未出口,徐向前就抖落那段旧闻,屋里笑声不断。笑过之后,徐元帅正色叮嘱:“边疆要稳,谈判里带点锋,枪杆子也要亮出来,但更要冷静。”耿飚记下了,端茶一口,只说:“明白。”
夜深了,钟声敲过九下。耿飚推车出巷口,街灯昏黄,车铃声清脆。他想着徐老那句半玩笑的话,不自觉咧嘴。战争年代连命都敢赌,一趟沟里之旅算什么?可这笑意里,也夹着对兄弟情谊的珍重——没有谁会永远年轻,但并肩闯过生死的记忆,在哪一年都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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