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深秋的一个午后,深圳河边的竹篱笆外,一艘破木船刚刚划过界河。负责边防的排长指着船影苦笑:“又走了两户。”逃港现象刺痛着在场每个人,也在同年11月到广东视察的邓小平心里留下了问号。
不到一年,北京中央工作会议上,邓小平抛出“让一部分地区先富起来”的思路,第一个名字就是深圳。会场里不少干部面面相觑,那个只有三平方公里的小镇究竟能干什么?邓小平没有再解释,他要的是一块试验田。
1979年春,中南海收到广东“设立对外开放试验区”的请示。文件很简短,却附了一组对比数字:深圳罗芳村年人均收入134元,对岸香港同名村13000元。差距被赤裸裸摆在纸上,批示很快落上:“放手干。”
1980年8月,全国人大常委会用一项决定把“出口特区”改名“经济特区”。从那天起,成百上千的年轻人提着军绿色行李卷坐火车南下,基建工程兵、设计院的工程师、街头卖冰棍的小贩,全都挤进罗湖口岸。有人调侃:“好像潮水倒灌进来了。”
资金缺口摆在第一道门槛。深圳提出土地使用权分期出让,香港商人闻讯而动。港商李先生对伙伴说:“早几年九龙填海我没赶上,这次要抢先。”数十份合同签下,第一笔真金白银汇入深圳财政专户,“三天一层楼”的国贸大厦于是开工。
1981年全国经济遇到波折,外界质疑声渐起。有人写信说“特区像个无底洞”。邓小平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只留下一句:“步子可以慢,方向不能改。”会后,他频频关注特区动态,却始终按捺着没有南下,他在等一个合适的节点。
1984年1月24日中午,82岁的邓小平终于踏上深圳站月台。陪同的王震、杨尚昆都有些兴奋,车窗外到处是脚手架。当天傍晚,他登上国商大厦二十层天台,环视四周,见到成排塔吊指向天空,“都看清楚了”是他给随行人员的提示。
次日早晨,考察队沿着宽不足四米的村道走进渔民村。村支书吴柏森在自家三层楼前迎接。客厅里摆着彩电、录音机、洗衣机,墙上涂料雪白,邓小平停下脚步摸了摸栏杆,漆面光滑没有毛刺。
聊天时,吴柏森报告:“去年人均收入两千三。”老人眉头一挑,仍觉夸张,于是提出进普通渔民家里看看。户主陈伯腾出客厅,指着桌上一叠钞票说:“差不多每月四五百吧,忙的时候还能多些。”
“老爷子,比你工资还高呢!”女儿邓榕半打趣半惊讶。话音刚落,屋里笑声一片。邓小平并未介意,他随手记下数字,又问住户子女是否上学、医疗费用如何,得知一切无忧,才微微点头。
临出门,他拍了拍吴柏森的肩膀:“要继续努力,别停。”随后吩咐工作人员给村民合影留念。那张照片日后被裱在村委会大厅,成为外来者的“必看之景”。
下午,考察车队驶过罗湖口岸。远处大吊机轰鸣作业,司机忍不住自豪地介绍:“首长,这里去年装了十五台进口塔吊,速度快得很。”邓小平听完没表态,只让人停车,下车细看,沉思良久。
1月26日,他由水路前往珠海。1月29日,挥毫写下“珠海经济特区好”。消息传回深圳,一片失落。毕竟,这里是首批特区中发展最快的“尖子生”,却没等来一句肯定。市里连夜商量对策,决定请示再争取。
大年三十上午,广州珠岛宾馆二楼,宣纸平铺桌上,墨已研好。邓小平散步归来,看到桌前伫立的张荣,问:“写什么?”张荣把几行草稿递过去,手有些颤。老人笑了笑,放下纸条,提笔自书:“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话落,墨尚未干,张荣小心卷起宣纸,连声道谢。屋外冬日暖阳透过玻璃落在地毯上,随行人员松了口气。那几个字旋即被印成横幅、标牌、连环画,贴满深圳最繁忙的路口。
春雷既响,旷野发芽。1984年3月,蛇口工业区首批外籍职业经理人上岗;9月,深圳股票柜台买卖获批,成为内地证券试水点。到了1985年底,全市工业产值突破百亿元,高楼已从罗湖蔓延到福田、南头。
昔日竹篱矮屋的渔民村则在1992年完成股份合作制改造,村民身份从“渔民”切换为“股东”。在深圳湾对面,香港新界的罗芳村也以另一种方式快速扩张,两岸灯火逐渐连成一片,昔日的黑暗水路亮如白昼。
再往后,深圳写下更多数字:1993年人均GDP突破3000美元,2003年向1万美元迈进;罗湖桥的车流量以每年两位数增长。开门办经济的决断,改变了无数普通家庭的命运,也让那句“比你工资还高”的调侃成为时代变迁的注脚。
2000年代,陈伯搬进了花园小区,原来那栋三层楼变为商业街一角的咖啡店;吴柏森退休时,村集体资产已翻了几十倍。任谁再回忆起当年渔民村的土路和木船,都会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历史往前滚动,1984年深圳河畔的那个清晨仍在录像里静静停留。镜头里,老人微微佝偻却目光炯炯;身旁楼房簇拥,海风把渔村的晒网声送入远方,也把一个新起点写进国家改革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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