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不是说要过三天才回家吗?”——顾承舟花六万租回来的“博士女友”刚进门就喊错了人,也把他家里藏了很多年的旧事,一下子掀开了口子。

顾承舟后来回想,那一声其实不算高,甚至还带着点下意识的熟稔,可偏偏就是这一句,把整间屋子的气氛都砸死了。

门口站着的程雪,原本还保持着那种很得体的微笑,头发挽着,浅色大衣干净利落,手上拎着两盒东西,一看就是那种特别会应付见家长场面的女人。顾承舟在平台上挑中她,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资料漂亮,谈吐稳,三十岁,高校博士,做事周全,还写着“可高质量陪同见父母,擅长长辈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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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真没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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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他就是被催婚催烦了。

三十二岁,在市设计院做方案,不算差,收入也行,房子有,车也有,按沈兰的话说,除了还没结婚,别的都算让人省心。可恰恰就是这个“还没结婚”,成了她这些年最大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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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舟每次回家,只要屁股刚坐热,沈兰就能把话题绕到相亲、结婚、生孩子上。她不是一天两天念,是逮着机会就念。买菜的时候说,吃饭的时候说,连他感冒了喝口水,她都能顺势来一句:“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病了都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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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舟本来还想拖一拖,结果拖到今年春节,沈兰直接撂了话,说他要是再不带个人回来,她就亲自找单位里那些热心阿姨给他张罗,保证一个星期给他排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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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逼得头皮发麻,最后一狠心,在一个高端陪伴平台上下了单。

六万,三天。

价格贵得他都肉疼,但平台打的就是“高质量定制陪伴”这块招牌,说白了,租来的不是人,是体面。

程雪是他筛了半天定下来的。

两人见面前在线上简单聊过几次,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边界感,不会故意往暧昧那边引,也不端着,顾承舟觉得她挺省心,于是把时间定在了周五晚上。

那天晚上,沈兰还在厨房忙活,砂锅里炖着汤,锅铲碰着锅边叮当响。她嘴上虽然总催婚,可人真要上门了,她反而紧张起来,一会儿问顾承舟人几点到,一会儿又问对方爱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顾承舟靠在沙发边看手机,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句。

沈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敲打:“你提前跟人家说清楚没有?咱家没那么多规矩,但别让人来了尴尬。”

“说了。”

“最好真说了。”沈兰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哼了一声,“你别为了堵我的嘴,随便找个人回来应付我。”

顾承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敷衍道:“你想多了。”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顾承舟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程雪站在外面,和照片里差不多,但真人更显得安静,眼神也更沉一些。她先冲顾承舟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礼盒递过来:“第一次上门,不好空手。”

顾承舟接过去,刚说了一句“进来吧”,程雪已经低头换鞋了。

她动作很自然,既不过分热络,也不生硬,像这种场面已经经历过很多次。顾承舟那一刻甚至还在想,这六万花得可能真不亏。

结果下一秒,她抬头朝客厅看过去,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沈兰正好从厨房端着汤出来,站在餐桌边。

两个人视线一对上,程雪脸上的笑像被什么卡住了,停在那里,随后没过脑子似的脱口而出:“妈,你不是说要过三天才回家吗?”

汤碗差点从沈兰手里滑下去。

顾承舟站在门边,脑子都空了一瞬。

那几秒钟里,谁都没动,谁也没说话,空气像突然凝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还是程雪。

她很快低下头,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声音也放轻了:“抱歉,我叫顺口了。”

顾承舟皱起眉:“你们认识?”

程雪抿了下唇,转得很快:“以前跟着导师做课题,和阿姨见过几次。那时候在西北跑项目,阿姨很照顾我们,后来我一直把她当干妈,刚才一紧张,叫错了。”

沈兰也终于把那口气稳住,把汤放在桌上,接上了她的话:“是见过。她那时候还小,嘴甜,天天跟在老师后面跑来跑去,见我就喊妈,喊惯了。”

这话听着倒像圆过去了。

可顾承舟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的脸色,心里那点不对劲一股一股往上冒。

如果只是“见过几次”,不会是这个反应。

尤其程雪那一声“妈”,喊得太自然了,根本不像演出来的。

可人都进门了,场面也不能晾着,顾承舟只好先把这事压下,招呼程雪进去坐。

饭桌上,气氛表面看起来还挺正常。

程雪的确很会说话,不是那种满桌子找话题硬聊的人,而是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得又恰好,不会太浅,也不会过界。沈兰平时最爱盘问人家姑娘家里什么情况、工作怎么样、以后怎么打算,今天却反常得很,竟然没怎么问那些现实问题,反倒问起她以前做课题辛不辛苦,西北气候适不适应,后来怎么读到博士的。

