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听见屋里传来陌生女人的咳嗽声。
门开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脸色蜡黄,手指绞着衣角。
阳台上,陈长河背对着门,正给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喂粥。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中药味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长河转过头,手里还端着那半碗粥。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回来了。”他说。
那陌生女人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01
陈长河摔了杯子。
瓷片在木地板上炸开,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西北?摄影?半个月?”他每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周俊贤?”
我退后一步,避开脚边的碎瓷:“行程半年前就定了。他是专业摄影师,这次主题……”
“主题是‘精神净土’。”陈长河打断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是我三个月前朋友圈发的策划草案,“多浪漫啊,魏允儿。跟男闺蜜去追求精神净土。”
“那是工作!”
“工作?”他冷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我看看,你们平时都聊什么工作?”
我的后背僵住了。
他翻的是我和周俊贤的微信聊天记录。我的手机一直有他指纹,但我没想到他会去看。
“上周二晚上十一点半,‘今天又被甲方气死,还是跟你聊天舒服’——这是工作?”
“那是吐槽!”
“上周四,‘长河最近老加班,家里冷清得像停尸房’——这也是工作?”
我的脸开始发烫:“你偷看我手机?”
“我偷看?”陈长河把手机拍在茶几上,“我是你丈夫!我有权知道你跟别的男人聊到什么程度!”
“周俊贤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年了!”
“所以呢?”他走到我面前,呼吸喷在我脸上,“认识十年就能半夜聊私生活?认识十年就能单独出去旅行半个月?魏允儿,你三十多了,别装天真。”
我盯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这次行程,我们工作室投了钱。”我说,“我要拍素材,他要出作品。就这么简单。”
“换个人。”
“什么?”
“换个女摄影师,或者我跟你去。”陈长河语气缓下来,像在谈一桩生意,“费用我出。你们工作室的损失,我补。”
“不可能。”我说,“合同签了,机票酒店都定了。”
“那就违约。”
“陈长河!”
“我这是为你好。”他伸手想碰我肩膀,我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攥成拳,“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尤其是你们这种……精神上这么合拍的。出去玩半个月,沙漠星空,朝夕相处,不出事才怪。”
“你脑子里只有这些?”
“我是男人,我懂男人。”他转身往卧室走,丢下一句话,“不许去。你要是敢去,就别回来了。”
卧室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水和茶叶慢慢渗进地板缝隙。
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聊天记录页面。最后一句是我发的:“有时候真想回到大学时候,起码自由。”
周俊贤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食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我没管。
02
冷战了三天。
陈长河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时会多做一份放在桌上。我们不说话。晚上他睡主卧,我睡书房。
第四天晚上,我回卧室拿换洗衣物。
床头柜上放着一沓打印纸。
A4纸,宋体小四。标题是《异性闺蜜的十大危害:数据告诉你为什么婚姻容不下第三人》。网页文章,排版粗糙,还有弹窗广告的截图痕迹。
我拿起来翻了翻。
文章里列了很多案例:妻子和男闺蜜旅行一次回来就要离婚;丈夫发现妻子手机里和男闺蜜的亲密对话;某个调查显示百分之七十的婚外情始于“纯友谊”。
最后一页,陈长河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句:“允儿,我怕失去你。”
字迹工整,像小学生抄课文。
我把纸放回原处。
书房里,我打开电脑搜索那篇文章。果然是个情感营销号,评论区全是骂战。我关掉网页,看着屏幕上我和周俊贤定的行程表。
机票是后天下午。
酒店订了七晚,从敦煌到张掖。
周俊贤昨晚发消息问我准备得怎么样,我没回。
凌晨两点,我打开文档,开始写离婚协议。
格式是从网上下载的模板。
财产分割那栏,我停住了。
房子是陈长河婚前买的,车子是婚后买的但主要他在开。
我的工作室注册资金是他出的,但这两年基本自负盈亏。
我写了“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写到子女,我们没孩子。
写到债务,我写“无共同债务”。
最后签字栏,我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写当天。
打印出来,两张纸。我放在客厅茶几上,用他的杯子压住一角。
然后我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换上外套,轻轻带上门。
电梯下行时,我才发现手指上的伤口还没结痂。
03
周俊贤在机场见到我时,愣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了?”他问。
“没睡好。”我把登机牌递过去,“走吧。”
飞机上,他递给我一瓶眼药水:“跟他吵架了?”
