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古典音乐界,“芬兰指挥现象”是公认的奇迹——这一人口仅500余万、三分之一国土位于北极圈内冰原的北欧国家,却垄断了全球数量可观的顶尖乐团掌门人席位,成为世界交响乐演绎领域的“领跑者”。

自西贝柳斯开创“芬兰学派”以降,经“芬兰指挥教父”约玛·帕努拉的奠基,一大批芬兰指挥家纷纷走上国际舞台,灿若繁星。

比如,老一辈的帕沃·贝尔格伦、莱夫·塞格斯坦,现今古典乐坛中坚力量的奥斯莫·万斯卡、尤卡-佩卡·萨拉斯特、萨卡里·奥拉莫,当今全球最负盛名的指挥家之一、即将同时执掌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与芝加哥交响乐团两大“天团”的新生代巅峰克劳斯·麦凯莱,以及00后“百年不遇的指挥天才”、即将执掌香港管弦乐团的贝托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萨洛宁 本文摄影:茅新麟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埃萨-佩卡·萨洛宁

作为如今“芬兰学派”的旗手,师承西贝柳斯一派、兼具指挥家和作曲家双重身份的萨洛宁,被视为连接芬兰老一辈大师与麦凯莱等新生代的核心枢纽。日前,年近七十的萨洛宁大师携巴黎管弦乐团,登临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以北欧指挥家特有的清凛冷峻,淬炼热情浪漫的法国乐团,在冷光暖雾的融合中成就了本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的“高光时刻”。

萨洛宁对光影的构思与声响的塑形,源于他对音乐层次、比例等细节的极致追求,而法国印象主义大师德彪西的作品,正是他雕琢音质的绝佳素材。4月17日晚的《牧神午后前奏曲》,长笛慵懒悠扬地奏出“牧神的低语”之后,萨洛宁纤细的双手便在揉搓间牵引出梦幻般的和声——乐队弦乐群的弱奏如一层均匀的薄纱铺展开来,木管与竖琴则像晨光透过薄纱后洒下的斑驳光影。经萨洛宁䌷绎与重新编织的织体,具有令人赞叹的细密质感。

同样是德彪西笔下的光影,18日晚的《春天的回旋曲》承接了这份印象主义的朦胧。萨洛宁以精彩的色彩调配与严谨的分句构思,敏锐地点描并晕染出音乐中清晰微妙的质素——从弦乐的微颤到木管的吐纳,音乐在流动中捕捉着春日瞬间的光影变幻。在此基础上,他更是䌷绎出几分近乎通感的芬香。巴黎管弦乐团承载着法国乐团独树一帜的声学特质:湿润而柔美;而萨洛宁的克制与精描,则为音乐注入了一种理性的敏感。

作为德彪西印象主义音乐的继承者,拉威尔的音乐有着更精致的色彩变化和更复杂的配器。这要求指挥在驾驭节奏和打磨织体透明度上具备更高水准,也恰可管窥萨洛宁对于音乐雕塑感设计的功力。

17日晚下半场拉威尔的《鹅妈妈组曲》,本就是萨洛宁的拿手好戏。在他魔术师般的营造下,组曲中纷繁谐趣的童话色彩被乐团演绎得晶莹剔透。萨洛宁以冷静的笔触勾勒出作品的层次,剥开拉威尔精致的配器织体,用细微的手指运动控制弦乐的揉弦幅度与颤音密度,并随着音乐的情绪浓度在蓬松与紧致之间转换,呈现出清晰的力度递进。乐队每个声部在萨洛宁的激发下,皆展示出最好的状态:“大拇指汤姆”中的双簧管温婉柔美,“瓷娃娃的女皇”中的打击乐立体感强,“美女与野兽”中弦乐与大提琴的对答则色彩饱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萨洛宁、卡普松和巴黎管弦乐团

笔者以为最值得称道的,当属17日晚下半场对德彪西《大海》的演绎:萨洛宁在空间游移的重塑与色彩叠加方面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木管短促音群的穿梭、弦乐多层次的分铺、全音阶色彩意境的逐层展开,都在他的棒下呈现出一种“清晰而非模棱两可”的结构硬度,这种法国本土乐团并不多见的特质。

值得一提的是,萨洛宁有意弱化了动感,转而突出流质般的光影,情绪的聚拢与释放也以缓淡流淌的方式呈现。第二乐章“海浪的游戏”一反第一乐章的平稳,他以大开大合之势强化了动感与色彩浓度。大量颤音、琶音和半音音阶,加之舞蹈性的旋律,仿佛从海浪内部滚滚向外飞溅。第三乐章“风与海的对话”中,萨洛宁以手臂大幅勾勒声线,以清晰的节拍与分句将风暴的混沌与铜管的爆发略作收束,尾声的高潮如巨浪拍岸,强奏之后那几秒静默的余韵令人久久回味。

迥异于德彪西、拉威尔笔下印象主义光影与色彩的流动,18日晚呈现的西贝柳斯《降E大调第五交响曲》,展现出芬兰音乐所专注的冷峻、凝练之风,以及音乐动机的有机生长——这恰恰是深入萨洛宁血液的音乐性格。

不少乐迷用“封神”“伟大”来评价当晚萨洛宁与巴黎管弦乐团的这场精彩演绎,所言不虚。面对西贝柳斯这部宏大的交响史诗,萨洛宁以相对紧凑的分句处理,观照并凸显了主旋律之外其他配器的音响细节,所刻画的情感深邃浓烈却不滥情,兼顾了克制的理性与逐浪般的推背感。尤为重要的是,萨洛宁几乎赋予每一个乐句以深刻的表情。

第一乐章中,他没有刻意追求戏剧化的处理,而是在迅猛的节奏推进里,让音乐自发展现出一种内在的生长力。乐队音色紧致,节奏划一,在诠释西贝柳斯凝练肌理和“冰川意象”之余,被注入微妙的光泽与暖意。

进入第二乐章,萨洛宁以较慢的速度和极弱的音量,赋予乐章灵动的呼吸与细腻的表情,营造出静谧而压抑的氛围。弦乐的拨奏如雨点般落下,木管的旋律则带着一丝北欧的忧郁,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萨洛宁凭借对情感张力的深度挖掘,以及对和声起伏变化的细腻处理,开始在惊涛骇浪中铺垫那片壮丽宏阔的“天鹅颂歌”。

第三乐章中,萨洛宁处理得速度较快,在其冷峻果断的挥拍示意下,弦乐的织体如冰雪般冰冷锋利。当“天鹅颂歌”的主题来临时,音乐声色壮丽,乐队所有乐手都将自身能量充分释放,那如火山喷发般震撼人心的尾声中,亦能感受到法兰西性格所赋予的澄明与超然的力量,令人动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卡普松(右)

两晚的演出,法国著名小提琴家雷诺·卡普松还与乐队合作呈现了巴托克《第二小提琴协奏曲》与莫扎特《G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萨洛宁麾下的乐团也借此拓展了其声响奇观野性粗粝与华丽典雅之两段,平添了“法兰西之声”的多元色彩。

萨洛宁与巴黎管弦乐团的合作,以锐如刀锋的精准抛割,层层剖开水晶般澄澈透明的音响肌理,以凝练优雅的深情笔触,缓缓晕染出色彩湿润、光泽内敛的乐句,在理性与感性、冷峻与热情间寻得了一种独特而富有张力的平衡:北欧风骨的冷冽棱角与法兰西声学的温润呼吸的兼蓄,结构主义的清晰层次与印象主义的朦胧光影共存。

来源:王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