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家乡的映山红 作者拍摄
我的姑夫
文/吉它木影
大姑夫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不认得人了。
没错，就是那种无药可治的阿尔茨海默病。大约是在三年前，一次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后，他就开始慢慢忘了往事。眼神也开始慢慢呆滞起来，生活习惯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白天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夜晚却在客厅里四处游荡。因为脑溢血后遗症，经过康复后也只能拄拐勉强移动，所以活动范围并不会很大。
他如今已是91岁高龄，算来是1935年生人。那时候的东北还处在伪满洲国时期。关于他的从前，我从未听他说过，也未听我的堂哥堂姐说起。马未都曾说：“我今年53岁，以我这样的年纪，两个人首尾相接就进清朝了，五个人就可以看到乾隆了……一百个人首尾相接，就是五千年文明史。”这样一个我的父辈亲戚，竟然都无需和他人连接，就和伪满那个时代有着直接的联系，也真是令人唏嘘。
宽甸林区 作者拍摄
新中国成立后，大姑夫上了一所林业中专，学校大约是在现在的辽宁宽甸县。在当时，这可是很了不起的学历。毕业后，他分配到林场工作，离家大约有70多公里路。那时的交通极其不便，我爸说，我爷爷有一次去林场看他，徒步走了两天才到。到我能记事的时候，林场所在的乡和家里这边通了公共汽车。这样，大姑夫就基本在每个周末能回家团聚一次。有个画面我清晰地记得：星期六的下午，我静静地站在水井边，看着大姑夫沿着小路慢慢走上来，身后用网兜系着个小铝盆，走一步，那个小盆就会拍屁股一下。
老家的山路 作者拍摄
那时候，我家和大姑家是紧挨着的两个院子，依着地势而建。大姑家在上院，我家在下院。那时候东北农村的院墙只是随处可见的石头堆砌起来，松散又低矮，两家亲戚间更是留了方便来回的豁口。所以我每天就上下院来回窜动，哪里有吃的哪里就有我。
每周六晚上，大姑夫回家的日子，大姑家就会改善一下生活。自然，每次改善都少不了我。开始的时候，周六是可以吃上大米干饭的。慢慢地，即使是改善，也只能是把平时吃的玉米糊糊换成大碴粥（东北玉米是主食，大碴粥就是大约把玉米粒破成三分之一大小煮的粥）。
成熟的玉米 作者拍摄
那个小铝盆，或者其它诸如几个碗，一个蒸帘之类的东西，都是单位发的福利。大姑夫从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好坏，单位分什么就拿回什么。大姑有时会抱怨他拿回来的东西不好，比如铝盆有磕碰什么的，他就会说，发的东西，又不花钱，挑那干嘛。
那时候的林场，单位效益还是不错的。所以除了单位发的福利之外，大姑夫还经常会把林场订的画报，红小兵杂志什么的带回家来给我们看。大姑家珍惜东西，这些画报杂志什么的从来不扔，都是整齐的理好放在一起。然而就是这些杂志，把当时小小的我搞得极其混乱，这种混乱，持续了很久。
当时画报的画风，大约都是横扫一切，打倒某某再踏上一万只脚的风格。正义的人民浓眉大眼，占据画面上方，被打倒的对象一脸猥琐与恐惧，缩在画面右下角的位置。我是很爱看的，那些手绘的图画，现在想来，绘画功底极深，情绪表达得准确且有力。给我造成混乱的是，这一本上画的是要成为接班人的副主席，另一本上就成了要被踏上一万只脚的叛国贼。这一本是刘副主席接见掏粪工人，另一本又成了被打倒的工贼。人物形象自然也是要和地位相关，不过仍然能一眼看出谁是谁。诸如此类，搞得我头昏脑胀，实在是理解不了那个画报里的世界。可是有图看总比没有强，看不懂也爱看。
图源网络
后来，大姑夫从位于深山中的林场调到了县城，在林业局下属的苗圃当书记。大姑全家也就跟着都搬到了县城。这在当时的农村，也是很了不得的大事。在计划生育开始前，大姑就有了四个孩子。四个孩子，后来都被他安排到了苗圃和林业局工作。如今想来，也真是厉害。
刚进县城时，他们全家只是住在单位分的一处只有两间的小草房，比起在农村的四间大瓦房差远了。住了好些年后，才在原址，由员工们自己出资建了新房，不过仍然是平房，一家紧挨着一家，为节约土地和建设费用，两家间都是共用山墙的。这些平房住了三十多年后，才最终拆迁，大姑家终于搬进了楼房。
大姑夫一生节俭。这是一种极致的，有些变态的节俭。比如，有人给他送了一份铁盒包装的点心，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孩子吃的，就一直一直放在柜子里。那个柜子是玻璃门，一眼就可以看到里面。放到最后，大姑就会拿出来，让他看到点心都长了绿毛，才会依依不舍地扔掉。这样的事，贯穿了大姑家从苗圃的二间草房到后来自盖的平房时期。之所以搬进楼房后没有发生，是因为已经很少再有这种精致包装的点心了。
伴随极致节俭的，是对家里物件的极致爱惜。举个例子，上个世纪的黑白14寸电视机，出厂时在屏幕左上角有一个三角形的纸质标牌，那个标牌很大，在小小的屏幕上如果不拿掉很影响观看。就是这样一个纸标牌，直到最后家里换成了液晶电视时，仍然完好无损。
图源网络 左上角标牌是作者凭记忆补画
对东西的爱惜，也就造成了大姑家的每一样东西，都会有固定的位置。无论是草房还是瓦房，家里都是极其整洁的。一家之主如此，孩子们也都有样学样，这优良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
在我高中时期，大姑夫喜欢上了美国动画片《猫和老鼠》。经常是自己一个人，守着那台小黑白电视，纵声大笑，捶胸跺地的笑，我一点都没夸张，就是那样极其豪放又恣意的笑。现在想来，这真是难得的一份纯真。
另外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是他的洗头过程。平房里是没有上下水的，所以洗头都是用洗脸盆。打好香皂后，他会用手掌从前到后来回拨拉头发，因为从来都是寸头，所以泡沫会随着手前后飞舞。飞舞过后，又把头浸入盆中，再拨拉几次，也不换清水洗掉泡沫，直接毛巾一擦，洗完。
如今，也是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老人家了。春节的时候，打了视频电话，屏幕上的他，眼睛无神，不认得任何人了。他最后记得的人，可能是我爸。我爸说，大约是两年前，在他的家里，他神神秘秘地叫住我爸，给了我爸一本旧到泛黄的书，说这书我谁都不给看，就给你，你也不能叫别人知道。那是一本有些年头的盗版《隋唐演义》，不知他从哪里翻出来的。在那之后不久，他连我爸也不记得了。
深山红叶 作者拍摄
我和大姑夫的接触并不算多，关系也没有多亲密。可这几天，突然就很想把他写下来。按宏大叙事的方式，他是从旧社会走入新中国，为中国林业事业默默奉献一生的平凡好人。从侄子的角度，那他就是勤俭顾家，节俭又单纯的好姑夫。90多岁的老人，已经将往事全部抛弃，进入了无欲无求，无痛无乐的状态。说来，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作者：吉它木影，不弹吉它的厨子不是好摄影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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