“离了。”我说。
“我提离婚了。”我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协议放家里了。”
周俊贤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他声音很低。
“因为他。”我说,“因为他觉得你会睡了我。”
这话说得直白,周俊贤耳根红了。
他是个斯文人,戴细框眼镜,说话从来温声细语。
我们认识十年,最近的距离是某次聚餐我喝多了,他扶我上车时揽了下肩膀。
“允儿……”他叹了口气,“其实陈长河找过我。”
我转过头。
“上个月,他约我喝茶。”周俊贤推了推眼镜,“说有个朋友公司需要宣传片拍摄,预算不错,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有。然后他说……他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让我多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收收心,好好过日子。”周俊贤苦笑,“话没说透,但我听懂了。资源换距离。”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
空姐提醒系好安全带。
“你接了?”我问。
“接了。”他说,“我需要那个单子。但我没答应他别的。”
我重新看向窗外。
原来陈长河的行动比我想象的早,也比我想象的周密。
他不只是摔杯子、打印文章,他已经在布局,用最实际的方式——资源,利益——来清除他眼中的威胁。
“对不起。”周俊贤说。
“没必要。”我说,“各取所需。”
到敦煌是傍晚。酒店在鸣沙山附近,房间里能看到沙丘轮廓。我放下行李就拿着相机出门,周俊贤跟在我后面。
沙漠的落日壮阔得令人窒息。
我拍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颗冒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周俊贤坐在沙丘上问。
“不知道。”我说,“先把这组片子拍完。工作室下半年就靠它了。”
“陈长河会找你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躺下来,沙子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我关机了。”
周俊贤没说话。
星光洒下来,银河像一条模糊的带子。
我想起结婚前,我和陈长河去过一次海边。
那会儿他也还会陪我半夜等流星,许愿时说“希望允儿永远这么自由”。
才五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条短信。
“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今日18:42转账支出人民币200,000.00元,余额……”
二十万?
我坐起来。
这是我和陈长河的联名账户,平时存家庭备用金。谁动的?
周俊贤凑过来看:“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按灭,“可能他需要用钱。”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陈长河不是会随便动这笔钱的人,他说过那是“保命钱”,除非大事不动。
什么事需要二十万?
04
周俊贤是第五天早上接到电话的。
他接完电话后脸色不太好。
“北京那边有个急活。”他说,“一个大客户的年度宣传片,点名要我拍。时间冲突了。”
我正蹲在丹霞地貌的观景台上调参数。
“得去?”
“得去。”他蹲在我旁边,“违约金他们付,你的损失我也补。但允儿,这个机会对我太重要了。”
我继续调光圈:“哪天走?”
“明天一早。”
“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也回去吧?一个人在这边不安全。”
“我想拍完。”我说。
第二天送周俊贤去机场时,他欲言又止。
最后上车前,他说:“陈长河那个朋友公司的单子,我推了。”
“为什么?”
“不想欠他。”周俊贤拉开车门,“你一个人小心点。”
车开走了。
我一个人回到景区,继续拍那些色彩斑斓的山体。相机很重,三脚架支起来时我需要用全身力气。中午在景区吃泡面,下午换机位时扭了脚。
一瘸一拐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
前台叫住我:“魏小姐,有您的快递。”
一个文件袋,寄件人空白。
我拿回房间拆开,里面是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
我和陈长河那个联名账户的流水。
最近三个月,每月都有大额支出,五万、八万、十万……加上昨天那笔二十万,累计已经转出近五十万。
收款方账户名都是“陈建军”。
陈长河的父亲。
我坐在床上,一张张翻看。最后一张纸是手写的便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你丈夫在转移财产。”
字迹工整,像打印出来的。
我的心跳得很慢。
我打开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提醒跳出来,全是陈长河。还有十几条短信。
“你去哪了?”
“回来谈谈。”
“奶奶病了。”
“看到回电。”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你名下账户有大额转账,是否知情?”
我盯着那条短信。
他知道账户动了。但他问的是“是否知情”,而不是“我转了钱”。
不是他转的?
我拨通银行客服,要求查询转账授权。客服核对信息后告诉我,昨天那笔二十万是通过柜台办理的,需要账户持有人身份证和密码。
我和陈长河都知道密码。
“能查监控吗?”我问。
“需要警方介入。”客服说。
挂掉电话,我打给陈长河。
响了七八声,他接了。
“喂。”声音沙哑,背景音很嘈杂。
“账户的钱怎么回事?”我问。
“你回来了?”
“没有。回答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需要用钱。”
“五十万?做什么用?”
“家里有事。”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他的语气很疲惫,“或者你不回来也行,离婚协议我看到了,我签字。”
“陈建军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的咳嗽声,还有女人的声音:“长河,药熬好了。”
“我得去忙了。”陈长河说,“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黑眼圈很重,嘴角起皮。
窗外是西北的夜空,没有云,星星亮得刺眼。
我查了最早的回程航班,明天中午。
睡前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养母的病拖了很久了。”
养母?
陈长河的母亲三年前去世了,肺癌。我当时陪他在医院守了半个月。
哪来的养母?
