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贡贝岛的渡轮码头。

我前面站着五个人,船上只剩最后三个座位。我心里默念:排队,排队,全世界都排队。

一个本地大哥从后面直接挤到我前面,用我听不懂的卢干达语跟船员嘀咕了几句,手里几张先令就那么自然的塞了过去。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非洲的阳光下晃得我眼睛疼。

我当场愣在原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对啊。

这是我第二次去乌干达,依然天真地以为“排队”是国际通用语。那几分钟里,我像一个刚学会游泳就被扔进大海的人,所有关于“文明”“秩序”“公平”的认知,在那个笑容面前碎了一地。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个大哥不是不守规矩。是他理解的“规矩”,跟我理解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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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到2023年,七年间我去了五次乌干达。从一个被宰的游客,混成了半个“懂行”的人。如果你问我这七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我会告诉你:不是路修多了,不是楼盖高了,而是乌干达人看中国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说第一次,2016年。

恩德培机场到坎帕拉市区,35公里。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迎上来,帮我提行李,把我领到一辆白色丰田前面。

“My friend, to Kampala, special price for you. 60 dollars.”

我当时完全没概念,只知道攻略上说要砍价。就像前几天在淘宝瞎逛,看到那个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看着挺硬核,我也没细究就点了收藏。此刻面对司机,我也只能笨拙地回了一句:“Forty?”

他假装犹豫了三秒钟,立刻成交。

坐上车我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省了20美金。后来才知道,同样的路程,当地打车软件Bolt只要12到16美元。那多出来的24美元,是我为我的黄皮肤、我的游客脸、我脸上那副“我是第一次来非洲”的表情交的学费。

当地人管这叫“Mzungu税”。Mzungu在斯瓦西里语里是“外国人”的意思,但在坎帕拉的街头,它的真正含义是“待宰的肥羊”。

那时候的乌干达人看中国人,眼神很直接。他们觉得你们中国那么有钱,来我们这儿修路盖楼建大坝,那你本人肯定也不差钱。多收你一点,天经地义。

到了2019年,情况变了。

我去菜市场买Matooke,那是乌干达的一种绿香蕉,当地人当主食吃。小贩开口要5000先令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抽出两张1000的递给他,用我蹩脚的卢干达语说了句“Webale nnyo”,谢谢。

小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钱把香蕉递给我。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拉锯战,像两个认识的人之间最普通的交易。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从“游客”这个身份里探出头来了。我用本地货币,参与了本地人的日常。虽然我知道他给我的价格肯定还是比给本地人贵一点点,但至少,我已经从“随便宰”的黑名单,进入了“可以稍微宰一点”的白名单。

2023年第五次去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坎帕拉一家小咖啡馆,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亚伯。他穿着印有切·格瓦拉的T恤,用的是一部华为手机。

我扫码付了5000先令买一杯咖啡,大概人民币9块5。他看着我,突然用特别流利的英语问了一句:

“你们给我们的贷款,什么时候开始不用还利息?”

我整个人被问懵了。我就是来喝杯咖啡的,怎么突然被拉到国际债务问题的谈判桌上了?

亚伯指了指窗外正在施工的一栋高楼,吊臂上印着一家中国建筑公司的logo。他说那栋楼是中国人建的,那条新的高速公路也是中国人修的。他祖父的土地被征用了,政府给了补偿,但那笔钱在通货膨胀里三个月就没了。

“我们得到了公路,也背上了债务。你说,这笔交易我们是赚了还是亏了?”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从40美元的Mzungu税,到2000先令的懂行价,再到一杯咖啡背后的债务质问。这三次付款经历,就是乌干达对中国态度变化的微缩胶片。从“谢谢中国”到“为什么”再到“然后呢”,他们不再仰视了,他们在平视,甚至在俯视,在认认真真地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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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帕拉有个必去的地标,维多利亚湖。旅游App上的照片永远是金色的日落、摇曳的帆船、湖畔高档餐厅里悠闲的游客。美得像一张明信片。

但地标是有背面的。你只需要把镜头从湖面转向那些游客不会去的角落。

维多利亚湖畔有一片修剪得无可挑剔的草坪,是坎帕拉高尔夫俱乐部。能在那儿挥杆的非富即贵:政府高官、欧洲NGO的高管、印度商人,还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主。

我被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中国老板带进去过一次。会所里大家喝着南非的红酒,抽着古巴的雪茄,聊着几百万美元的合同。在他们嘴里,乌干达是三个字:机会、利润、增长。

那里的中国人形象很清晰:精明、勤奋、抱团、超级有钱。他们住在中国人自己开发的封闭式小区,孩子上国际学校,周末打高尔夫、钓鱼,或者在中餐馆里打麻将。他们跟本地精英阶层打交道,但跟真正的乌干达底层社会之间,隔着一堵由保安、铁丝网和语言砌成的厚墙。

