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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鱼著非虚构作品《花园与父亲》

“我终于把他送走了,终于成为了那个,因为父亲死了,而幸存于世的人。”

这是《花园与父亲》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一场临终照护的情感收束。在父亲人生的最后五年,作者黄鱼进行着三种建造:为父亲治病,和父亲一起造一座花园,为父亲建一处墓地。在疾病的暴虐之下,造花园,成了父子对抗虚无与焦虑的办法。黄鱼将这段经历写成了非虚构,并摘得澎湃·镜相第二届非虚构写作大赛“澎湃·七猫特别大奖”。

花园里,植物疯长,父亲的身体却日渐枯槁。两个人一起看向新栽的植物,目光却交错而过。儿子看向的是父亲去世后植物繁茂的景象,是未来的怀念;父亲看向的却是静止在此刻、不再长大的植物,是自己未来永恒的缺席。造花园的过程,浓缩地映照出父与子间经年累月的冲突与情感,他们也如此以沉默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关于死亡的漫长对话。

黄鱼跳脱出关于照护的“父慈子孝”的温情叙事,诚实地剖开“儿子”心灵最隐秘的褶皱:权力关系的反转,隐秘的兴奋,僭越与愧疚,牵挂与疏离,憎恨与怜悯......

“父亲之死”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和作者黄鱼聊了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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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与父亲》作者黄鱼

澎湃新闻:你在序言中用加缪《鼠疫》里的格朗先生来类比自己的写作,格朗怀揣着很高的文学理想,但他终生只是反复修改同一句话,翻来覆去,执着于写出最完美的句子,一辈子也没写出他想要的那个故事。你说你也是“格朗式”的写作者,从父亲生病时就想写,到他去世后好几年才真正落笔。那几年里,你在犹豫的是什么?处理“照护父亲”这个题材是否给过你一些伦理上的压力和挑战?最后是什么东西推了你一把,让你终于开始写下这一切?

黄鱼:格朗的文学理想也许远不止于“写出完美句子”。作为加缪小说里的人物,他应该是被赋予了更多的责任或象征。他是反复在修改同一个句子,表现出对修辞的执着;但在这表象之下,我猜他其实面临着递进的双重困境。一是他没找到创作的主题。导致每一次选词用辞,都未必很好地指向了人物的命运。用雕刻来打比方,如果雕刻家并不明白想要呈现一个什么形象,那他面对一块石头挥动凿子时,那种茫然也就可想而知了。二是比找不到主题更严重的,就是在现有的词库里,格朗甚至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相对应的词,用来呈现他对世界的感受。他还没学会(不屑于)用圆滑的修辞,来掩盖词不达意的窘境。他所实践的,正是从无到有的、试图找到第一个用词的、从而突破经验边界的真正的创作。他是一个失败的作家,但值得尊敬。

《花园与父亲》虽然被称之为非虚构作品,但它不是生活本身。它是通过叙事建立起来的一种秩序和镜相,是我对生活的一个偏见。在迟迟不能落笔的五六年时间里,我在反复确认两件事,什么是我不想写的,什么是我想写的。照护这件事,并不一定就是约定俗成的那个面貌。我不想把它写成悲情苦戏,这样的故事别人讲了很多,也不是最感召我的点。倒是在照护过程中诸多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状,最是挥之不去——我希望通过写作弄明白,那些情状究竟意味着什么。

像格朗一样,我不知道我要创作一个什么主题的作品,作品里的人物应该承担什么样的命运;有些东西影影绰绰,需要你去辨认,去命名,第一次将它诉诸语言。我逐渐意识到,我想写的应该是一个不太一样的、可能会令很多人不舒服的作品。

现实中的伦理压力倒没有。因为我的定位就是创作,是建立在生活之上的叙事,是对生活的重构。很多时间都花费在了生活中具体的人和事,如何经过裁剪反映到作品中来。总之,还是想写个好东西的愿望,促使我最后完成了它。

澎湃新闻:如《花园与父亲》这一名称所宣告的,这部作品最迷人的主线,是建筑的永恒茂盛和肉体的不断衰竭之间的张力。花园一点点生机勃勃,树木会经年累月地沐浴阳光,而父亲却在疾病中不可避免地消亡。你写到,面对父亲的死,实实在在的做法是建一处墓穴,给他一个去处,而不是造一个花园,营造一种永生的假象。那么,你最初为何会选择“造花园”作为和父亲的最后合作?如今回头看,花园所承载的意义,有没有超出你当初的设想?花园对于你和父亲的意义有没有什么不同?