05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
我没告诉陈长河我回来。打车到小区门口,我让司机停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二十三天的旅行,像一场仓促的梦。
现在梦醒了,我得回来面对现实:五十万的转账,所谓的“养母”,还有那份可能已经被签字的离婚协议。
以及,我需要弄清楚,那个给我寄流水、发短信的人是谁。
我拖着行李箱往单元门走。
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银色面包车,后门开着,里面堆着几个编织袋和一个轮椅。两个工人正往下搬一个氧气瓶。
我没多想,刷卡进门。
电梯上行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越往上,味道越浓。
到我家那层,电梯门开,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屋里传来陌生女人的咳嗽声。
我把行李箱拉进来,关上门。
“这是沈阿姨。”陈长河用下巴指了指沙发方向,“我妈。”
我脑子没转过来:“你妈?”
“生母。”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老人嘴边,“这是我奶奶。我爸的母亲。”
老人呆呆地看着前方,嘴角有口水流下来。陈长河拿纸巾擦了擦。
我站在玄关,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压出两道湿痕——外面下雨了。
“怎么回事?”我问。
陈长河喂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给老人系好围兜。
“我爸病了,肝癌晚期。”他说,“沈阿姨照顾不过来,我把奶奶接来住段时间。”
“你爸?”我还是没懂,“陈建军?”
“嗯。”
“那……”我看着沈阿姨,“这位是?”
沈阿姨低下头。
“我爸后来娶的。”陈长河说得很快,“我亲妈很早就去世了,这位是继母。但我习惯叫妈。”
他走过来,身上有粥味和老人味。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他问。
“账户的钱……”
“给爸治病用的。”他打断我,“前期治疗花了二十多万,这次手术又要三十万。联名账户的钱不够,我还借了些。”
听起来合理。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撒谎,是隐瞒。他在说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什么?”陈长河笑了,笑得很苦,“告诉你我爸要死了,我需要钱?然后让你在旅行和我爸之间选?允儿,你那时候正追求你的精神净土呢。”
这话刺耳。
沈阿姨突然开口:“长河,别这么说。”
她的口音很重,像是南方某个小地方的。
陈长河抹了把脸:“抱歉,我累了。”
他走回阳台,蹲下身给老人按摩腿。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刚接来照顾的样子。
我拖着行李箱进卧室。
房间里一切都整齐,但空气里有股霉味。我打开衣柜,发现我的衣服都被推到一边,另一半挂了几件中老年女性的衣服。
床头柜上,我的离婚协议还在,但多了几处折痕。
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空白。
他没签。
客厅传来沈阿姨压低的声音:“……她会不会不高兴?”
陈长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坐在床边,看着协议上自己签的名字。魏允儿,三个字写得很大,像在示威。
现在示威的对象坐在客厅里,成了一个需要照顾老人的、疲惫的、为父亲治病焦头烂额的男人。
而我成了那个在关键时刻离家出走的妻子。
手机震动。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医疗记录的时间对不上,仔细看看。”
什么医疗记录?
06
我在家待了两天。
陈长河每天早起熬药,给奶奶擦身、喂饭,然后出门去医院。沈阿姨负责做饭、打扫,她话很少,总低着头。
家里多了两个人,空间变得逼仄。
我和陈长河几乎不说话。晚上他睡沙发,我和沈阿姨睡主卧——她坚持打地铺,我争不过。
第三天下午,陈长河又去医院了。
沈阿姨在厨房择菜,奶奶在阳台晒太阳睡着了。
我走进次卧——现在是陈长河生母(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住的地方。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布包。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针线盒,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纸张。最上面是几张火车票,从湖南某个小县城到本市,日期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陈长河说奶奶是最近才接来的。
我继续翻。
下面是一些医疗单据:化验单、缴费记录、药房清单。患者姓名都是“董玉兰”——奶奶的名字。日期从去年九月开始,持续到今年四月。
最后一张住院结算单的日期,是四月十五日。
今天五月八日。
也就是说,奶奶住院治疗至少持续了七个月。而且四月十五日就出院了。
可陈长河说,他是最近才接奶奶来的,因为沈阿姨“照顾不过来”。
如果四月就出院了,为什么现在才“照顾不过来”?
我翻到最下面。
一张折叠的、快被揉烂的纸。展开看,是份诊断证明书。
患者:陈林氏(陈长河养母的名字)。
诊断:晚期肝硬化。
日期:去年十一月。
我盯着那张纸。
陈长河的养母,去年十一月确诊肝硬化晚期。
可我记得,她三年前就去世了。
死于肺癌。
我坐在床沿上,纸张在手里沙沙作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迅速把东西塞回布包,放回原位。
沈阿姨站在门口:“魏小姐,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我站起来,“沈阿姨,您来这边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奶奶呢?她什么时候出院的?”
沈阿姨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刚出院不久。长河接我们来的。”
“奶奶住院住了多久?”
“……没多久。”她转身要走,“我去看看火。”
“陈长河的养母,”我提高声音,“您见过吗?”
沈阿姨的背影僵住了。
她没回头:“没见过。我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在的?”
