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都熟悉唐诗里的那些片段:
李白的狂放、杜甫的沉郁、王维的高远……
但却不一定知道,
这些诗人与他们的命运,
究竟如何在历史的洪流中彼此交织?
唐诗的风格又是如何一步步演变而来?
辛晓娟曾以“步非烟”之名为人所知,
如今她已在人大文学院任教十余年,
在《人生得意在长安:诗说大唐》中,
她以史为骨、以诗为魂,
把诗人放回时代之中:
盛世的光华、仕途的沉浮、战乱的阴影,
无不构成了唐诗的底色。
那些我们熟悉的名句,
成为有来路、有温度的生命回响。
辛晓娟在授课中
《人生得意在长安》
这一次,小北还制作了一张
“唐朝诗人生命线”的横条图,
当把诗人的生卒、际遇
与辛老师笔下的诗人故事放在一起,
相信你在感受兴衰起落的同时,
一定会获得新的体悟与感动。
读这张图可以关注:诗人间的时代交叠、承接与过渡、时代断裂的影响。(注:部分诗人生卒年存在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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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晓娟:唐诗里的帝京和人生”
初唐的风,携着南北融合的气息,带来了近体诗的雏形。
薛道衡(540-609)
人日思归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打开字典、文学史,有说他是北朝著名文学家,有说他是隋代著名文学家,这是因为,薛道衡历经了三个朝代。他先是在北齐当官,后来又到北周,最后才入了隋。任凭朝代更替一直屹立不倒,可以说是一个颇为传奇的人物。他之所以能长盛不衰,主要就靠两把刷子:一把是给皇帝当秘书,一把是替朝廷搞外交。
回顾薛道衡的一生,历经三朝,可以说沟通南北、领袖文坛。外交上,他数次往返隋、陈,为统一立下大功。文学上,他著有文集七十卷,算得上隋代一大家。他的诗歌风格,典型地体现出了南北融合的特点。可以说,薛道衡的一生,见证了南北归一的过程,而他的诗歌成就,正是南北文学乃至文化融合的结晶。
薛道衡见证了南北统一的过程,却没能等到真正盛世的到来,结局可惜可叹;但他走过的道路,却是可赞可歌的。薛道衡代表北方王朝出使南方,在南方人最擅长的诗歌领域里,写出了流传千古的名篇。
南北文学、文化的不断交流,为唐大一统王朝做好了准备,也为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的唐代诗歌奠定基础。一个兼容南北、涵盖四方的文学盛世,已呼之欲出。
卢照邻(约637-689)
#长安繁华中的不同声音#
长安古意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卢照邻生活的时代,长安城是一座庄严雄伟的帝国都城,不仅是中国历史之最,也是当时世界上最恢宏的城市。
卢照邻是幽州范阳人。在唐代,范阳还是一个边陲城市。当卢照邻不远千里来到长安时感受到极大震撼。因此,他极尽自己的才华,赞美长安城的雄伟繁华。
唐代长安在北周、隋两代故址上扩建。初唐时,很多前朝显贵的宫室别馆、园林池塘都更换了新的主人。昔年王侯宅邸、金阶玉堂,此时已只剩下青松。反过来,当年荒僻之地,今日也可能成为新的高门大院。
但无论怎么改变,前朝历史并没有真正消亡,它们以传说、故事、歌谣的形式存在,为这座城市赋予了超越时空限制的生命力。这就是宏伟建筑、宽阔街道之厚重感,是一座千年古都的灵魂。
当唐代诗人行走在前朝古迹中时,他们从帝王将相、妃主豪强盛极而衰的历史史实中,感到了光阴永逝、人生无常。既然荣华富贵都如流水,那么世间什么是永恒的呢?卢照邻给出了答案: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他惊叹于帝都繁华,挥洒妙笔,极力描写。但同时,他又将视线转向南山。这是诗人提醒自己,不被这繁华迷惑,始终在心中保持着一方净土。等权贵们声名俱灭时,扬雄等人创作的诗文,却能如南山桂花一样,始终盛开。这就是文人们一直追求的“立言不朽”。
