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大学2026年秋季学期尚未开学,一场围绕“研究生住在哪里”的风波,已经在校内外展开。

3月下旬,深圳大学丽湖校区在研究生复试阶段向考生发放告知书,提到新生将统一安排至校外住宿,暂定地点为距离校区约2至3公里的汉园茗院。这个位于深圳南山区、毗邻多所高校的新建住宅小区,交房接近一年,二手挂牌均价6.6万元/平方米,小区均为超100㎡的大户型,套均总价超800万元。

在坊间,“高校拟租套均800万房子当宿舍”的话题迅速引发关注。

有学生惊呼“太爽了”,开始盘算将来的入住安排;网友们则态度不一,也有不少网友表达了羡慕之情。而小区业主群内,更多的是反对的声音,业主们尝试通过各种途径表达反对意见。有业主发帖称,不希望自己的小区贴上“群租房”的标签,也有人担心人口密度与公共资源承载问题。

将校外房源纳入高校宿舍体系,并非个案。在高校扩招与宿舍供给紧张的背景下,近两年,多所高校通过购买存量房改造宿舍,以缓解床位不足,同时盘活周边存量房;在此之外,整租社会房源,也开始成为新的探索路径。

当高校以“公共需求”的名义进入小区,现有规则是否已经准备好应对这种改变?

有专家表示,这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供给问题,而是“公共教育需求”与“私人居住空间”的现实碰撞,这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城市高速发展过程中,不同主体在空间资源分配上的博弈。

业主担忧打上“群租房”标签

3月下旬,陈月在深圳大学研究生复试现场,收到一份“深圳大学丽湖校区2026级研究生住宿安排告知书”。

告知书写明,“丽湖校区2026级全日制研究生统一安排在校外住宿;住宿地点为汉园茗院(暂定),至丽湖校区距离约2-3公里;房型为多室套房,由学生合住;住宿费用标准将参考学校统一规定执行。”

随后的一个周末,陈月专门去看了这处暂定的住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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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园茗院小区,楼栋密集,A区楼高约45层。受访者供图

汉园茗院位于深圳南山区桃源街道,紧邻地铁5号线长岭陂站,周围还有南方科技大学、港中大深圳西丽校区等。

小区楼栋密集。她沿着小区外围走了一圈,发现临街的楼栋紧贴主干道,白天大货车、卡车往来频繁,鸣笛声不时传来。马路对面是一条地铁轨道,列车进站时,有明显的轰鸣声。

陈月记得,在面试现场,招办老师曾口头提到住宿形式为“套房合租,一人一个房间”。但她也隐约担心,在实际分配中会不会变成两人一间,甚至上下铺。到学校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她还在考虑是否需要购买一辆电动自行车。

这种不确定性同样笼罩着汉园茗院的业主们。

多位业主告诉新京报记者,他们最初是从新闻报道以及社交平台上,看到自家小区即将被深圳大学租赁当宿舍,“完全没有人提前告诉我们。”

汉园茗院于2024年8月开盘,分为相距不远的A区和B区。小区以建筑面积约109至185平方米的三居、四居户型为主,整体定位偏中高端。其中,A区由5栋高层住宅组成,楼高约45层,每层4至5户,地下三层为共享车库,二楼设有平台花园;B区则由3栋住宅楼构成。

业主赵可向新京报记者展示了一份统计清单。他了解到,此次深大计划租用的是由本地村股份公司——深圳市常源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持有的回迁房,其中A区内有一整栋为回迁房,另有一栋楼的15层及以下为回迁房,上部为商品房,共计264套。

业主们收房都在一年左右,大多入住不久。赵可表示自己2025年11月正式搬入,“刚住稳。”也正因此,大家对小区可能发生的变化格外敏感。

业主张先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我们首先想到的是‘群租房’这个标签,”张先生坦言,“一旦贴上这个标签,小区的价值将严重受损。”

也有业主称,一旦整栋楼被用作学生宿舍,影响的是日常生活节奏。“我们很多人都是掏空六个钱包买的房,就是为了一个安稳的家。”业主安妤说。

业主凯丽提到,学生群体与上班族、老人家庭的作息存在差异,如果大量学生集中入住,夜间活动、作息时间的不一致,可能带来持续的噪声干扰;而人口密度骤增,还会对电梯、停车位、快递点、儿童活动空间等公共资源形成压力。外卖车、电动车乱停乱放等问题也可能随之增加,进而影响整体居住体验。

她提到,“本来是一户人家住一套房,如果变成宿舍,可能一套房会有六七个人。”小区门前早晚高峰出行本就拥堵,学生每日往返通勤、夜间返校也存在安全隐患。她认为,校区周边并非没有更近、更适配的宿舍型房源。