“我……我不知道。”她快步走向厨房。
我跟着走到厨房门口:“沈阿姨,陈长河给您钱吗?”
她手里的菜掉进水槽。
“给的。”她声音很轻,“给我和奶奶的生活费。”
“多少?”
“一个月三千。”她说,“够用了。”
三千?在本市,租个单间都不止三千。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肩部已经磨薄了。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
“您和陈建军结婚多久了?”我问。
“二十多年了。”她顿了顿,“长河小时候,我带过他几年。后来他跟着他养父母走了。”
“所以您真是他生母?”
沈阿姨转过身,眼睛红了。
“魏小姐。”她擦擦手,“你别问了。长河不容易,他真的不容易。”
“那笔钱,”我说,“五十万,真是给陈建军治病的?”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陈长河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水果,看到我和沈阿姨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跟沈阿姨聊天。”
陈长河看看我,又看看沈阿姨。
沈阿姨低下头继续择菜。
晚上,陈长河在阳台抽烟——他戒烟两年了。我走出去,站在他旁边。
“奶奶的医疗单据我看到了。”我说。
他抽烟的动作停住。
“四月就出院了。”我看着夜色里他模糊的侧脸,“你为什么说她刚出院?”
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允儿。”他吐出一口烟,“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转过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你帮我照顾奶奶?还是帮我筹钱给我爸治病?或者,你会因为这个就不离婚了?”
我语塞。
“你不会。”他自问自答,“你只会觉得我更麻烦,更想逃。”
“那笔钱……”
“给爸治病的。”他掐灭烟,“信不信由你。”
“那养母的诊断书呢?”我问,“为什么她三年前去世了,去年还有她的肝硬化诊断?”
陈长河手里的烟蒂掉了。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看我东西了?”他声音很冷。
“无意看到的。”
“无意。”他重复这个词,笑了,“魏允儿,你永远这么理直气壮。翻别人东西是无意,跟男闺蜜旅行是工作需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是追求自由。你永远没错。”
“我在问你问题!”
“我不想回答!”他提高声音,又压下去,看了一眼屋里,“我不想回答。行吗?”
我们沉默地对峙。
最后他说:“离婚协议我会签。你再给我点时间,等爸的情况稳定点,等奶奶……”
“奶奶什么?”我逼问,“奶奶到底什么情况?”
陈长河看着我,眼睛里那层疲惫的壳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奶奶的老房子,”他说,“要拆迁了。”
我愣住了。
“我爸是户主。但他病成这样,手续得我办。”他抹了把脸,“拆迁款下来,就能还上那些债。包括挪用的那五十万。”
“所以你不是单纯接奶奶来照顾。”
“我需要她在本地,才能办手续。”陈长河坦白,“沈阿姨来,是为了照顾她,也是因为……她没地方去了。”
“我爸的房子卖了。”他说,“治病用的。”
一切听起来都合情合理:父亲病重、卖房、接奶奶办拆迁、用拆迁款填窟窿。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完整了,像提前排练过的说辞。
“养母的诊断书。”我回到那个点。
陈长河深吸一口气。
“那不是养母。”他说,“是我妈。亲妈。”
我怔住了。
“我骗了你。”他靠着栏杆,“三年前去世的是我养母。我亲妈还活着,但病了。肝硬化,去年确诊的。那些诊断书是她的。”
“那沈阿姨……”
“是我爸后来的女人,但不是我妈。”他闭上眼,“我亲妈在老家,我没接她来,因为没钱治。我只能接奶奶,因为奶奶的房子值钱。”
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现在你都知道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算计、撒谎、用奶奶的房子给自己亲妈治病。满意了吗?”
阳台的灯突然亮了。
沈阿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看着陈长河,又看看我,什么都没说,把水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长河不容易”。
还有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医疗记录的时间对不上。”
如果陈长河亲妈去年确诊,那时间对得上。
但为什么有人特意提醒我“对不上”?
除非……
除非那些医疗记录,根本就不是他亲妈的。
07
我决定去一趟医院。
陈建军住在市第三医院肿瘤科。我问陈长河要病房号,他犹豫了一下才给我。
“你去干什么?”
“看看你爸。”我说,“好歹叫过几年爸。”
他没再拦我。
医院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我找到病房,是个三人间。最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形的老人,正是陈建军。
三年没见,他老得我不敢认。
沈阿姨坐在床边,正用棉签给他润嘴唇。
看到我,她站起来:“魏小姐?”
“我来看看。”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陈建军睁开眼,混浊的眼珠转过来,看了我很久,似乎没认出是谁。
“爸。”我叫了一声。
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好奇地打量我。
“医生怎么说?”我问沈阿姨。
“晚期了。”她轻声说,“医生说,还能有个把月。”
“钱还够吗?”
