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年1月8日,苏轼出生于四川眉山。父亲苏洵,母亲程氏。眉山是一个山水清秀的小城,苏家世代耕读,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愁吃穿。苏轼自幼聪颖,母亲教他读《后汉书》,读到范滂为正义赴死的故事,他抬头问母亲:“我如果做范滂这样的人,母亲会同意吗?”程氏答:“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那一年,他不过十岁。

1

十九岁,他和父亲、弟弟苏辙一同进京赶考。那一年,主考官是文坛领袖欧阳修。苏轼的答卷《刑赏忠厚之论》,欧阳修读后大为赞叹,本想评为第一,又疑心是自己的学生曾巩所作,为了避嫌,判了第二。放榜之后,才知道是苏轼。欧阳修对人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出场就站在了文坛的最高处。苏轼的人生开局,几乎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样子。

然而命运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人。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水调歌头》

2

1069年,宋神宗任用王安石推行变法。苏轼当时在史馆任职,目睹新法在实施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青苗法强制农民借贷,免役法加重贫户负担。他多次上书批评,认为变法太急,损害百姓利益。但此时朝廷上已无太多反对派的容身之地。1071年,他自请外放,到杭州做通判。

此后十年,他辗转于杭州、密州、徐州、湖州。在杭州,他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在密州,他写下“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在徐州,他带领百姓抗洪,筑堤护城;每到一处,他都实实在在地做些事情,但内心的抑郁与不安从未消散。

1079年,调任湖州知州后,他按照惯例写了一份《湖州谢上表》,其中有一句:“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意思是自己愚钝,跟不上朝廷新贵的步伐。这几句话被变法派抓住,说他“讥讽朝政”“包藏祸心”。随后,他们从他的大量诗文中搜罗所谓的“罪证”,指控他“指斥乘舆”“怨望皇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被押解进京,关进御史台的监狱,一关就是一百多天。狱中环境恶劣,他一度以为自己必死。他给弟弟苏辙写下绝命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最终,在众多大臣和太后的求情下,神宗下诏免他一死,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署公事。

一个曾经名满天下的才子,一个曾在徐州城墙上指挥抗洪的知州,如今成了一个无权的犯官。他带着家眷,来到长江边上一个荒凉的小镇,住在寺庙里,后来自己开荒种地,在城东一块坡地上盖了几间草房,自号“东坡居士”。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那是他最苦的日子,也是他最好的日子。没有政务缠身,不必看人脸色,他在黄州读书、写字、种地、酿酒、与和尚聊天。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反而获得了最大的自由。他写下了《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那些让他不朽的篇章,几乎都出自这四年的流放。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念奴娇·赤壁怀古
3

1084年,神宗去世,哲宗即位,高太后听政。旧党重新上台,苏轼被召回朝,一度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但此时他又对旧党全盘否定新法的做法感到不满,认为王安石变法中也有合理之处,不该一概抹杀。他既得罪了新党,又得罪了旧党,成了一个两头不讨好的人。于是再次自请外放,先后到杭州、颍州、扬州、定州等地做官。

在杭州,他第二次任知州时,看到西湖淤塞严重,便组织二十万民工疏浚西湖,用挖出的淤泥筑起一条长堤,后人称之为“苏堤”。他还建立了中国第一家公立医院——安乐坊。这些事情,他做得兴致勃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093年,高太后去世,哲宗亲政,新党再次得势。苏轼被列为旧党要员,一贬再贬。先贬惠州,再贬儋州——那是海南岛,当时是真正的天涯海角,流放那里的官员,几乎等于判了死刑。他带着儿子苏过,渡海而去。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食荔枝》

在惠州,他写诗逗自己开心。在儋州,他教当地的黎族百姓读书识字,推广农耕技术。他没有药,没有书,甚至没有纸笔,就在地上写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被放逐到最蛮荒的地方,他没有怨天尤人,反而说:“我本海南人,迁之西蜀。”

1100年,哲宗去世,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被赦北归。他一路北行,沿途官员百姓夹道欢迎。但此时他已六十五岁,身体极度衰弱。1101年八月,他病逝于常州,临终前说:“我生平没有做过亏心事,死前也不怕。”好友钱世雄对他说:“您平生学佛,现在也该用力。”苏轼答:“着力即差。”

意思是,刻意用力,就已经错了。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3

苏轼死后,关于他的争议并没有停止。在政治上,他既不是激进的新党,也不是顽固的旧党。王安石变法时期,他批评新法;旧党当权时,他又为某些新法辩护。两边都不讨好。有人骂他“墙头草”,有人说他“不识时务”。但也正是这种“两边不靠”,让他成了一个真正独立思考的人——他不站队,只站理。

在文学上,他是全能的天才。诗、词、文、书、画,无一不精。他打破了“词为艳科”的传统,把词从歌楼酒肆拉回到士大夫的书房。他开创了豪放词派,一句“大江东去”,从此宋词有了另一种气魄。他的散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书法与黄庭坚并称“苏黄”。但他在文学上的成就,也引来一些批评——有人嫌他的词“不协音律”,有人说他的诗“过于粗豪”。

在性格上,他豁达洒脱,却也冲动冒失。他爱开玩笑,有时开得过头;他爱交朋友,有时不分良莠;他在朝堂上直言不讳,得罪了太多人,最终把自己送进了流放的路。他的弟弟苏辙一生谨慎,官至宰相,他却始终学不会闭嘴。

有人问:如果苏轼能像苏辙那样圆融一些,是不是就不必吃那么多苦?也有人说:如果他不吃那么多苦,他还能写出那些赤壁绝唱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今天,苏轼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名字之一。他的诗词被写进课本,他的故事被编成戏曲,他的东坡肉被端上餐桌。他成了一种文化符号,代表着乐观、豁达、在逆境中依然热爱生活。但这种符号化,也在某种程度上遮蔽了真实的他。

真实的苏轼是什么样?他是一个天才,但也是一个经常判断失误的人。他是一个好人,但也是一个不会保护自己的人。他爱百姓,也在官场中犯过错误(比如在徐州抗洪时有决策失误的争议,也有记载他主政时对某些政务处理不够细致)。他放得下荣辱,却放不下酒和美食。他一生信仰佛道,却从未真正出家。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圣人。他只是一个在命运的巨浪里,始终没有沉下去的人。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定风波》

这句话,写于黄州。那时他已从乌台诗案的泥潭里爬了出来,站在沙湖道上,忽然下起雨,同行的人狼狈躲雨,他却吟啸徐行。雨停了,天晴了,他说:回头看看那些风雨,没什么了不起;看看现在的晴朗,也没什么值得高兴。

这就是苏轼——他不在乎风雨还是晴天,他只在乎自己是不是还在走。

他走过了眉山的田埂,走过了汴京的御街,走过了黄州的东坡,走过了杭州的苏堤,走过了惠州的荔枝林,走过了儋州的海滩。他走了六十五年,从一个少年天才,走成一个满头白发的流放者。

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不是苏轼了。

今天,我们仍然在读他的诗,吃他的肉,背他的词。但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他的名气,而是他那句遗言——“着力即差”。

人生很多事情,越是用力,越容易错。不如像他那样,被抛到泥里,就在泥里种菜;被扔到海里,就在海里写诗。

不必刻意追求什么。

走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