唐代长安城平面
苏味道(648-705)
#模棱宰相的太平诗笔#
正月十五夜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苏味道算得上是个神童,九岁时就能写出好文章。二十来岁时就考中了进士,后来又有从军的经历。每次写文章,都一挥而就,而且辞理精密,因此得到武则天重视,曾先后三度当上宰相,在初盛唐文人中已经算得上仕途通达了。
苏味道的确是个人才。不过说起政绩,就差点意思,没做出什么像样的事来。
这和他的政治态度有关,概括起来就是:模棱两可。处理事情时,不求把事办得明明白白,而是做得模糊一点,这样解释也可,那样理解也行。如此,便可在两派中左右骑墙,给自己留个后路。
苏味道选择首鼠两端、做一个为后世讥笑的模棱手,当然是有原因的。他生活在一个复杂的、难以一言蔽之的时代。从坏的方面讲,官场不好混,武则天统治的前后五十多年中,共用了163个宰相,换人如同走马灯。
苏味道处在这样的时代,本身就像站在柱子的棱上,随时要面对不同的两面。他最终选择了面对好的一面,将自己一身文学才能用在对盛世景象的歌颂上。苏味道诗集中大部分作品,都是这类点缀太平之作。其中,既有发自内心的歌颂,也有一丝无奈,这就是他在文学创作上的底色。
可惜他试图自保的努力还是没有成功。就在他写下“火树银花合”这一年,“神龙之变”爆发。苏味道受牵连被贬官眉州,不久后又迁为益州长史。苏味道就任的途中,因舟车劳顿,一病不起,享年五十八岁。三度为相,最后客死他乡,让人唏嘘。
沈佺期(约656-716)
#格律先驱的皇权颂歌#
龙池篇
龙池跃龙龙已飞,龙德光天天不违。
池开天汉分黄道,龙向天门入紫微。
邸第楼台多气色,君王凫雁有光辉。
为报寰中百川水,来朝此地莫东归。
龙池中的龙大有来头,是大唐帝业受命于天的象征。玄宗皇帝即位之初,右拾遗蔡孚献《龙池篇》,搜集了王公以下的各级亲贵官员们的作品,一共一百三十篇。当时有点文采的大臣们,会写几句诗的,几乎都参与了创作。光写了还不行,还得向民众宣讲。所以玄宗命人将搜集上来的一百三十篇《龙池篇》,交给负责管音乐的太常寺选拔,层层淘汰,最后剩了十首。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沈佺期的《龙池篇》。
沈佺期除了诗写得好以外,还擅长揣摩当权者的心意。后人评价他,都称赞他的文采,而“薄其为人”,就说他政治上是个见风使舵的主,谁在台上拥护谁。那么等到了玄宗当了皇帝,组织《龙池篇》创作及宣讲大会的时候,沈佺期当然抓住机会,好好表现。
他配合玄宗,从符瑞的角度诠释龙池,将龙跃于天、龙入紫微的过程与玄宗得帝位的过程同步。这样一来,乱麻一样的“天命”传递过程也就厘清了,太宗到玄宗的正统路线,便显得顺理成章。
然而历史不会按照所有人希望的那样发展。开天盛世并没有能长久。安史之乱爆发,潼关失守。唐玄宗匆忙西狩,逃离长安。这一幕无论对于唐代历史,还是对于玄宗本人而言,都是黯淡无光、极度可悲的。原因就是,君王的“德”已不在。有德,所以天遂人愿,民心所向;无德,则天命不再,万民弃之。
陈子昂(659-700)
#幽州台上的悲愤诗人#
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来描述陈子昂这个人,那就是“反差感”。
首先是身份上的反差,陈子昂具备贵公子与文人的双重身份。
其次是境遇上的反差。陈子昂21岁时进入长安,准备参加科举考试,华服名马,前呼后拥,然而期待越高,失望越重,两次科举都没有考中。
最后,是外貌上的反差。一个柔弱少年行豪侠之事,不说话的时候平平无奇,一旦开口谈论国家大事,慷慨激昂、气势惊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打破了刻板印象的“反差萌”。
于是在陈子昂的诗歌中,常常见到一种独特气质。文弱书生气的同时,又有着仗剑游侠的孤勇之气。豪阔公子气的同时,又有失意才子的不平之气。这在初唐文坛上是很特别的。