沈阿姨摇摇头:“长河在想办法。”
我看着她枯瘦的手,那双手正仔细地给陈建军整理被角。一个照顾了二十多年丈夫的女人,哪怕这个丈夫曾经抛弃过她,现在还是守在这里。
“沈阿姨,”我说,“您有手机吗?”
她愣了一下:“有,老年机。”
“能给我看看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翻盖手机。我接过来,翻开通讯录。寥寥几个号码,第一个是“长河”,第二个是“芳”。
“芳是谁?”我问。
“我女儿。”她说,“在广东打工。”
我记下那个号码。
离开医院前,我去护士站问了一句:“12床陈建军的费用,最近有拖欠吗?”
护士查了查电脑:“没有,昨天刚交了三万。”
“是谁来交的?”
“他儿子,高高瘦瘦的,戴眼镜。”
陈长河。
我走出医院,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我报了陈长河养父母家的地址。
那套老房子在城西,陈长河养父母去世后一直空着。他说过想卖掉,但因为产权问题一直没办成。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我凭着记忆找到那栋楼,上到三楼。门锁换了,是新式的防盗锁。
我敲了敲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警惕地看着我:“找谁?”
“阿姨,我是陈长河的朋友。”我说,“他让我来帮他拿点东西,但他家锁好像换了。”
“早换了。”老太太说,“年初就换了,说是要出租。”
“租出去了吗?”
“没有吧,没见人来住。”
“那您知道是谁来换的锁吗?”
“就长河自己啊。”老太太说,“还跟我打了招呼,说以后房子他处理。”
我道了谢,下楼。
站在楼下,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你是谁?”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医疗记录是你寄给我的?”
这次回了,只有两个字:“小心。”
小心什么?
我翻出之前那张诊断书的照片,放大看细节。医院公章、医生签名、日期……去年十一月。
等等。
医生签名处,姓“周”。
我记得三年前陈长河养母去世时,主治医生姓李。
难道是不同科室?
我拨通了周俊贤的电话。
他很快接了:“允儿?你回去了?”
“嗯。想问你个事,你认识医院的医生吗?”
“哪方面的?”
“肝病科,或者肿瘤科。”我说,“想查个诊断书的真伪。”
周俊贤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了?”
“陈长河这边有点事,我想弄清楚。”
“我把电话给你,你自己联系。”他说了个号码,“就说我介绍的。”
“谢谢。”
挂电话前,周俊贤说:“允儿,如果事情复杂,你……保护好自己。”
我记下号码,打过去。
对方是个中年男医生,听说是周俊贤介绍的,语气客气了些。我把诊断书照片发过去,问他能不能看出什么问题。
十分钟后,他回电话:“这张单子,格式是我们医院的,但医生签名不对。”
“怎么不对?”
“周医生去年十月就调去分院了。”他说,“而且这个患者名字,陈林氏,我有点印象。她三年前在我们医院去世的,肺癌。”
我握紧手机:“确定吗?”
“确定。我当时在肿瘤科轮转,记得这个病人。她丈夫姓陈,儿子很孝顺,守了半个月夜。”
我后背发凉。
“那这张肝硬化诊断……”
“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同名同姓。”医生说,“但年龄对不上。三年前去世的陈林氏,当时六十二岁。这张单子写的六十五岁。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是六十五,但……”
但她死了。
死人是不会得肝硬化的。
我谢过医生,挂掉电话。
站在老旧的居民楼下,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陈长河在撒谎。
关于他养母,关于诊断书,关于这一切。
可为什么?
如果那些医疗记录是假的,他伪造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解释那五十万的去向?
还有,那个提醒我的陌生号码是谁?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联名账户的流水。五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是“陈建军”,但开户行在湖南。
陈建军人在本市医院,银行卡怎么会在湖南?
除非,那个账户根本不是陈建军的。
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钱不是给陈建军治病的,那去了哪里?
如果奶奶的拆迁是幌子,那陈长河到底在谋划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合影。陈长河和一个女人,背景是某个景区。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今年三月。
那时候,我正忙着工作室的新项目,经常加班到半夜。
那时候,陈长河说他在出差。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他养母的房子,已经过户给这个女人了。”
08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在小区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卷发,穿着时髦。
她和陈长河站在一座桥边,背后是山水。
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陈长河脸上的笑容——那种放松的、愉悦的笑,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房产证的复印件。
产权人一栏,写的是“林薇”。
陈长河养母的房子,户主一直是养母的名字。养母去世后,按说应该由陈长河继承,但他说因为手续问题一直没过户。
原来手续早就办了。
只是没办到他名下。
咖啡馆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拨通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对方接了。
是个女声,很年轻:“喂?”
“你是谁?”我问。
“林薇。”她说,“陈长河的女朋友。”
我握紧手机。
“房子的事是真的?”我问。
“你可以去房管局查。”她说,“上个月过的户。他说是给我的结婚礼物。”
结婚。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们要结婚?”