安妤认为,如果改成学生宿舍,又无法封闭管理,人员流动会变得更复杂;即便对部分楼栋进行单独改造,小区内的绿地、消防设施等仍属于全体业主共有空间,难以完全分割使用。

还有业主从政策层面提出反对。赵可表示,汉园茗院建造时是规划明确的普通商品住宅,在消防标准、疏散条件、建筑结构荷载等方面,均不符合集体宿舍的使用规范要求。他还提到宿舍租赁事项涉及高校公共资金使用,但租赁价格、合作方选定、决策依据等关键信息均未向社会公开。

一场讨论迅速扩散

“高校拟租套均800万豪宅当学生宿舍”冲上热搜后,社交平台上讨论热烈,不同立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赞同者认为,将房源租给学生并不意味着对小区性质的根本改变,“房子本来就会出租,租给学生和租给普通住户有什么区别?”有网友称,如果按四人合住计算,“一套房的人数并不一定超过普通家庭”,不能仅因“学生身份”而被区别对待。还有网友从生活层面出发,表示“顺便还能找个家教”。

反对的声音更多关注居住体验与安全边界的变化。有网友提出,要是成了群租宿舍,承载人数翻倍,消防问题如何解决?小区公共设施一下多了两三千人超高频使用,会老化很快。作息差异也被认为是潜在矛盾来源,“学生大多晚上十二点之后才睡,对有孩子的家庭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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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大学丽湖校区研究生复试现场,多位考生收到了住宿安排告知书。 受访者供图

还有一部分讨论,集中在更现实的利益层面。

有人认为业主的反对与资产价值有关,买有回迁房的小区就应该接受这样的结果。也有人反驳称,深圳大部分商品房小区里都有回迁房,即便是混合小区,也不意味着业主需要接受居住品质的下降。

在情绪之外,也不乏带有调侃或折中意味的声音。

有人建议通过物理隔离的方式,将学生宿舍与原有住户从物理层面隔开,分开管理;也有人半开玩笑地表示,如果学生入住,“不如在楼下摆摊做生意。”

而业主们则表示,他们反对的不是学生,而是整个不透明的流程。

安妤提到,4月2日下午,社区方面曾组织了一场由村委、校方与业主参与的沟通会。

但他们在沟通会上还是没有得到确切信息,例如每套房安排多少人、是否涉及改造等;程序层面的审批路径、主管部门及手续进展,也缺乏公开信息。

新京报记者多次致电深圳大学、深圳市南山区桃源街道、深圳市常源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均未获得正面回复。

公共性和私人性的冲突

在专家学者看来,深圳大学租房风波指向了一个具体问题:将住宅集中租赁用作学生宿舍,在现有规则下究竟如何界定?

上海易居房地产研究院副院长严跃进表示,这两年高校创新性收购库存商品房改造为宿舍,已成为一种趋势。深大这次租房事件,本质上也是在推进存量商品房的收储工作。

严跃进认为,学生宿舍比较特殊,很难说清楚它是保障房、商业用房还是其他性质,所以定性方面需要明确。至于住宅用地能不能做集体宿舍,严格来说过去确实没有明确规定,这都使得类似项目在实际推进中容易引发争议。

他进一步指出,此次事件的特殊性还在于其发生在“混合小区”中。随着既有业主入住,这就带来了管理上的问题。在实际生活中,业主难免会有对居住质量、房价、管理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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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日下午,社区方面曾组织了一场由村委、校方与业主共同参与的沟通会。受访者供图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城市科学研究院执行院长胡小武认为,无论是分散租赁,还是整栋集中租赁,只要没有改变“居住”这一基本属性,就不属于法律所严格限制的行为。

他同时指出,这类做法并非没有风险。一是楼宇本身的安全条件,包括消防设施、应急通道及整体管理水平,若存在短板则可能放大安全隐患;二是集中居住带来的“规模效应”,比如上下学高峰的人流叠加,可能在交通、出行等方面形成局部拥堵,带来新的安全压力;此外,高校规模化、集中化租赁,客观上会改变小区的居住结构,进而造成公共性和私人性上的冲突。

在法律与权利层面,争议则被进一步具体化。

北京大成(昆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龙渊认为,业主的担忧和反对是有法律依据的,尤其是在“学生宿舍”属性和“规划用途”上。其关键在于规划用途及相关审批是否完备。如果校方与产权方无法提供用途调整的审批文件,业主的质疑具有现实基础。

另外,程序层面的疑问也是争议的焦点。

龙渊指出,尽管现行法律并未明确规定,在住宅小区内设立集中式学生宿舍必须经过业主大会表决,但一旦对公共资源使用或居住品质产生实质影响,业主的知情权与参与权就不应被忽视,相关事项也理应纳入共同决策的范围。

严跃进也表示,现实中一旦业主出现集中反对,往往意味着信息沟通存在不畅,需要通过补充程序予以回应。他坦言,这类探索本身具有现实必要性,但很难完全避免争议,各地在推进过程中普遍面临协调难题,能否顺利运行,取决于后续在管理、沟通与制度层面的完善程度。

