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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防务智库特约研究员 李书齐
责任编辑 姚忆江
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之间的恩怨,若从近代历史追溯其根源,无疑是英国殖民扩张所留下的祸根。
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地处南亚与中亚交汇地带,长期处于大国地缘博弈与区域安全风险的双重压力之下,表现出持续且复杂的不稳定性。
2026 年4月13日至14日,巴基斯坦边防部队再度对阿富汗境内目标实施炮击。尽管阿富汗方面暂未报告人员伤亡,但无疑为刚刚稍有缓和的巴阿局势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就在此前,4月1日至8日,在中国的斡旋下,巴阿双方于乌鲁木齐进行了和平谈判,双方外交人员在4月9日接受媒体采访时皆表示取得了“建设性成果”。塔利班部队亦于4月10日至11日从巴阿边境地区的库纳尔省、努里斯坦省撤离。然而,短暂缓和并未带来根本性稳定,边境局势依旧潜藏巨大风险。
巴阿双方本次大规模对抗,始于2026年2月24日。巴基斯坦以打击跨境恐怖组织袭扰、捍卫边境主权与国家安全为由,对阿富汗境内多处目标实施空袭。阿富汗塔利班随即发动对等反击,袭击巴方边境军事设施,双方对抗迅速全面升级。2月26日起,局部摩擦开始演变为大规模军事冲突;2月27日,巴基斯坦发起代号“正义之怒(Ghazab lil-Haq)”的军事行动,军方进入全域战时状态,地区安全风险急剧攀升。
尽管巴阿双方在3月18日至23日开斋节期间曾实现了为期五天的临时停火,但这并未给双方之间的武装冲突按下终止键。停火到期后,巴基斯坦空军立即加强了跨境空袭力度,其地面部队也提升了打击频次。巴基斯坦外交部发言人塔希尔・安德拉比近期公开表示,针对塔利班的军事行动将常态化推进,后续惩戒措施将持续落地,直至彻底消除跨境安全隐患、实现既定战略目标。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7日,阿富汗喀布尔,一处戒毒康复中心据称遭巴基斯坦空袭后现场一片狼藉。图/视觉中国
事实上,自2021年8月塔利班重掌阿富汗政权以来,巴阿边境武装冲突便时有发生,且近年频率与烈度持续上升。这种长期对抗并非偶然,而是历史积怨、边境争议、地缘矛盾与大国博弈相互交织的必然结果。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之间的恩怨,若从近代历史追溯其根源,无疑是英国殖民扩张所留下的祸根。
1893年11月,英国外交秘书莫蒂默·杜兰与阿富汗埃米尔阿卜杜勒·拉赫曼汗在英属印度殖民地与阿富汗之间划定了一条长达2180公里(另有说法是2640公里)的边境线。这条在日后被称为“杜兰线”的边境线,使阿富汗失去了大量的领土。
1947年印巴分治后,巴基斯坦继承了英属印度的部分领土,“杜兰线”划归的原阿富汗领土亦被纳入其中。杜兰线虽让巴基斯坦在领土方面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但也造成巴阿两国长期的领土争端,更将约4500万人口的普什图族聚居区一分为二,并使之成为“跨境族群”,从而引发了其身份认同危机。
普什图族始终利用其游牧传统抵抗着巴基斯坦的民族国家建设进程,他们的部落认同远远高于国家认同。而巴基斯坦越是试图整合普什图族地区,就越容易激发他们的分离倾向与反抗意识。加之这些分离主义力量时常能够获得来自阿富汗的资金和武器支持,这便成为了巴阿边境地区最为不稳定的一股因素。
“杜兰线”也是两国关系向良性发展的巨大阻碍。20世纪以来阿富汗政府虽几经更迭,但都拒绝承认“杜兰线”的合法性,阿富汗政府多次试图与巴基斯坦政府就领土问题进行谈判磋商,但阿富汗政府的外交努力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
阿富汗于1949年单方面宣布废除“杜兰线”,这导致两国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张,军事对峙与贸易封锁逐渐成为两国边境的常态。
通过外交途径收回历史领土未果,阿富汗便转而选择支持普什图族的分离主义运动。长期以来,阿富汗历届政府不仅为普什图族的分裂主义势力提供庇护,同时还为他们提供资金与武器支持。
历史上大国间的地缘政治角力,也加剧着巴阿关系的畸形结构。1979年12月,苏联入侵阿富汗,阿明政府随之垮台,巴基斯坦在与阿富汗的区域地缘政治竞争中开始逐步获得主动权。巴基斯坦方面欢迎反对苏联的阿富汗人士流亡于此,巴基斯坦情报组织“三军情报局”甚至还在阿富汗侨民中间建立反苏的民兵组织——“圣战者”,美国及西方国家也通过巴基斯坦对阿富汗境内的反苏力量予以资助。