“本来是的。”林薇语气平静,“但他最近说他爸病了,需要钱,婚期得推后。然后我发现,他在挪钱,大笔的钱。”
“所以你给我寄那些东西?”
“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她说,“他答应把房子给我,现在又想用那房子套拆迁款。我不能让他得逞。”
“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查的。”林薇说,“陈长河钱包里有你的照片,结婚照。我顺着找到了你的工作室,看到你们公司的宣传资料上有邮箱。那个银行流水,是我找人在银行蹲点拍的——他取钱的时候我看见了,二十万现金。”
“另外三十万呢?”
“也是现金,分几次取的。”林薇顿了顿,“魏小姐,我无意伤害你。但陈长河这个男人,他不值得。他在你面前装孝子,在我面前装情圣,实际上他只想把钱和房子都抓在自己手里。”
“奶奶的拆迁呢?”
“那是真的。”林薇说,“但他不是为了给父亲治病,他是想用那笔钱填别的窟窿。”
“什么窟窿?”
“赌债。”
“他去年开始玩牌,越玩越大。”林薇说,“欠了外面几十万。房子过户给我,是因为债主逼上门,他怕房子被查封。现在拆迁款快下来了,他想用那笔钱还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跟我分手,回头求你复合。”林薇冷笑,“我太了解他了。他永远选最有利的那条路。”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林薇压低声音:“我得挂了。最后提醒你一句,小心沈兰芳。她不是陈长河的生母,是他雇来演戏的。”
电话挂断。
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一切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陈长河欠了赌债,需要钱。
养母的房子过户给林薇,作为“礼物”或抵押。
奶奶的老房要拆迁,他想用拆迁款还债。
但拆迁需要奶奶在本市,且需要“合理”的理由接奶奶来——于是有了“父亲病重、生母出现”这出戏。
那五十万,可能一部分用于偿还紧急债务,一部分用于维持这场戏的开销(医院费用、沈兰芳的报酬)。
而我,是他计划中的保险。
如果拆迁款顺利到手,他可能会回头找我,用“浪子回头”的故事求得原谅。
如果计划失败,他至少还有我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可以共同承担债务。
至于林薇,她发现自己可能被抛弃,于是决定掀翻整张桌子。
很完美。
完美得令人作呕。
服务员过来提醒要打烊了。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手机又响了。
是陈长河。
“你在哪?”他问,“这么晚不回来。”
“外面有点事。”我说。
“奶奶晚上找你。”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问那个漂亮阿姨去哪了。”
我眼前浮现出奶奶呆呆的眼神。
“我马上回去。”我说。
挂掉电话前,我听见背景音里沈兰芳的声音:“长河,这个月的药钱……”
“知道了。”陈长河不耐烦地应道。
我站在夜色里,点了根烟——我也戒烟很久了。
烟雾升起来,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现在我知道了真相。
但知道了,然后呢?
揭穿他?让他身败名裂?还是装作不知,等他继续表演?
我想起沈兰芳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给陈建军润嘴唇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吗?
或者,她也是不得已?
手机屏幕亮着,林薇又发来一条短信:“他今晚要去见债主,地址我发你。你可以亲眼看看。”
下面附了一个定位。
一家棋牌室,在城郊结合部。
我看着那个地址,很久。
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
我说了那个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滑过,明明灭灭。
我想看看,陈长河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什么样子。
09
棋牌室藏在一条小巷深处。
招牌只写着“休闲娱乐”,霓虹灯坏了一半。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里面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
我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橱窗前看着。
半小时后,陈长河出现了。
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棋牌室。他没戴眼镜,穿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黑色夹克。
又过了十分钟,我穿过马路,推开棋牌室的门。
烟雾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着七八张麻将桌,几乎坐满了。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光头男人,抬头看我:“找人?”
“陈长河。”我说。
光头打量了我一下,指了指楼梯:“楼上包厢。”
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走廊很窄,两边有几个关着门的房间。最里面那间传来说话声。
我走过去,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透过缝隙,我看见陈长河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三个男人。茶几上堆着一些现金。
“再宽限半个月。”陈长河说,“拆迁款一到位,连本带利一起还。”
“陈老板,这话你说多少遍了?”一个刀疤脸男人翘着二郎腿,“上次说卖房子,房子呢?”
“房子……有点手续问题。”
“什么问题?”另一个瘦子冷笑,“我们查了,那房子早过户给一个女的了。你玩我们呢?”
陈长河擦擦额头:“那是我女朋友,我们快结婚了……”
“我管你结不结婚。”刀疤脸打断他,“今天要么拿钱,要么留点东西。”
气氛僵住了。
我看见陈长河的手在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五万,先还利息。剩下的,真的只要半个月……”
瘦子打开信封数了数,递给刀疤脸。
刀疤脸掂了掂,扔回茶几上:“陈长河,我们不是做慈善的。你欠的是六十万,不是六万。五万?打发要饭的?”
