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9年腊月,汴梁鼓楼下,冷风刮着纸灯笼,街头说书的老人拍案高呼:“梁山虽多将,真能带兵者寥寥!”围观的脚夫与客商哄堂大笑,却没人想到这一句话颇有几分见血。小说里头顶着“将”字的,若搁进北宋成规,只要能独立指挥一支万人规模的军队,方配称“万人将”。翻开旧案卷,把梁山头领逐一捋过,真正达标者,不多不少,恰好四人。
先得说明北宋军制。神宗熙宁以后,禁军与厢军并列,编制最稳定的是“指挥”。一指挥满额一万人,设都统制或指挥使。低于此数的“都头”“押司”只能管五百到两千。也就是说,没有“指挥”级别的履历,空有武艺也只是好汉,并非将帅。
把原著中排名前四的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放上尺度称一称,纸面文章写得花,不曾真正披甲点兵。宋江历次与官军接战,多靠诈降佯退;卢俊义更是生意人出身,能打几次胜仗,靠的是个人勇力与偶然地利。吴用善谋,公孙胜善法,却都没有常设军编可调度。指挥万众?谈不上。
再看天罡正将三十六人。刽子手、猎户、船工、渔父占去一多半,个别曾在地方衙门挂职的,也多为“镇砦官”之流。镇砦官,在县级序列里位列县尉之下,只带数百土兵。名头虽响,离万人将遥不可及。
能够进入视野的第一个人,是“浦东巡检”大刀关胜。巡检在宋制里分等第,浦东地处运河口岸,赋税繁重,驻兵众多,巡检兵额常年保持五千以上。关胜既负关家世袭武学,又通兵符令式;带兵与守关两行皆熟。若廷臣愿意,他随时能升做副统制,勉强达到万人将门槛。
二是双鞭呼延灼。呼延家与代北铁骑世代交好,他本人就出身禁军指挥司,下辖八卦连环马四千、步卒三千,是少数真正摸过大规模骑步协同的高手。《宣和遗事》提到他“晓教骑射,敢死之士千”。这份底子放到梁山,直接提升战阵层级。
第三位看似出人意料——豹子头林冲。林冲在禁军中的职衔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八十万是虚数,教头却是实职。禁军分二十余统制司,教头常随节制官巡视,熟悉点兵、巡检、营阵演练。虽说平日只负责训练,真要补缺,随时能转成副指挥。林冲缺的只是官阶,不是能力。
前面三位都来自天罡,最后一个却埋在地煞——混世魔王樊瑞。芒砀山虽是草莽窠臼,但樊瑞能把三千散勇操练得旗鼓齐整,这一点连史进、朱武都吃过苦头。樊瑞习战阵,善运火炮毒烟,攻少华山时劈面一冲,朱武点过的五千人瞬间崩溃。梁山八千围剿,他依旧全身而退,可见其组织力不是空谈。若给他充足辎重和军饷,不难堆出一支机动力万人军。
有人或问:秦明烈如霹雳,董平枪挑双雄,张清飞石百步穿杨,为何不列?原因很直白——他们都是优良的“单元杀伤”武将,缺乏成建制调度履历。秦明在青州兵马统制任内只辖两千,且多急袭;董平指挥的是东平府厢军,兵额不足;张清在东昌仅是武校官,根本谈不上万人面前排兵布阵。换言之,他们负责冲锋可,独当一面不济。
至于众人偏爱的鲁智深、武松、李逵,更是典型个人英雄。鲁智深能三拳打死镇关西,却也在瓦罐店喝酒误事;武松夜走蜈蚣岭,行走如风,却绝少与千人以上军队协同;李逵一斧劈倒敌将,却又常闹营伤己。让这样的人去管万人,无异于让辽国的耶律大石守账房,才气都用错了地方。
有意思的是,小说末尾征方腊,梁山伤亡最重的恰非无名小卒,而是中层将校。这并不奇怪。当万余人队列对阵正规军,临时凑出的战术体系会在数次撞击后迅速瓦解。“一将无能”,裨将千户、都头百人错综催动,谁来给出明确命令?最终还是靠呼延灼、关胜带骑兵断后,林冲堵缺口,樊瑞放烟火掩护,才算保住残部。
试想一下,倘若北宋真把“一百单八将”悉数授衔,天下或许更乱。一支军队,少数懂行者疲于救火,多数刀客却自恃本领,一旦交锋,队列散漫的毛病必成致命隐患。正因如此,徽宗朝务求“强干弱枝”,在制度上卡死了草莽高手晋升高阶军职的道路。
所以说,小说里的热闹固然好看,真要坐到主将的交椅,还得有呼延灼那样的副元帅履历,有林冲那样的禁军教育背景,有关胜那样的关隘巡检资历,更要有樊瑞那样的整编能力。四人为限,已属宽容。其他好汉,留在战场冲阵杀敌即可,一旦换作挥旗发号,只怕兵未动,阵已乱。谁能当万人将?读者心中自有一杆秤,留待寒夜重翻旧书时再作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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