程雪全都接得上。

不但接得上,有些东西还熟得过分。

沈兰提了一个以前研究所做过的旧项目,程雪立刻就能顺着往下说,说到后面连哪个实验站在哪个县、冬天风沙有多大都说得特别具体。那不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熟,是实打实接触过、一起待过,才会有的语气。

顾承舟越听越不舒服。

尤其后来沈兰给程雪夹菜,顺口来了一句:“这个你以前最爱吃。”

这句话说完,桌上又静了一瞬。

程雪低头笑了笑:“您还记得。”

顾承舟握着筷子的手都顿了顿。

这已经不是“见过几次”的程度了。

等到吃完饭,程雪起身要走,沈兰还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顾承舟站在玄关边,看着两人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没听清,只看见程雪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最后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顾承舟没忍住,直接问:“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沈兰弯腰收拾拖鞋,头也没抬:“不是都说了,做课题的时候见过。”

“见过几次,她能一进门就喊你妈?”

沈兰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后又继续摆正鞋子:“人家年轻时嘴甜,认我做干妈,不行吗?”

“那饭桌上那些话呢?”

“我以前在研究所待过那么多年,认识几个后辈很奇怪?”

顾承舟盯着她看了半天,直觉告诉他不对,但又抓不住更具体的东西。

他本来以为这就已经够奇怪了。

结果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程雪走了之后沈兰的态度。

前一秒还在门口笑着说“路上慢点”,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就没了,像灯一下灭掉似的。她摘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淡淡丢下一句:“这个人不行,你以后不准再跟她来往。”

顾承舟当场愣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这话说得太硬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顾承舟一下火也上来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沈兰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冷:“理由就是,你不能再找她。”

“你刚才饭桌上不是聊得挺好吗?人一走你就翻脸,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不重要。”沈兰声音也沉了下来,“重要的是,你给我记住,这个人不行。”

顾承舟盯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兰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过来,直接把话题扯开:“你有这工夫问东问西,不如先解释一下,你是不是为了应付我,花钱找人来演戏?”

顾承舟被她这一句戳中,神情顿时不自然了下。

可比起自己租人这件事,他更在意的还是她为什么要死命拦着程雪。

偏偏沈兰就是不说。

那一晚,母子俩闹得很僵。

顾承舟回到房间,躺下后半天没睡着。他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晚上那一幕,程雪那句“妈”,沈兰起初那一瞬的慌,饭桌上的熟稔,还有最后那句冷得过头的“不准来往”。

越想越不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一些旧事。

那时候父亲还在,夫妻俩有几年总吵,尤其一提到沈兰年轻时去西北那三年,父亲就格外烦躁。有一回喝多了,甚至当着顾承舟的面摔了杯子,骂沈兰:“你在那边到底藏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以前他只当是夫妻翻旧账。

可如今程雪也和西北扯上了关系,那些早就被尘封的碎片,好像突然自己拼起来了。

顾承舟躺在黑暗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

程雪和沈兰,不会真有血缘关系吧?

这个想法狗血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沈兰越拦着不让他碰,越让他控制不住往那个方向想。

第二天一早,沈兰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做饭、晾衣服,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顾承舟表面正常,心里却已经起了疑。他借着帮忙拿衣架的空当,把沈兰梳子上缠着的几根头发悄悄收了起来。中午又给程雪发消息,说她围巾落在家里了,想找机会还给她。见面的时候,他趁着帮她拿围巾,从边缘顺下几根头发。

头发到手后,他托朋友私下找了个机构,做加急鉴定。

那两天他过得很煎熬。

明明觉得自己的猜测扯得太远,可一到晚上看见沈兰那副冷着脸的样子,他又觉得事情不可能简单。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顾承舟站在鉴定中心楼下,把那张纸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确认了一件事——程雪和沈兰没有直接血缘关系

他先是狠狠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他脑补的那种最离谱的关系。

可这口气松完,新的疑问反而压得更重了。既然没有血缘关系,沈兰到底在怕什么?她为什么宁可跟自己翻脸,也不让他再接触程雪?

答案没等来,反倒等来了更奇怪的事。

程雪的联系方式,被沈兰删了。

顾承舟晚上回家,发现自己放在桌上的号码便签没了,手机里存的号码也找不到了,问了一圈,沈兰很平静地承认:“我删了。”

“你凭什么删我手机?”