“我现在真没那么多……”
“那这样。”刀疤脸身体前倾,“你奶奶那拆迁,听说能赔一百多万。你写个委托书,我们去帮你办。钱下来,我们拿六十万,剩下的归你。”
“不行!”陈长河猛地站起来,“那是我奶奶的养老钱!”
“那你现在拿六十万出来啊!”
陈长河站在原地,胸脯起伏。
瘦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陈哥,别激动。还有个办法。”
“你老婆,不是开工作室的吗?”瘦子笑,“听说生意不错。让她担保,贷一笔款。或者,你把她工作室的客户资源介绍给我们……”
“不可能!”陈长河甩开他的手,“别动她。”
“哟,还挺护着。”刀疤脸也站起来,“那就没得谈了。”
三个人围住陈长河。
我推开门。
所有人都转过头。
陈长河看到我,脸瞬间白了。
“允儿?你怎么……”
“路过。”我走进房间,看着刀疤脸,“他欠你们多少?”
刀疤脸挑挑眉:“六十万。你是?”
“他老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刀疤脸笑了:“正好。嫂子,你老公欠钱不还,你说怎么办?”
“欠条有吗?”我问。
“有。”瘦子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我接过看了看。确实是陈长河的签名,借款金额、利息、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最近一张是上个月,借二十万,月息百分之十五。
高利贷。
我把欠条还回去:“钱我们会还。”
“什么时候?”
“明天。”我说,“明天下午,还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万,一个月内还清。”
陈长河拉住我:“允儿,你哪来的钱?”
我没理他,看着刀疤脸:“同意吗?”
刀疤脸和瘦子对视一眼。
“嫂子爽快。”刀疤脸说,“但明天见不到三十万,利息可就要涨了。”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我说。
我转身往外走。
陈长河跟上来,在楼梯口拉住我:“允儿,你听我解释……”
“回家再说。”我甩开他的手。
下楼,出门,走到巷子口。
陈长河一直跟在我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拦了辆出租车,他跟着坐进来。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沈兰芳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到我们回来,她站起来。
“我去热饭。”
“不用了。”我说,“沈阿姨,您先去睡吧。”
她看了看陈长河,低头回了房间。
奶奶在阳台的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
我走进卧室,陈长河跟进来,关上门。
“允儿,我……”
“房子过户给林薇了?”我直接问。
他僵住了。
“赌债六十万?”
“沈兰芳不是你生母,是你雇来演戏的?”
陈长河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是。”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都是。”
“我没办法。”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去年项目出问题,我挪用了公款。二十万。我想翻本,就去赌,结果越输越多。六十万,我一年工资才多少?我还不清。”
“所以打奶奶房子的主意?”
“奶奶那房子,本来就说要拆。”陈长河抓住我的裤脚,“允儿,我不是想骗你。我是想,等拆迁款下来,把债还了,把公款补上,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我跟你坦白,求你原谅……”
“那林薇呢?”
他哑了。
“她说你要跟她结婚。”
“那是骗她的!”陈长河急切地说,“我不那样说,她不会同意房子过户到她名下。债主在找我,我怕房子被查封……”
“所以你利用她。”
“我利用所有人。”他苦笑,“你,林薇,沈阿姨,甚至我奶奶。允儿,我不是人。我知道。”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像个陌生人。
“那三十万,你打算怎么还?”我问。
“我……我不知道。”
“用工作室的客户资源去抵?”我重复棋牌室里的对话,“陈长河,那是我的心血。”
“我不会的!”他站起来,“我宁可被他们打死,也不会动你的工作室。”
“那你明天拿什么还?”
他答不上来。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装着一些重要的证件和几张存折。
其中一张存折,是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
三十万。
我原本打算用这笔钱扩大工作室。
我拿出存折,扔到床上。
“明天去取钱。”我说,“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万,你自己想办法。”
陈长河看着存折,又看看我。
“允儿……”
“我不是为你。”我打断他,“我是为奶奶。那些人找上门,吓到奶奶怎么办?”
他低下头。
“还完这笔债,”我说,“我们两清。”
“离婚?”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离婚。房子归你,车归你,家里剩下的存款都归你。债务我来背。”
“我不需要。”
“我需要。”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允儿,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让我至少……至少像个男人一样结束。”
我别开脸。
“沈阿姨怎么办?”我问。
“我会给她一笔钱,送她回去。”
“奶奶呢?”
“送她去养老院。”陈长河声音很轻,“拆迁款下来,够她住很好的养老院了。”
“那你爸呢?”