从高尔夫俱乐部出来,沿着湖岸往东开15分钟,到了Ggaba鱼市。这里是地标的背面。

车子一开进去,四个音源同时砸进耳朵:渔船马达的轰鸣、小贩的叫卖、妇女们的讨价还价、秃鹳和乌鸦争食的呱呱声。空气是黏的,像站在一块发烫的湿毛巾上。塑料燃烧的焦糊味混着烂鱼的腥臭,每次呼吸都像在喝什么脏东西。

这里交易的是维多利亚湖最著名的尼罗河鲈鱼。巨大的鲈鱼被开膛破肚,鱼鳔被取出来晒干,大部分会出口到中国做成花胶。当地人管它叫“鱼的黄金”。

我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光着脚站在没过脚踝的污水里,水里混着鱼血和内脏。他费力地把一条比他还长的鲈鱼拖上岸,他的雇主,一个胖大的中年男人,就在旁边监工。男孩每处理完一条鱼,能拿到几百先令的报酬。

我问过一个鱼贩,这些鱼鳔卖给中国人能赚多少钱。他说一个大的干鱼鳔,他们卖给中间商大概15万先令,合人民币280块,听说运到中国能卖到2000块以上。

“中国人很聪明,”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无奈,“他们发现了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宝贝。但大部分钱还是被他们赚走了。”

在这里,中国人的形象是模糊的、遥远的。他们是产业链顶端的神秘买家,是决定鱼鳔价格的上帝之手。他们带来了市场,也带来了剥削。

在这两个极端之间,还有第三种中国人。坎帕拉市中心那些拥挤的商场里,开着手机店、服装店、小商品店的个体户。

我认识一个福建人叫阿杰,在“国王公园商场”卖手机。店面只有6平方米,卖的是传音和一些杂牌的中国手机。他的主要客户就是Ggaba鱼市里那些干活的底层民众。

“生意越来越难做了。”阿杰一边给我泡茶一边抱怨,“以前乌干达人觉得中国货便宜能用就行,现在他们也学精了,会问你保修多久,电池能用几年。还有本地人也开始从中国进货来卖,价格压得比我们还低。”

有一次一个本地顾客来找他理论,说手机用了一个月就坏了。两个人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最后演变成激烈争吵。对方指着阿杰的鼻子用英语喊:“你们中国人就是来赚快钱的!卖给我们垃圾!滚回中国去!”

商场里很多人围观,阿杰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件事让他郁闷了很久。“我卖的就是这个价位的手机,一分钱一分货。他们自己要便宜,坏了又来找我。我们在这里一天干12个小时,赚点辛苦钱,怎么就成了骗子?”

从高尔夫球场的大老板,到Ggaba鱼市背后的神秘买家,再到国王公园商场里被骂的小老板。这三种割裂的形象,共同构成了今天乌干达人眼中复杂的“中国人”印象。我们不再是一个单一的、脸谱化的符号,我们可以是援助者,也可以是竞争者;可以是合作伙伴,也可以是高利贷债主;可以是带来工作机会的雇主,也可以是抢走他们生意的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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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种文章不能一直绷着,得有点喘气的地方。在乌干达,这种喘气的机会常常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出现。

坎帕拉停电是家常便饭。我住的公寓有备用发电机,但启动需要手动切换开关。有一次半夜停电,我摸黑去配电箱,凭着记忆摸索开关。

第二天早上,房东太太,一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可能不信这个……但你昨晚,是不是把隔壁邻居家的电也给关了?”

隔壁住的是一对新婚夫妇。我摸黑掰下的那个开关,不是我家的发电机,是他们家的总闸。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道歉、赔礼,折腾了一早上。这件事后来成了我在乌干达朋友圈里流传最广的笑话。但也因为这事,我和房东太太、邻居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不再把我当成一个神秘的中国租客,而是一个会犯傻的活生生的人。他们开始邀请我参加周日的家庭礼拜,给我送自己做的Matooke。

还有那个Boda-Boda司机丹尼尔,后来成了我的专属司机。有一次他跟我说他要结婚了,但还差一点钱买西装。我当时没多想,预付了一个月的车费给他,大概20万先令,合人民币370块。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一周后,他郑重地送来一张婚礼请柬。

他的婚礼在一个村里的露天教堂举行。我是全场唯一的外国人。丹尼尔在婚礼上专门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这是我的中国朋友,是他帮助我完成了婚礼。”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我那微不足道的、出于方便的预付款,被他放大成了一种真诚的帮助。他的家人轮流过来跟我碰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跟我道谢。

那天的晚饭有烤鸡、炖牛肉和各种本地食物。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是一场极尽奢侈的宴请。我吃着那盘食物,心里五味杂陈。

我意识到,很多时候我们不经意间的一个小小善举,在对方的世界里会激起巨大的涟漪。而这种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连接,比任何宏大的基建项目都更能建立真正的理解。