陈子昂第三次参加科举考试时,终于进士及第。尔后抓住机遇,被提拔当了麟台正字,不久后又升迁为右拾遗。任拾遗这几年,兢兢业业,从各方面为朝廷考虑。他唯一的愿望,便是报效国家。可社会现实却不允许他这样。那时已是武周后期,七十岁的女皇渐渐怠于朝政,身边的各权力集团争斗不断,罗织罪名、构陷忠良。陈子昂身为朝廷近臣,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无能为力,痛苦可想而知。
不久后,陈子昂蒙冤入狱。一年多以后又被赦免,官复原职。这时,命运给他指了一条新道路。北方契丹叛乱,攻陷营州。陈子昂加入北征军队,担任武攸宜的参谋。可惜武攸宜是纨绔子弟,对军事韬略完全不通。陈子昂不断为武攸宜出谋划策,结果武攸宜恼羞成怒,把他贬为军曹。
陈子昂满腔豪情错付,万分愤懑,又无人能够倾诉。他在大军驻扎地孤独徘徊,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幽州台这个地方,原本藏于胸中的孤勇不平之气喷薄而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盛唐的太阳,照亮了诗人们的豪情与理想。
王之涣(约688-742)
#唱响盛唐的边塞号角#
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这是一个名气很大但存诗不多的诗人。他流传至今的作品只有六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籍贯、字号、生平都不能确定。好在20世纪30年代,在洛阳出土了《王之涣墓志》,解答了很多疑惑。
他为人“慷慨有大略,倜傥有异才”,尤其擅长边塞诗。墓志铭中写道:“尝或歌从军,吟出塞,曒兮极关山明月之思,萧兮得易水寒风之声。”(《王之涣墓志》)
他的诗歌中,有易水悲歌的壮志,亦有关山明月的情思,这是王之涣的魅力,也是盛唐边塞诗的魅力。
他最著名的《凉州词》,曲调兼具龟兹乐与中原音乐的特点,苍凉、壮阔又不失庄重,是中西交流的结晶、民族融合的见证。难怪它一到长安,就成了时代爆款。诗人才子们争相填词,歌儿舞女踊跃翻唱,最终让这首《凉州词》,从盛唐一直唱到晚唐,成为流行时间最长、名篇最多的大唐金曲之一。
王之涣墓志,唐天宝二年(743),南京博物院(拓本)藏
孟浩然(689-740)
#田园隐士的烟火人生#
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生活的时期是盛唐。他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隐士,眼中有桑麻,胸中有丘壑,笔下有田园。他诗歌中既有隐士的高洁之气,也有普通人的烟火气。而巧合的是,他一生中几次重大转折,恰好和几桌饭有关。
早年隐居鹿门山,以“鸡黍之宴”寄托田园理想,二十三岁的隐逸选择里藏着对科举仕途的疏离与对自然生活的向往。
中年赴长安干谒,因王维私带其入翰林院偶遇玄宗,一首《岁暮归南山》因“不才明主弃”的牢骚触怒帝王,看似因“蹭饭”错失机遇,实则是骨子里“恋慕田家菜”的隐逸心性与官场规则的必然冲突。
晚年与王昌龄重逢,明知背疽忌发物却仍以河鲜“查头鳊”待客,最终“食鲜疾动而终”,以生命为代价践行了对友情的赤诚。
孟浩然的餐桌上,有浓浓的温情,有干云的豪情。与他同饮同食的,有李白、王维、王昌龄这样的伟大诗人,也有不知姓名的“故人”。他的诗歌里,看得到清新的田园,也看得到浩渺的江河。如果说,李杜文章是大唐诗国里,垂照万方的日与月;孟浩然作品则是我们梦回盛唐时,最温暖的一点烟火。
央视大型文化综艺节目
《宗师列传·大唐诗人传》截图
李白(701-762)
#将进酒里的狂傲诗仙#
后人每当想到李白,便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将进酒》,想到其中对月高歌、名马换酒的“饮者”形象。这个形象,不仅是李白一生最典型、最具光彩形象的缩影,也是整个盛唐时代一切自由、豪迈与诗意的化身。
“不遇”的悲愤与失落,贯穿了李白的一生。这是李白最大的愁。