“凭我是你妈。”

顾承舟真被她气笑了:“你讲不讲理?”

沈兰靠在沙发上,脸色冷得厉害:“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懂。总之,她不行。”

“到底为什么不行?”

“没有为什么。”

“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旧恩怨?”

沈兰盯着他:“没有恩怨,也不需要你打听。你只要记住,离她远点。”

那几天,顾承舟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如果只是沈兰一个人这样,他还可以理解成她强势、偏执,可偏偏后来家里来了两个沈兰以前研究所的老同事,一听见“程雪”这个名字,脸色全都变了。

一个端着茶杯,半晌才说:“承舟,这个人……你少接触。”

另一个更直接:“听你妈的,赶紧断了。”

顾承舟越听越觉得,这里面藏着的绝不是一件小事。

他背着沈兰,又约了程雪见面。

咖啡馆里,程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深色毛衣,神情还是一贯平静。顾承舟坐下后也没兜圈子,直接问:“你和我妈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程雪握着杯子的手轻轻一顿:“什么怎么回事?”

“别再拿‘见过几次’来敷衍我。”顾承舟看着她,“她见了你就变脸,家里几个老人一提你也都不对劲。你们肯定不只是认识。”

程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有恩怨。”

“那她为什么拦着?”

“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至少我知道的部分,不足以解释她为什么会这样。”

这句话其实已经有东西了。

顾承舟盯着她:“你知道多少?”

程雪垂下眼,过了会儿才说:“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后来读书,是她帮过我。我一直叫她干妈,也把她当长辈。但别的……她没跟我说太多。”

“那你进门那天为什么会那样叫她?”

“因为她告诉我,她人在外地,三天后才回来。”程雪抬头看着他,语气很淡,“所以上楼前,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她家,也不知道你是她儿子。”

顾承舟一时没接上话。

他原以为平台上这个“博士女友”从头到尾都只是单纯接单,没想到这里头还绕着这么大一个弯。

程雪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实在在意,我可以去跟她把话说开。”

于是第二次,程雪又来了。

这回沈兰没失态,甚至比上次还客气。只是那种客气像隔着一层玻璃,温温和和的,却明显把人挡在外面。整顿饭下来,她几乎没给程雪往更深处说话的机会。

程雪也很识趣,吃完就走。

可就在那天半夜,顾承舟起夜时,经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灯亮着,抽屉开合的声音很明显,纸张被翻得哗啦作响。紧接着,是沈兰压得很低的一句:“不能让他知道,不然全完了。”

顾承舟站在门外,心一下沉了下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沈兰又说:“我心里有数,你别管。”

然后是长久的翻找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那一夜顾承舟几乎没睡。

他知道翻母亲的书房不对,可事情已经逼到这儿了。第二天凌晨两点多,他还是起身进了书房。

屋里收拾得一如既往整齐,桌面、书架、文件夹,没有半点凌乱。越是这样,越显得不正常。顾承舟一个抽屉一个抽屉翻过去,前面都是普通文件、票据和旧笔记,直到他把最底下那个大抽屉整个拉开,手摸到右侧边缘,才发现那里有条特别细的缝。

他顺着缝摸进去,抠出一块活动的薄板。

夹层后面,藏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个旧铁盒。

那一刻,顾承舟心跳快得厉害。

他先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些老照片、一本旧日记,还有一把黄铜小钥匙。照片大多是沈兰年轻时在西北拍的,工装、土路、风沙,背景看着就荒凉。

翻到第三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里沈兰身边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女人很瘦,脸色不好,怀里的孩子被包在旧毯子里,只露出一点小脸。沈兰一只手搭在那女人胳膊上,神情复杂,说不上是安慰还是无奈。

顾承舟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隐隐冒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把目光转向铁盒。

钥匙就在旁边,意思再明显不过。

锁扣打开后,里面最上面压着的是一张旧医院登记表。顾承舟拿起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新生儿姓名:程雪”,再往下,是“监护人签字:沈兰”。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太阳穴狠狠一跳。

他继续往下翻,住院缴费单、寄养说明、汇款底单……名字都是程雪,签字和付款人几乎都是沈兰。时间从二十多年前断断续续延伸到最近几年,一笔一笔,像一条从没真正断过的线。

旧日记翻开后,前面还是工作记录,到后面,字迹明显乱了。

“今天去医院,看见那个孩子,我一晚上没睡。”

“她才出生三天,母亲情况不好。”