黄鱼:作品中提到了博尔赫斯的一首诗歌《雨》。即使在造花园的当时,父亲还活着,这首诗歌也已经引发了我对父亲的阵阵怀念。在创作这个作品的过程中,它又支撑起了我的文学想象。十多年后的今天,眼下这个季节江南多雨水,花园里父亲最早种下的一棵茶梅和一棵含笑苍翠欲滴;在雨涟涟的暮色里,我会突然觉得传来了一声父亲低沉的嗓音,何其就是这首诗歌所描述的。

除了你所说的“建筑的永恒茂盛和肉体的不断衰竭之间的张力”,这个作品讲到了祖父种树,父亲种树,儿子种树,讲了一个三代人种树的故事,出乎我最初的设想。祖父种树是为了给来不及迁移的祖坟做个标记。而父亲种树,首先是将农村老家菜园里的两棵树,移栽到了儿子新居的空地里,也好像急不可耐地来做了个标记。儿子种树,则被叫作造花园,像是构筑一个人的理想之境,有思想,有设计,自诩为审美,跟父亲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对父亲来说,花园是儿子硬塞给他的陌生事物。之前在农村生活,房子旁边的园地叫菜园,主要用来种菜,不会用来造花园。他不知道花园是个什么概念(或许他知道地主家是有花园的,地主家的小姐经常在那里叹气),而只知道可以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上一棵树;那才是他所熟悉的、让他感到心安的生活习性。

而对儿子来说,花园是因怀念而生的一个思想装置,与父亲一起造花园,好比是一个行为艺术,是时刻在进行的一道人树房的心理学测试题。父亲总归是被动地被儿子拉进了造花园的行列里。

所以父子俩一起看向花园里新栽的植物,目光却交错而过,各有各的心思。儿子看向的是父亲去世以后,植物繁茂的景象。父亲看向的是静止在此刻、不会长大的植物。在门前挖水池,传统的做法是先请风水先生看看,但儿子不管不顾就叫人挖下去了,引得父亲内心里骇浪滔天。

澎湃新闻:在给父亲治病的过程中,你给自己扮演的角色取了一个名字,叫“顾命大臣”,后来又说是“独裁者”,你写到照护中父子权力关系的逆转:从前你听命于父亲,如今你决定他的生死,甚至“看轻”他。你一边掌握关于他生死的全部信息,一边又有意对他隐瞒。你周旋于死亡和父亲之间,像一个屏风,替他隔绝了残酷的真相。你说,这个激起了使命感、兴奋、不安等诸般情绪的过程,可以用“僭越”来概括。这种权力让你感到兴奋,也让你感到愧疚。你怎么看待父子之间这种复杂的焦灼感?权力感和愧疚感,哪一个更持久地留在了你心里?

黄鱼:我其实是想在一个更广阔的背景下讨论父子关系。那不是特定的属于我们家的父子关系,但总归源自我的生活。

我的青春期发生在被称之为启蒙年代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整个1980年代,我依次离开村庄,来到镇上读初中;离开镇上,来到县城读高中;离开县城,来到天津读大学。可谓是逐渐离开家乡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工作,从此没有离开过。我的思想年轮历经了彼时各种思潮的冲刷,同时我实际的想法和行为又更多地脱胎于我所领受的传承、文化,还有身在其中的年代、气候。

尼采所宣称的“上帝死了”,在我们的文化中其实就是“父亲死了”的意思;按照革命叙事,父辈又往往带着原罪,应该被打倒、被推翻;而在民间,尽孝被当作美德来看,其中却又夹杂了各种算计,等等。我认真地想过,像我这样一个人,真正面对父亲即将死去的情况时,真实的感受和反应究竟是怎样的?我有这样一种好奇心,用足够的诚实,加上一点社会学的想象,来观察这样一个过程。希望这个作品比较好地传达了它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不仅蕴含在特定的我和父亲的关系中,更分布在周围普遍的父子关系中。

进一步说,这种复杂性也体现在百年变局下父子关系的演变中。书中写到:在一个清晨,儿子梦见祖父杀死了一只兔子用来祭祀——后来我发觉父亲恰恰属兔,几乎惊出一身冷汗。

权力感和愧疚感是一种伴生关系,愧疚感是对权力感的补偿。当你足够诚实,这两种感觉一定会几乎同时来到你的意识层面,如影随形,相约而至,又相约而去。在情感层面,我至今还会因不能很好照护父亲而觉得愧疚,但这种愧疚与权力感无关。而在理智层面,这种愧疚又是合理的,因为你无论做了什么,都无法消除它。

澎湃新闻:的确,你没有把照护写成煽情的孝子叙事,反而坦承了照护中的所有烦躁、厌弃、疏离与逃避。你似乎把一种超出伦理维度的“诚实”看得很重要,这种诚实对你的写作而言意味着什么?