李白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期望自己能够安天下、济苍生。然而,在任翰林供奉的两年多里,他亲眼看到政治的黑暗,也渐渐明白所谓“君臣遇合”只是一场美丽幻影,于是他将这种失望、痛苦写到了诗中——这就是李白的愁,千杯难灭、万古难消。
然而,如果只是写愁,哪怕写到淋漓尽致、缠绵悱恻,也不是李白的风格。李白的魅力,就在于他能将最深的痛苦,转为激情澎湃、势如江河的壮歌。做到这一点,需要一种强大的、不屈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以我为主”。
唐人写诗,用到“我”字最频繁的就是李白。在李白的世界里,这个“我”字,始终伫立在天地间,让天地万物、芸芸众生都显得渺小。
他以谪仙之名,披着貂裘、骑着名马,走进凡间。对他而言,红尘繁华更像是一场修行。穿花而过,片叶不沾。抖落一身蝶蜕,便到“我”破茧之时。
王维(701-761)
#凝碧诗余的辋川归心#
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长安沦陷时,玄宗带着亲贵从北门仓促逃走,王维来不及随驾,被困在了长安。而王维当时名声很大,很早就被安禄山列上“必须归顺”的名单,因此,很快便被强行押送到洛阳,囚禁起来,还强行授予他伪官。
等到安史之乱平定后,王维就遭到了清算。好在王维曾写过《凝碧诗》,表达自己是迫不得已。加上弟弟王缙求情,唐肃宗才特赦了王维,并授予太子中允的官职。到了写大明宫早朝这一年,整个大唐王朝都可谓劫后余生。而王维本人,更是刚刚经历了自己人生中的至暗时刻,时时刻刻被内疚折磨。
王维亲眼见证了辉煌盛世,也经历了兵火浩劫。在繁华落尽、荣光消散后,重新面对这座宫殿,面对自己的青春回忆与国家盛世余光,或用锦绣文字,或用苍老的低语,将九天阊阖中次第洞开的宫殿、万国来朝的盛世图景重建了起来,写就了《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王维诗画皆精,图为他的《江干雪意图》(局部)
杜甫(712-770)
#寻找自我的诗圣之路#
梦李白二首·其二(部分)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那是一个属于诗歌的时代,群星闪耀,汇聚成浩渺星河。其中两颗最闪耀的星辰,就是李白与杜甫。他们本在自己的轨道中运行,却因缘际会,相遇在大唐盛世的荣光中。
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杜甫,遇见了刚刚离职的文艺中年李白,两人一拍即合,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这场旅行,前后一共也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却改变了杜甫的一生。之后,杜甫写了十二首诗赠给李白,李白回应了两首。
从杜甫角度而言,与李白的相遇与其说是粉丝追逐偶像的故事,更不如说一个寻找自我的故事。他的爱与理解,不仅仅是对偶像的,也是对心中的另一个自己。
李白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理想的影像——那是他曾经想成为却又注定无法成为的自我。凝视这个影像的过程,也是他审视内心、渐渐成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中,他没有亦步亦趋地追随李白的足迹,而是从另一个方向,登上了艺术的绝顶巅峰。
那一刻,他便和太白真正重逢了,不是在梦里,而是在诗歌王国的圣殿里。
相传元代画家任仁发所作的《饮中八仙图》(画中关于李白的片段),取材于杜甫《饮中八仙歌》
中晚唐的雨,淋湿了帝国的黄昏,却催生出诗风的变革。
卢纶(739-799)
#门阀遗脉的冰火人生#
塞下曲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卢纶的一生,可以用“两极”一词概括。
第一,他生和长的时代,恰好是唐王朝盛世与乱世的两极。卢纶大致生于开元中后期,那时可是唐王朝鼎盛之世,是人人向往的时代。可当他成年准备实现个人理想时,又恰好遭逢了安史之乱。