“他说是他错了,说孩子无辜。”

“我明明恨得要命,可看着孩子,又做不到不管。”

顾承舟翻到后面,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那是父亲的字。

“兰: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孩子的事,是我错,是我欠你的。她母亲撑不过去,我不能真当她不存在。你若不愿管,我来想办法;你若肯搭把手,我顾某记一辈子。只是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承舟知道,他还小,也不能毁了他以后。”

信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顾承舟脑子里。

他站在书房里,半天都没动。

前面所有零零碎碎的不对劲,到这时终于拼成了完整的真相。

程雪不是沈兰的女儿。

她是父亲在西北留下的孩子。

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顾承舟那一夜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几乎是硬撑着回到卧室。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一直睁眼到早上。

沈兰出来做饭,看见他脸色白得吓人,先怔了一下:“你一晚没睡?”

顾承舟盯着她,声音哑得厉害:“我爸当年在西北,到底做过什么?”

沈兰握着锅铲的手一顿,几秒后脸上的血色就退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

她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下来:“陈年旧事,有什么好问的。”

顾承舟没再绕:“程雪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沈兰脸色彻底变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只说出一句:“你进我书房了?”

顾承舟没否认。

客厅里静得连电饭煲里的咕嘟声都听得见。沈兰扶着餐桌站了一会儿,像一下子没了力气。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她是你爸的女儿。”

尽管顾承舟心里已经猜到了,可真听见母亲亲口承认,他还是觉得胸口像被闷锤砸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兰站在那里,神情疲惫得厉害,慢慢把当年的事讲了出来。

父亲年轻时在西北工作,和当地一个女人有了关系。那女人后来生下程雪,身体却没扛住。沈兰知道后,气得差点离婚,可真赶过去,看见病床边那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又狠不下心。临终前,那女人拉着她的手求她,说孩子没错,求她给孩子一条活路。

“我那时候恨你爸,恨得想拿刀捅他。”沈兰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可孩子就那么一点大,我真做不到扔下不管。”

所以她留在了西北。

外人都以为她是在那边工作,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三年她一边做项目,一边替丈夫收拾烂摊子,替另一个女人养孩子。

后来顾家不认,父亲也没胆量把人带回来,沈兰只能托人安顿程雪,明面上是“干妈”,实际上这些年从没断过帮扶。学费、生活费、后来读书、找路子,都是她在背后搭的线。

“她知道吗?”顾承舟喉咙发紧。

沈兰摇头:“她只知道我是干妈,不知道我是你母亲,更不知道你爸也是她爸。”

顾承舟呼吸都停了停:“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现在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沈兰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告诉你你爸外头还有个女儿,告诉你我这些年一直瞒着你补那个窟窿?承舟,我是想瞒,不是想害你。我只是不想你们两个谁去替上一辈背这个脏事。”

顾承舟站在那里,心里堵得厉害。

他可以怨她瞒着,可真到了这一步,他也知道,有些话不是一句“早说不就好了”那么简单。说出来,是一辈子的疤;不说,又是另一种伤。

可不管怎么绕,这件事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顾承舟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还要再做一次鉴定。”

沈兰脸色一下白了:“我都说了,你还不信?”

“我信你。”他声音很低,却很硬,“可我得有个结果,才能彻底死心。”

这一次,他要做的是他和程雪的鉴定。

样本拿得并不容易。顾承舟又约了程雪出来,还是那家咖啡馆。程雪一坐下就看出他状态不对,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顾承舟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却一句真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问她:“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程雪想了想,才说:“不算多。我母亲走得早,养母把我带大。沈阿姨一直在帮我,后来我读书,也是她一路托着。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心善,对我特别照顾。”

“她没告诉过你别的?”

“没有。”程雪看着他,“承舟,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顾承舟手指一紧,最终还是压住了,只说:“我想再确认一点事。”

程雪没逼问,反而轻声说:“如果是跟她有关,你别再逼她了。她这些年过得挺难的。”

这句话听得顾承舟心口发酸。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还在替沈兰说话。

临走时,程雪去前台结账,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顾承舟伸手帮她拿的时候,顺势取到了她的头发。

结果出来那天,顾承舟几乎是一路硬撑着去的鉴定中心。

文件袋拆开后,结论那一栏写得很清楚——双方存在同父异母兄妹关系的概率大于99.99%。

那一刻,顾承舟觉得耳边一阵发嗡,手里的纸都像变重了。

不是猜测了。

也不是旧信、旧照片拼出来的模糊真相。

是任何人都推不翻的结果。

程雪真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那他之前花六万把她租回家,带她见母亲,让她演自己女朋友,这整件事回头看,荒唐得像个巴掌,正反都打在他脸上。