黄鱼:博尔赫斯好像说过,只有深挖到个人痛苦的根源处,他才能发现自己写作的真正主题。我觉得好的写作就应该这样。不仅要深挖痛苦处,还要深挖羞愧处、负罪处。要不然,AI写作可比你做得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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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与父亲》作者黄鱼

澎湃新闻:在这部非虚构作品中,你写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物——“小伤疤”。她第一次出现,是在父亲第一次化疗那天下午,你说“父亲的病情越让我紧张,我越想和小伤疤在一起”。之后,你和她一起看电影、去闹水湾、在马桥散步,几乎每一次见面都发生在父亲病情最胶着的时刻。当你对父亲的感情得到彻底释放和宣泄之后,你意识到小伤疤不会再出现了。小伤疤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她在你和父亲的故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黄鱼:一方面,这个作品需要有这么一个虚构人物的出现。随着叙事推进,病情一步步加剧,好比紧锣密鼓,一阵更比一阵急促,这时候,叙事者和读者都需要缓口气,喝口水,切换一下情绪。作品中的儿子更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她起到一个调节的作用,控制叙事节奏,平衡阅读体验。

另一方面,如果要说有什么意味,那么小伤疤代表的是儿子自主生长的那个部分。儿子身上的绝大部分,都是因父亲而生,要么直接来自父亲,要么是与父亲对抗的产物。唯独小伤疤所代表的那个部分,属于儿子异乎寻常的自我觉醒和成长。这个部分早年受到父亲的压制,不敢声张,一旦父亲病情加重,便窜出来,宣示主权。而当父亲死了,全世界再也找不出那么一个人,能让儿子与之长久地对抗,小伤疤也就摇身一变,成为儿子本人,从而也消失了。

澎湃新闻:建造花园的过程也浓缩地映照出父子间多年的矛盾,譬如,你的审美主义和父亲的实用主义的冲突,譬如他的信,与你的不信之间的冲突。我们的文化中,对于疾病、丧葬,都有一套传统的习俗和礼仪,但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你内心对这些仪式常常是怀疑的。而父亲几乎逮什么信什么。因而你说,五年下来,尽管父子俩一起去求医、造花园、找墓穴,却似乎从来都是形同陌路。但在父亲死后,你发现自己把“对田医生的那份相信”当成了“对父亲的一种怀念”。最终,这种“相信”是怎么从你身上长出来的?是否有哪些瞬间,你发现自己其实也相信父亲所信的事物?

黄鱼:按照我们的传统,最好的照护是孝顺,叫百依百顺。不仅是身体的照顾,而且是情绪的体恤,思想的认同,盼其所盼,急其所急,最终体现为对传统礼俗、习惯的恭敬从命——这显然是儿子难以做到的。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照护案例,相反,这中间有着太多缺憾。儿子奉行的是科学,是标准疗法、文献统计,是审美主义以及莫名其妙的一个所谓花园。所以有时我会反过来想,父亲的相信,是否坚持到了最后?是否他其实知道儿子是不信的,他最亲的、托付的这个人居然是不信的,因而他只有黯然神伤的分?他虽然还相信着,但这相信后继无人,叫不到应有的支援和呼应。他虽然还相信着,但这相信所具有的安宁,踏实,他体会不到。这也许是父亲一代人的命运。

而从儿子的角度,表面上他也遵守关于疾病、关于丧葬的一些传统礼俗,但实际做起来,难免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行礼如仪,该做的他都做到了,但他还是心里不踏实。这种不踏实,一方面是因为他没能很好地安慰到父亲,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的内心得不到妥善安放。

这就是不相信的后果,所以他会不自觉地去找、去塑造一种可以信托的力量。他把田医生想象成一个说一不二的神;把黄医生梦见父亲跟他告别,因而一大早匆匆忙忙从宁波赶来,一路打听来到医院,跟弥留之际的父亲见了最后一面——如此神秘的事情,肃然记在心里。仅仅是出于需要,他试图去相信;但从不相信到相信是那么难,有时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就要那么一种相信的感觉,模拟自己正相信着。

澎湃新闻:用你此前的话说,“当你身处废墟和深渊时,依然想有一种飞翔的感觉,去寻找希望。”就像人们相信墓地的方位和风水能给后代带来福祉,这种“相信”本身,就是父亲的一种希望。临终照护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必然的徒劳,而你作为儿子、照护者,你找到的让你“身处废墟依然飞翔”的希望是什么?