他顿了顿。
“我爸的医疗费,我会继续付。但可能……付不了多久了。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个月。”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零星亮着的灯火。
这个城市睡了,不知道有多少个家庭,也在上演着各自的悲喜剧。
“明天还完钱,”我说,“把林薇的房子要回来。那是你养母留下的,不该给别人。”
“她不会同意的。”
“告诉她,如果不还,我就去告她非法过户。”我说,“我有养母的遗嘱复印件,写明了房子归你。”
陈长河看着我:“你怎么会有……”
“养母去世前给我的。”我说,“她怕你年轻乱花钱,让我保管,等你成熟了再给你。”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允儿。我搞砸了一切。”
我没说话。
对不起太轻了,接不住这满地的碎片。
10
第二天下午,我和陈长河一起去还了三十万。
刀疤脸点了钱,把欠条撕掉一半。
“剩下的三十万,一个月。”我重复。
“嫂子守信,我们也守信。”刀疤脸笑笑,“陈哥,好好珍惜。这种老婆,不好找了。”
陈长河低着头,没说话。
走出棋牌室,阳光刺眼。
“我去找林薇。”他说。
“我跟你一起。”
林薇住在城南一个公寓里。开门时她穿着睡衣,看到我和陈长河一起,愣了一下。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房间里很乱,婴儿车堆在客厅,玩具散了一地。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你孩子?”我问。
“我妹妹的。”林薇说,“我帮她带几天。”
她点了根烟,看着陈长河:“钱带来了?”
“房子要还给我。”陈长河说。
林薇笑了:“凭什么?”
“凭那是我养母的遗产。”我说,“我有遗嘱复印件。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非法过户,诈骗,你猜法院会怎么判?”
林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陈长河,你老婆比你厉害。”她掐灭烟,“行,房子还你。但我这几个月白跟你了?青春损失费呢?”
“你要多少?”陈长河问。
“二十万。”
“不可能。”
“那就法庭见。”林薇站起来,“我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倒是你,陈长河,挪用公款的事,经得起查吗?”
陈长河脸色变了。
我拉住他。
“五万。”我说,“给你五万,房子过户回来。我们两清。”
林薇想了想:“十万。”
“六万。”
“八万。”
“七万。”我最后一次报价,“不要就算了。”
林薇看着我,突然笑了。
“成交。”她说,“但我要现金。”
“明天下午,房产局见。过户完,给你钱。”
离开林薇家,陈长河一直沉默。
上车后,他说:“你哪来的七万?”
“工作室的流动资金。”
“那是你的……”
“就当买教训了。”我发动车子,“以后看人准点。”
他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像两个默契的合伙人,处理着这堆烂摊子:
房子从林薇名下过户回来。
沈兰芳拿到两万块钱,买了回湖南的车票。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旧存折。
“这里面有三万。”她说,“我攒的。给你。”
“我不要。”
“拿着。”她执意塞进我包里,“长河对不起你,我知道。这钱,算我替他还一点债。”
“沈阿姨,您到底是他什么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他爸后来的女人,但不是他生母。”她说,“他生母很早就不在了。他爸病了,长河找我来照顾,答应给我钱。我缺钱,孙子要上学……我就来了。”
“演戏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一点。”她低下头,“但长河说,是为了接奶奶来办拆迁,是好事。我就没多问。”
我送她到火车站。
进站前,她回头说:“魏小姐,你是好人。以后,找个踏实人过日子。”
我点点头。
奶奶被送去了养老院,一个月六千,环境不错。陈长河用剩下的拆迁款预付了两年费用。
陈建军在医院又撑了半个月,走了。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陈长河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阳台哭了,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出去。
有些悲伤,需要一个人消化。
又过了一周,离婚协议重新签了。
陈长河坚持把房子留给我,车子也留给我。他说他要去南方,有个朋友介绍工作。
“还赌吗?”我问。
“不赌了。”他说,“赌不起了。”
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小区门口。
“允儿。”他拉着行李箱,“最后能抱一下吗?”
我站着没动。
他放下箱子,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保重。”他说。
“你也是。”
他松开手,拖着箱子走了。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转身上楼。
家里空了很多。沈兰芳的东西带走了,奶奶的东西送养老院了,陈长河的衣服也清空了。
阳台上还留着那个躺椅,奶奶晒太阳时用的。
我坐在上面,看着楼下。
手机响了,是周俊贤。
“忙完了?”他问。
“晚上一起吃饭?聊聊新项目。”
“好。”
挂掉电话,我站起来,开始打扫。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我把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一一打包:陈长河留下的几本书,沈兰芳忘带走的一条围巾,还有那张伪造的诊断书。
最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工作室计划书。
三十万没了,但人还在,手艺还在。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厨房里还有半包中药,我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洗了手,换了身衣服,出门赴约。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眼睛下面有细纹,嘴角自然下垂,不像年轻时总带着笑。
但眼神很静。
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到了一楼,门开。
我走出去,晚风拂面,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热。
手机震动,银行发来短信:尾号8876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七万元,附言“还债”。
陈长河还了工作室的钱。
我删掉短信,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
但这一次,我知道方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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