更难受的是,他居然不知道该怪谁。

怪父亲?人早没了,烂摊子却还在。

怪沈兰?她瞒了这么多年,可她也是被逼着站在那堆烂事中间的人。

怪程雪?她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那团火没地方去,只能闷在顾承舟自己心里,越闷越疼。

回家时,沈兰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没开大灯,像一直在等他。

顾承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只说:“是真的。”

沈兰眼睛轻轻闭了闭,整个人像一下塌了点。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想怎么办?”

顾承舟站着没动,声音沙哑:“我去告诉她。”

沈兰猛地抬头:“你疯了?这事你让她怎么受?”

“那你觉得我现在就好受吗?”

这句话一出来,母子俩都沉默了。

确实,谁都不好受。可事到如今,不说也不可能了。

第二天下午,顾承舟约程雪在江边见面。

天气很冷,风从河面上直往人脸上刮。程雪到的时候,穿着深色大衣,远远看过来,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她一见顾承舟,就察觉出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承舟没直接回答,只把文件袋递给她:“你先看看。”

程雪低头把里面的东西一张张抽出来。

最开始她看得还算平静,直到看到那份鉴定,再看到旧医院登记和父亲留下的那封信,脸色才一点一点白下去。

风吹得纸角发响。

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才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顾承舟喉结滚了滚,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意思是,你跟我,是同一个父亲。”

程雪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

她看着顾承舟,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半晌,她才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像是在等它自己变掉,或者等哪个字突然跳出来告诉她,这只是个玩笑。

可没有。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空得让人难受:“所以我不是没人要。”

“我只是,见不得光。”

顾承舟站在她面前,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程雪把那些纸慢慢折回去,动作很轻。她没哭,至少当时没哭。可就是因为她没哭,那种压着的痛反而更让人受不了。

“沈阿姨知道你来找我吗?”她问。

“知道。”

“她这些年一直瞒着我,是吗?”

顾承舟没法替沈兰辩解,只能点头。

程雪红着眼,声音却慢慢稳了下来:“难怪那天我进门,她会是那个脸色。难怪后来她无论如何都不让我再来。”

她说着说着,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已经快冲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往下压。

然后她看向顾承舟:“那天我叫她妈,不是装的。她这些年对我,比谁都像妈。可现在你告诉我,她真的是你妈,那我算什么?”

顾承舟一句话都接不上。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谁来答都不对。

程雪最后把文件袋还给他,往后退了一步:“平台那边我自己解释。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顾承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程雪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这不是你的错。”

说完,她没再回头,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

顾承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远,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又很快落下去。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的人明明离得不算远,可有些路,一旦知道真相之后,就真的再也走不过去了。

回到家时,沈兰还在客厅。

她一看顾承舟的神情,就知道事情已经说开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她先问:“她……怎么说?”

顾承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厉害:“她什么都没闹,只问了一句,她算什么。”

沈兰听完,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抬手捂住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承舟站在一边,看着母亲这个样子,心里那股气竟也发不出来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对谁错能说清的了。上一辈种下的因,最后砸在他们三个身上,谁都没躲过去。

一个月后,顾承舟把平台账号彻底注销了。

程雪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他,只让人把六万块退回了一半,附了一句很短的话:“这件事不该算在你头上。”

顾承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

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说“谢谢”太轻,说“抱歉”又太迟,至于别的,更像多余。

春天快来的时候,沈兰有一回出门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药。顾承舟顺手接过,低头一看,里面夹着张缴费单,名字还是程雪。

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没拆穿。

沈兰也没解释,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有些事,断不了。”

顾承舟嗯了一声,把药放到桌上。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家里灯亮起来,还是原来那个家。厨房里有饭菜的味道,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拖鞋还像从前那样摆在门边。日子表面看着没变,可顾承舟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后来很多个夜里,他偶尔还是会想起程雪站在江边的样子。

风很大,她眼眶是红的,却始终没掉眼泪。

顾承舟想,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而那六万块租来的三天假戏,演到最后,早就不是假不假的问题了。它像一只手,硬生生把父亲生前藏了一辈子的烂事从土里刨了出来,也把这个家最疼、最不能碰的那道疤,彻底掀开了。

疼是真的。

难堪也是真的。

可有些真相,哪怕迟了很多年,终究还是会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