黄鱼:我觉得希望就是希望本身,而不是所希望的那个对象。它是个动词,而不是名词,是希望者保持了希望的姿态,而不是得到了所希望的对象。作品里的父亲,将病情资料保管得整整齐齐,将每次检查的数据仔细抄录一遍;为了墓穴能按照风水先生选定的方位施工到位,他殚精竭虑作了许许多多琐屑的准备。儿子则是通过造花园,努力营造一种父亲将永远活在世上的盛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为父亲找一个好医生;努力拍一张父亲的好照片,好作为遗像来用。都是通过主动地去做点什么,让人觉得他们都还希望着。

写作就是让我飞翔的力量。通过写,主动地去理解,去营造,《花园与父亲》这个作品,就是我营造的另一个花园吧。

澎湃新闻:在故事中,你和父亲几乎从来没有面对面谈论过死亡,仿佛“死”被你们默契地罩上了一层面纱。你不说“晚期”,他不说“死”,连“是癌症”这几个字都说得支离破碎。但与此同时,你们一起做了很多事——选墓地、拍遗像、挑墓碑。为何面对死亡这件事,父子之间自始至终都采取了“沉默的对话”?

黄鱼:这种“沉默的对话”之所以发生,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民间普遍存在的死亡禁忌。一种又残忍又怜悯的习惯,当面不说,背后却大说特说;当面说的都是“马上就好了”之类不着边际的话,背后却肆意地评头论足。二是缺少有效对话的话语体系。缺少通用的词汇、论述和足资参考的结论,供儿子与垂死的父亲交谈使用。所以“沉默的对话”其实是一种普遍的情形,不仅存在于我和父亲之间。我尊重这种情形的存在。

但我把在此期间刚好看到的一张报纸,报道了一位医学博士坦诚地与患癌父亲商量后事,我仔细收藏了起来。在心里,我还是希望能与父亲好好说说吧。

澎湃新闻:父与子也是文学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个创作主题。在写作过程中,有哪些对父子关系的描绘给过你启发?你自己又在这一议题上做了哪些独特的探索?

黄鱼:前面已经提到,这个作品之所以会有现在的气质和面貌,很大一个原因是得益于博尔赫斯的一首诗歌(《雨》)的启发。对于父亲来说,那也是他的《樱桃的滋味》(伊朗电影);对于我来说,则是我一个人的《喧哗与骚动》。

我想《花园与父亲》对社会转型期的家庭伦理关系的变迁做了一些呈现吧。一个现实当中的儿子,出身普通家庭,与改革开放同步进入青春期,接受了一些现代思想的熏陶,却又长期生活在传统的环境和氛围当中——这样一个人,当他实打实地应对父亲疾病、准备父亲后事的时候,内心是怎样的一种气象,那挣扎、纠结,寻找、决断,都是怎样进行的,他为何彷徨,又从何得到安慰……《花园与父亲》对这样的精神现象作了些记录。

澎湃新闻:书的最后一句是:“我终于把他送走了,终于成为了那个,因为父亲死了,而幸存于世的人。”你用了“幸存”这个词,似乎意味着父亲死了之后,你并不是完整地、无损地继续活着?父亲死后,你觉得自己身上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

黄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所有活着的人都是幸存于世的人,但父亲死了,会让你成为幸存于世的“那个”人。你继续活着,你是幸运的,甚至幸福的;你幸运地、幸福地继续活着,仅仅因为死的那个人,幸亏不是你,哪怕他是你的父亲。你惊魂未定,庆幸自己还活着。

你成为幸存于世的“那个”人,意味着世界上再也没有了那个,你一直与之相对抗的人。世界突然变得空旷,那种时时伴随着你的紧张感,消失了。在童年你努力想要成为他,进入青春期你竭力想要摆脱他,到了中年你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他。现在,他没了,就像一面镜子消失,你再也看不到自己,再也不用逃离。

同时,你要作为幸存于世的“那个”人,在没有父亲的世上,继续生活。你觉得你是个更加完整的人,你接过了父亲的衣钵。你是一个人,你独自面对时间的洪流。

前两天我在车库翻到一些父亲的木作工具。这些工具在父亲生前就已经搁置不用了,却反而得以保留至今;而那些父亲生前日常需用的,早在做“五七”的时候烧了。我看到在一把短刨的刀孔里面,甚至还保留着一些细碎的刨花;稍稍一碰,碎屑簌簌往下掉,我不由得惊呼是父亲现身了。在一个没有父亲的世上,父亲以这样一种方式与我相伴。这可是父亲处理、加工和应对世界的整套工具,自有其方法论、逻辑起点和谦卑的态度,令人肃然起敬。我还发现,深入底层去看,我所操持的不也是那一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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