高校采购或者租赁房源属于政府采购内容。严跃进提到,从规范角度看,应当符合公开招标、资金审计等基本要求。

截至4月17日,新京报记者在中国政府采购网上,未查到相关信息公示。

广东省住房政策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员李宇嘉曾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时表示,高校收购或者租赁存量房作宿舍,还要考虑到高校学生可能存在的通勤成本、安全等因素。他建议,在推进相关项目之前,应充分听取学校与学生的需求,再发布存量筹集、统租的公告,在广大房源供应方之间进行选择。

龙渊认为,这不仅是深圳一个小区的问题,也是全国高校在租赁房产时都要面对的城市治理课题。更深层的问题,是“公共教育职能”与“私人业主物权及居住权益”之间的边界如何划定。“这更像是一个样本,反映出城市发展过程中,不同主体在空间资源分配上的新矛盾。在现有规则尚未完善之前,这类冲突,很难通过单一一方的让步得到彻底解决。”

问题在于“怎么租”

利用校外房源解决宿舍问题,深圳大学并非孤例。

近两年,全国已有多所高校通过收购或租赁商品房来解决学生住宿难题。资料显示,湖北大学是国内首个“以购代建”的高校。2025年初,湖北大学以近两亿元的价格,收购武汉城建·水岸352套存量商品房用作学生宿舍,改造后新增2800个床位。

浙江大学曾发布采购意向,计划在紫金港校区周边5公里范围内租赁社会用房,用作学生宿舍,要求提供不少于3000张床位,并满足拎包入住等条件。预算为每年2450万元。2025年12月8日,浙江大学学生宿舍用房租赁中标公告显示,一家杭州的公司中标。

2026年3月30日,中国政府采购网发布《郑州大学学生宿舍租赁项目单一来源采购公示》,其中提到,为缓解郑州大学主校区学生宿舍资源紧张问题,计划在主校区周边通勤时间20分钟内的距离租赁房屋作为学生宿舍。经周边房屋调查,只有一家智慧产业集群符合实际需求。

这背后,是高校宿舍供给长期紧张的现实。

胡小武提到,在土地、资金及建设周期等限制下,校内新建宿舍难以快速响应需求;如果完全依赖学生自行在市场租房,在安全与管理上存在不确定性。相比之下,由学校集中购买或租赁校外房源,成为一种折中选择。

政策层面也在为此提供指导。2024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高校学生宿舍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鼓励高校通过购买、租赁学校周边的人才公寓、商住楼等社会用房,补充宿舍资源”。

有学者称,高校通过收购或租赁商品房解决学生住宿问题,这能够在短期内快速补充宿舍,缓解扩招带来的住宿压力。但由于是新生事物,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多位专家提及,一旦项目落地,问题还在于“怎么租”。

龙渊提到,比如公共设施损耗如何分担,费用如何划分,学校与物业之间的管理边界如何界定,安全事件发生时责任如何认定。这些,都有赖于更清晰的制度安排。

严跃进认为,一旦学生大规模入住校外小区,随之而来的,往往是运营层面的新问题——例如噪声扰民、交通安全、日常管理等,这些都不同于校内宿舍的管理逻辑。如果社区、街道及相关主体未能及时跟进管理与协调,小区运行一旦出现问题,不仅会加剧邻里矛盾,也可能引发新的舆情风险,进而影响这一模式的持续推进。从这个意义上说,如何在推进中同步完善规则与治理,已成为各地需要面对的现实课题。

在具体操作层面,龙渊认为,分区管理是目前相对可行的平衡方式,例如设置独立出入口和动线,以减少不同人群之间的相互影响。胡小武也提到,如果在协商过程中为小区居民提供一定的配套机会,例如相关服务岗位,或可在一定程度上缓和矛盾。

而深圳近期的一项政策落地,或为破解僵局提供了新思路。

今年4月,深圳发布的《关于既有非居住建筑功能转换实施办法》中提到,允许存量商办、厂房等非居住建筑,经改造后用作保障性租赁住房或高校宿舍,并给予5年过渡期内免缴地价等政策支持。

“这本质上是为高校校外宿舍打开了低成本、高适配的‘第二空间’。”中国城市发展研究院投资部副主任袁帅在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中提到,相比租赁分散的商品房,商办、厂房的改造使用,不仅能盘活更多类型的存量资产,还能避免因租用住宅小区引发的权益冲突,为高校提供了更为灵活的宿舍解决方案。

而当下,不管是深圳大学丽湖校区的研究生,还是汉园茗院的业主,都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4月19日,南山区桃源街道长源社区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当天下午社区方面再次组织了“关于深大租赁汉园茗院A区部分房屋作为学生宿舍事宜协调会”,但未透露具体内容。

参与此次协调会的一位业主告诉新京报记者,参加会议的还有区住建局、南山消防大队等多个部门的工作人员。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月、安妤、凯丽、赵可为化名)

来源: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