还有一件让我笑了很久的事。有一次我在一家本地酒吧,听到全场大合唱一首中文歌。我凑过去一听,是《我们不一样》。而且他们唱的不是“我们不一样”,是发音极其标准的“wo men bu yi yang”。

我问酒保怎么回事。他说这首歌在乌干达的Boda-Boda司机圈子里超级火,因为他们觉得这首歌唱出了他们不被理解、渴望被尊重的心声。一个司机甚至跟我解释了他对歌词的理解:“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境遇,我们在这里经历了很多,付出了很多……对不对?”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说对,太对了。

一首在中国已经有点土味的网络歌曲,漂洋过海到了乌干达,被赋予了一套全新的关于阶层和尊严的解读。文化的传播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和错位。我们输出的跟他们接收的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就在这种误读和再创造中,某种奇怪的共鸣就这么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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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五次往返。如果让我用最简单的方式总结乌干达对中国态度的变化,那就是他们提问方式的进化。

第一个阶段,2016到2018年,最常听到的是“Thank you, China”。

我去姆巴莱考察一个中国援建的水利项目。当地的村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紧紧握着我的手反复说谢谢你们。以前他们要步行三公里去打水,现在打开水龙头就有。是中国人让他们的孩子喝上了干净水。

他的感谢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因为那个项目让他的孙辈免于霍乱和伤寒的威胁。在个体层面,这种由基础设施改善带来的生活品质提升,是最直接、最可感知的。那时候他们看到的是结果:一条路、一座桥、一口井。背后复杂的商业逻辑和贷款协议离他们太遥远了。

第二个阶段,2019到2021年,问题变成了“Why?”

一家中资工厂外,我遇到一群罢工的本地工人,他们拉着横幅要求同工同酬。一个叫彼得的工头问我:为什么同样是开叉车,中国工人一个月能拿相当于200万先令,而他们只有40万?他们的命就比我们便宜吗?

另一个问题来自环保组织。他们带我去看一片被推平的森林,那里要建一个新的工业园,投资者是中国公司。为什么你们在中国搞绿水青山,却跑到非洲来砍树盖厂?是为了把污染转移过来吗?

这些问题开始变得尖锐,直指公平性和代价。他们不再满足于看到建了什么,而是开始追问为了建设失去了什么。他们开始意识到,每一个项目都有受益者,也必然有受损者。而他们不希望自己总是那个付出代价的人。

第三个阶段,2022年到现在,问题是:“So what’s next?”

在坎帕拉一家叫Innovation Village的创业孵化器里,我遇到了一群雄心勃勃的乌干达年轻人。他们做的项目五花八门:农业无人机、金融科技App、在线教育平台。

其中一个创始人做的是一个连接小农户和城市消费者的电商平台。他问我:中国的路修好了,电通了,网络覆盖也越来越广。很好。然后呢?我们不能永远只为你们的工厂打工,或者把原材料卖给你们。我们想建立自己的品牌,自己的产业链。你们中国的投资者,除了来这里开工厂,愿不愿意投资我们这些大脑?还是说你们只是想让我们永远停留在供应链的最底端?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都更深刻,也更难回答。它标志着一种主体意识的全面觉醒。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者,他们想成为平等的参与者,甚至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他们想利用中国带来的基础设施,去搭建属于乌干达人自己的未来。

从一句简单的谢谢,到一个追问公平的为什么,再到一个关乎未来的然后呢。这三个问题的进化,清晰地勾勒出了这七年关系的变迁。感激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再是主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务实、更加清醒、也更加挑剔的审视。

飞机离开恩德培机场,飞越维多利亚湖上空。我看着下面那片浩瀚的水域,想起第一次来时那个挤在我前面上船的大哥。

我想起他硬塞给船员的几张先令,和他回头冲我那个胜利者的微笑。在当时的我看来,那是赤裸裸的不文明和不守规矩。

但七年过去了,我再想起那个笑容,感觉复杂了很多。

我开始想,他是不是为了给家里某个急病的孩子送药,才那么急着上船?那几张被他塞出去的先令,是不是他当天收入的一小半?他所理解的规则,本就是一个需要靠变通和额外代价才能运转的系统,他只是熟练地运用了它而已。

我甚至开始反问自己:如果我和他互换了出生地,我现在会在哪里?

我会是在Ggaba鱼市里拖着一条比我还长的鲈鱼,还是会成为一个Boda-Boda司机,用一首自己不太懂的中文歌来慰藉人生的疲惫?我会站在那群罢工的工人里质问薪资的不公,还是会坐在创业孵化器里思考如何利用中国的资本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

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也许这才是我五次去乌干达,唯一诚实的答案。我们总喜欢用援助者和被援助者的视角去简化一段复杂的关系。但事实是,在生存这道难题面前,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那个最优解。

那个笑容背后,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有他所处环境里最真实、最粗粝的生存逻辑。而我们,只是恰好路过,并有幸瞥见了那逻辑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