第二,便是他的身世。论门第,他出生于范阳卢氏,是一流的高门;可具体到他这一支却又是一副凄凉光景。父亲早逝,本人又多病,导致过得颇为坎坷。他少年时代的多数时间是在舅舅家度过的。外人看来,他是名门公子;关起门来,是寄人篱下的“孤贱”之人。
人情之“冰与火之歌”的锤炼,给卢纶带来了一些好处——他很擅长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天宝末年,卢纶科举屡试不第,落第后隐居终南山仍备考无果,又逢兵乱流徙,目睹民生疾苦。大历初年,已近而立之年的他虽困于科场,却凭交际才名跻身“大历十才子”,得权贵举荐入仕,却因牵连遭贬。后入河中元帅浑瑊幕府任判官。
入幕从军的独特经历,对于诗人而言是一笔宝贵财富。中唐诗坛,从此多了一位唱响盛唐之音的边塞诗人。
从军之前,卢纶是大历十才子的冠冕,用中唐人萧瑟衰飒的笔调,吟咏着荣光不在的时代。但入幕后,军中鼙鼓之声,沙场旌旗之盛,都化为一种力量,沉积在卢纶心中。他少年时代目睹的家国盛衰、亲身体会过的人情冷暖,在这种力量的捶打下,不断熔铸、淬炼。就仿佛诗中定格的那一幕,大雪满弓刀,一切就绪,只等待一个让箭离弦而出的机会。
孟郊(751-814)
#孤僻寒士的命运悲歌#
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天宝十年,孟郊生于湖州。父亲是一名小吏,任昆山县尉,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一手把他带大,家中十分清贫。孟郊青年时代隐居于河南嵩山,一边务农一边读书。
因性格孤僻,又需侍奉母亲左右,他四十一岁才首次赴京应试,四十六岁那年,孟郊终于得中进士,“春风得意马蹄疾” 的诗句虽响彻长安,却未叩开仕途坦途。年届五旬授任溧阳尉,这个与父亲当年同级的九品微职,于他竟是命运的辛辣讽刺。
因此,他选择一种方式表达不满。那就是:消极怠工。县令非常不满,干脆另外聘了个人,来代孟郊干活。外聘人员的薪水从孟郊工资里扣去了一半。孟郊本不富裕的家境,从此雪上加霜。
挨了三年,孟郊辞去溧阳县尉一职。之后从朋友处谋到了一个从事水陆运的职务,收入尚可,终于可以免于冻饿了。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生活刚好了一点,老母亲就与世长辞。自己的三个孩子,也接连早夭。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幼年丧父,晚年丧子。不久后,孟郊暴病而卒,终年六十四岁。
孟郊在与命运的斗争中,并不是两手空空。相反,他始终掌握着那命运用最大的恶意也夺不走的财富。首先是亲情。他的一生,都在母亲关怀与鼓励下前行。而他也时刻不忘回报自己的母亲。其次是友情。孟郊性格孤僻,朋友并不多。但人生得一二知己足矣。其中一位就是韩愈。孟郊去世后,家徒壁立,韩愈及其他朋友出资相助,将他安葬在邙山。
最后便是独特的文学风格。和盛唐诗人相比,孟郊诚然少一些雍容高华之气。然而,孟郊诗歌的可贵之处也正在这里。他出身寒微、性格狷介,一生都在与命运无常战斗。他吟唱出的,自然不是风雅华章,而只能是孤郁不平之声。
韩愈(768-824)
#不平则鸣的诗坛革新者#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愈的诗歌,如雷鸣电闪,贯穿天地,万物都不得不遵循它的呼吸而律动。从平易到奇绝,从衰朽到壮阔,这就是韩愈带给中唐诗坛的“一大变”。
“不平则鸣”的文学主张是韩愈在“奇”的风格之外对诗坛最重要的贡献。文学正是“不平则鸣”的产物。伟大诗人在受到命运的不公后,“不得已而后言”,将忧思怨怒融入文字,才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韩愈早孤,由哥嫂养大。可惜才过了几年,哥哥也去世了,韩愈便跟着寡嫂生活。似乎知道家境不好,韩愈特别用功,内驱力很强,不需要别人鼓励,也能自己奋斗起来。
然而,科举之路坎坷,十九岁起四次考进士、四次考吏部博学鸿词科,三十三岁才最终通过。
