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腊月二十八,北风呼呼作响,老程从堂屋里搬出一只掉漆的红木箱,准备第二天迁进新楼。箱盖一开,尘土飞起,一段被遗忘的日常像胶片倒带般涌回眼前。
最先露面的,是煤油灯。玻璃罩上蒙着灰,灯芯早已发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村晚自习、织毛衣,全靠它的那点昏黄。电网普及后,它退居柜顶,如今更只在黑白老片里闪烁。
灯下压着一枚“囍”字铜锁,那是陪嫁木箱的标配。七十年代结婚,谁家大门口没两个红木箱,简直说不过去。搬家高楼后,箱子太笨重,很多被改锯成茶几,有的干脆当柴烧。
挪出木箱,里面还有一只柳条行李篓。手工编织,轻却牢,曾是知青返乡的伙伴。八十年代初,拉锁皮箱涌入市场,这些篓子就被束之高阁,只剩淡淡的槐树皮香。
随篓子一起滚出的,是铁皮喷粉器。那年月,除虫靠石硫合剂,把粉末倒进桶里,用手摇柄压气,再对着稻田“呜呜”一喷。现在电动喷雾器轻便省力,老家伙早被当废铁卖掉。
一只木质风箱卡在角落。想当年,一脚一拉,灶膛里火苗“哔哔”乱蹿。童稚的孩子常抢着上阵,被烟呛得满脸花,却乐此不疲。液化气、一体炉普及后,风箱只剩博物馆和老茶馆还能见到。
火镰也在,弯月形铁片包着火石。老程对孙子说:“那会儿没火柴,就靠它打火星点纸绳。” 旁边还有爪镰,套在手上割谷穗。收割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一响,它们便光荣退伍。
塑料凉鞋成双出现,通体蓝绿相间。1964年上海橡胶一厂推出后,全国遍地开花。夏天下河摸鱼,鞋底硬邦邦,钉子石子全不怕。可一到九十年代,PVC拖鞋、运动凉鞋抢了风头,老胶鞋难觅。
再往里摸,是那把尖头钢剪。刀口锋利,用黄牛皮套包着,裁缝没它不敢走南闯北。如今成衣店机器嗡嗡,手工剪就像老戏台上的锣钹,响亮却少人愿听。
手动推子也躺在旧布袋里。两片钢齿来回一压,寸头立马见效。没有电,靠手劲。1992年以后,电推剪大行其道,它们只能被理发师挂在墙上当装饰。
算盘声“哒哒”响过一代人。清末珠算已定制十七口诀,老会计一双拇指飞舞,几万几千随手拨。1994年电子计算器普及乡镇,算盘被压在账本底下,偶尔当镇纸。
角落的连环画泛黄。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水浒、西游、三侠五义以五分钱一本在书摊传阅。翻得掉页也舍不得丢,因为那是对外面世界的第一扇窗。如今它们成了藏书票友追逐的“孤本”。
一枚巨无霸一号干电池,外壳印着“红梅”二字。当年铁皮手电要两节才亮,夜巡、公社放映队全靠它。镍氢、锂离子后起直追,昔日主角偃旗息鼓,偶尔还能在乡镇小卖部见到存货。
紧邻电池的,是绿色外壳、用猫须当天线的矿石收音机。1956年天津无线电厂批量生产,让无数家庭第一次听到远方的京剧和新闻。等到晶体管、半导体收音机满街跑,它成为业余爱好者的收藏。
缝纫盒里,锈迹斑斑的锥子和黄铜顶针静静偎在一起。做鞋、纳千层底、缝棉被,没有它们不行。市场经济带火成衣,手工活儿少了,这对老搭档索性躺平。
两块多色打火石叮当作响。20世纪40年代起国产“铈镧合金”便宜耐用,老烟民袖口常备。可一次性打火机只需轻轻一摁,火花就来,谁还舍得敲打石片?
最压轴的,是一只白瓷水鳖。灌满热水,包进旧毛巾塞进被窝,半夜脚底还有余温。北方通暖气后,它们被束之高阁;江南则让电热毯、电热水袋取而代之。
箱底有根褪了色的棉布带,铁扣已生锈——七十年代女工常挂在腰间的卫生带。那是一次性卫生巾普及前的必需品,每逢生理期得拆洗晾晒,既麻烦又难为情。它提醒人们,生活水平的进步,最先改变的往往是最细小的日常。
老程合上箱盖,叹了口气。屋外烟花已响,新年的钟声在夜空回荡。这些物件或许再也不会用上,但它们的磨损、粗粝与温度,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勤劳与拮据,也映照出如今灯火通明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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