韩愈一生几起几落,入过幕府,当过县令,而他任职最多的地方,就是国子监。他多次参与科举考试的组织工作,知道看似公正的科举制度,此时已经是弊病百出。权贵子弟们各显神通,提前通榜,几乎垄断了好名次。很多出身寒门却怀有才华的士人,却屡试不第,以至于蹉跎终身。以韩愈的大才,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敢想。
因此,当韩愈最终挣扎上岸,有了“提携后进”的能力时,他没有丝毫迟疑。自渡后,便渡人。韩愈不仅在物质上帮助这些人,也用自己“不平则鸣”的理念,给予他们精神的激励。
韩愈入仕任监察御史场景模拟,
来源:央视《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截图
刘禹锡(772-842)
#一代诗豪的大起大落#
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禹锡是一个起点很高的诗人。传说他出生时,母亲梦见了大禹送子,因此给他起字“梦得”。而他的确也不负母亲期望,二十二岁就进士及第,同年登博学鸿词科。韩愈考了四次才考中了进士,之后又考了四次才通过了博学鸿词科考试。刘禹锡一年之中,连登两科,可以说是逢考必过,不愧大禹亲自来人间送一趟。
不久之后,刘禹锡便进入最有前途的太子集团。太子登基后,成为新皇心腹。这样的前半生,可以说梦幻开局。然而,转折来得那么快,永贞革新失败后,他马上从巅峰跌入谷底。等待他的,是数十年放逐生涯。等再游玄都观时,刘禹锡已经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为五十六岁的老人了。最好的年华,都已蹉跎而过。
六十六岁那年,他去东都洛阳做了太子宾客。这是一个正三品官职,刘禹锡也成为唐代诗人中少数官至三品者。然而这个职位级别虽高,却是一个闲职,没什么实权。刘禹锡将更多精力放到诗歌创作上,到了七十一岁时,因病离世。
刘禹锡的人生,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大起大落。对于多数人而言,这或许比“终身不遇”还要难以承受。可命运偏偏要开这样的玩笑,把他送上青云,看够了阳光绚烂,再把他推入漫长的黑暗中。很难想象,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熬过如此的起起落落。
让人敬佩的是,刘禹锡不仅走过来了,还一路走得如此洒脱。作为诗人,他是一代“诗豪”。作为地方官,他是好官,为民请命,政绩卓著。作为朋友,刘禹锡则是一个暖男。他曾自学医术,给柳宗元开药方。当白居易感慨自己老了,最近连镜子也懒得照,小字的书也看不清时,刘禹锡则安慰说:“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哪怕到了人生暮年,刘禹锡还是要把自己活成一道光,不仅自己透亮,还要照亮身边的人。
刘禹锡,《吴郡名贤图传赞》,清顾沅撰,孔继尧绘
贾岛(779-843)
#苦吟诗人的另类突围#
剑客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贾岛,幽州范阳人,早年曾出家为僧,后来还俗参加科举,可惜考了几次,都没有及第,一生穷苦。他的诗风,通常印象就是清冷、孤僻、瘦峭。
对于这位诗人,我们最熟悉的,便是他苦吟的故事了。贾岛出身寒门,无权无势,想要出头不容易。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专门打听好京兆尹出门的路线,骑着驴,故意“碰瓷”,引起对方的注意。
贾岛确实苦吟成癖,类似的事可能真干过,还不止一次。他曾经在给朋友的诗中说“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说自己有两句诗,构思了三年才写出来。一读起来,忍不住两泪纵横。可见他对写诗的态度,有多么认真。一旦进入了状态,冲撞谁都不奇怪。
贾岛未必是有意碰瓷,但他一定有让自己苦心得来的诗句获得赏识的渴望。于是,当他被随从抓住、送到京兆尹面前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自己苦心得来的诗句展示出来。呢?无论结果是被扣押一夜,还是得到知音赏识,都无所谓了。或许,这便是贾岛的“亮剑”。
“侠”在唐人那里,从一种专门的身份,转化为一种可以实现的生活方式,一种可以效仿的社会风尚。上至天子,下至普通士人,只要“心中有侠”,便可成侠。
“千古文人侠客梦”,有唐一代,无疑是这个梦最接近现实的时刻。因此,我即便是在侠风已经过了鼎盛期的中晚唐,即便是贾岛这样的苦吟诗人,也可以在斟酌字句之余,来一场豪气干云、元气淋漓的侠客梦。
李贺(790-816)
#天才诗人的流星划过#
马诗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李贺是一个天才诗人。他的天才,不仅是祖师爷赏饭吃,简直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他少年时代就已成名,十五岁时就成了一流作词大手。创作的乐府,就已经传唱于天下
韩愈非常欣赏李贺的才华,并且愿意在科场上帮这位小兄弟一把。既有自身才华,又有贵人提携,李贺可谓志在必得了。然而树大招风,志在必得的李贺,在进士举考试之门还未开启之前,便
遭到了打击。
李贺父名“晋肃”,“晋”与“进”是同音字,就算犯了“嫌名”。这么荒谬的理由,却有很多人附和,对李贺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当时对李贺的攻击,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精准打击。这些人明面上攻击李贺,暗中却将矛头指向了韩愈
台前有小人,冲锋陷阵;幕后有高人,精心指点。在这种处心积虑之下,李贺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他离开长安,回到老家抑郁了一段时间。后来返回长安,担任了一个从九品小官奉礼郎。
然而,做一个小小的奉礼郎,并不是李贺的理想。藩镇割据,朝政黑暗,他又怎能在神鬼的世界里逃避下去。作为李姓皇孙,家族荣誉与国家荣誉对他而言是合二为一的,这让他了极高使命感。而病痛折磨,又给他强烈的急迫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一腔热血,不世之才,不能虚耗在这里。三年后,他决然辞去奉礼郎之职,重回老家。此后在友人荐举下,入昭义军节度使郗士美幕府。
李贺把有限的生命放到创作中。只有这样,他的生命才会超越苦难,打破二十七年的短促,在诗文中不朽。而最后,他也做到了。他以二十七岁的年纪,留下了数百篇诗作。直到今天,他的作品仍万口相传,他的名字仍被无数人铭记:如此,他的生命,便不再短促。
如果只选一位唐代诗人,
你最想和谁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有没有一首诗,是你年少时不理解,
但后来越读越有感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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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将从中抽选2位留言读者,
送出这本“以诗观史,以诗说唐”的好书。
诗里的大唐,兴衰起落
大唐的诗里,悲欢离合
与诗人们相聚于席间,推杯换盏
-End-
观点资料来源:
《人生得意在长安:诗说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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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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