一时间,巴基斯坦成为了冷战后期美苏博弈的前哨阵地,阿富汗境内的反苏武装力量也将巴基斯坦作为其战略大后方。
随着1989年苏联从阿富汗撤军,亲苏的阿富汗人民民主党政权于1992年彻底垮台,阿富汗国内随即又陷入了军阀混战的局面。面对这一乱局,巴基斯坦试图通过扶植代理人,来进一步实现其地缘战略的目标。
然而,巴基斯坦所支持的“圣战者”组织内部因“路线之争”分裂为多个派系,其无力完成阿富汗统一的历史任务,于是巴基斯坦转而支持更有前景、更易操控的“塔利班”组织。在巴基斯坦的大力支持下,塔利班于1996年顺利入主喀布尔并在次年基本控制阿富汗全境。
然而,巴基斯坦最终还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其精心培育的“战略资产”,变成了其国家安全最为致命的威胁。塔利班并不甘于成为巴基斯坦在阿富汗的代理人。塔利班崛起并取得阿富汗政权后,不仅宣布与巴基斯坦分庭抗礼,同时还在巴基斯坦境内培育了其分支组织——“巴基斯坦塔利班”(以下简称“巴塔”),巴基斯坦境内的其他恐怖主义及分裂主义势力也趁势抬头,一时间巴基斯坦颇有被其亲手扶植起来的塔利班“反噬”之势。
值得注意的是,阿富汗塔利班并非与巴基斯坦完全反目,阿富汗塔利班内部派系复杂,长期盘踞在阿富汗东部的塔利班“哈卡尼派”一直都与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保持着密切联系并为其服务。
美军占领阿富汗并未显著改善巴基斯坦北方边境的安全局势。塔利班化整为零渗透进巴基斯坦“巴塔”组织以及普什图人、俾路支人的分离主义武装,加剧了其北方边境地方的不稳定局面。
另外,为了支持美国在阿富汗的“反恐战争”,二十多年来巴基斯坦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其中包括数万名军人、平民丧生,骤然上涨的边防军费开支以及塔利班的恐怖主义报复,还使其承受了1500多亿美元的经济损失。
巴基斯坦“安内必先攘外”
2026年4月11日,沙特阿拉伯宣布将对巴基斯坦提供50亿美元的“反恐援助”,同期,巴基斯坦一支空军部队也已进驻沙特东部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空军基地,沙特方面宣称将为巴方提供相关训练支持。此前,阿联酋也向巴基斯坦提供了35亿美元的“反恐贷款”,巴基斯坦之所以能够长期持续对阿富汗塔利班展开军事行动,显然与这些巨额的国际援助与军事支持密不可分。
自2021年8月,美国撤军阿富汗,塔利班强势回归并重掌阿富汗政权以来,双方之间的武装冲突断断续续时有发生。美国的撤离,更意味着巴基斯坦失去了一道相对稳固的安全屏障,导致其地缘安全格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阿富汗塔利班突如其来的“胜利”还极大地鼓舞着“巴塔”的士气,其在巴基斯坦境内的活动愈加猖獗。
据巴基斯坦冲突与安全研究所(PICSS)公布的数据显示,自塔利班接管阿富汗以来,巴基斯坦境内的武装袭击事件较往年增加了近50%。尤其是自2021年9月至2022年5月,塔利班在巴基斯坦境内密集制造了170起袭击事件,造成170多名警察、军事人员以及110多名平民死亡。这一数据在2025年更是创出了十余年来的新高,当年巴基斯坦在武装袭击中丧生的人数高达3413人,同比上升74%。
巴基斯坦政府长期以积极进攻的姿态来应对塔利班势力的挑衅。2022年4月,为打击恐怖主义的渗透,已忍无可忍的巴基斯坦在阿富汗东部率先发动空袭,阿富汗方面声称这次空袭击中了一个难民营和一个居民点,造成至少四十余人死亡。
面对巴基斯坦的军事优势,阿富汗塔利班试图尝试利用外交手段来解决两国的武装争端。2022年5月,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两国就恐怖袭击与边境冲突问题在喀布尔达成了“停火协议”,但是“巴塔”并不完全受阿富汗方面的节制,因此“巴塔”的活动并未有所收敛,加之“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俾路支解放运动”等巴基斯坦境内分裂主义极端组织亦常常受到来自阿富汗方面的支持,这不得不迫使巴基斯坦军方再次决定出兵阿富汗境内的南瓦济里斯坦等地区,对藏匿在山区内的武装人员予以围剿。与此同时,巴基斯坦军方数次对藏匿在斋普尔—巴图克瓦省的“巴塔”中枢机构进行军事打击。
阿富汗对巴基斯坦单方面的边境军事行动极为不满,两国在喀布尔签署的“停火协议”很快便沦为一纸空文,双方之间再度剑拔弩张。
面对巴基斯坦“攘外以安内”的政策,阿富汗塔利班也伺机对其予以报复。2022年11月,“巴塔”在阿富汗塔利班的授意下,宣布将动员战斗人员继续保持在巴基斯坦全国范围内的恐怖主义袭击活动。2022年12月11日,阿富汗塔利班部队对巴基斯坦边境城镇查曼进行了猛烈的炮击,造成巴基斯坦方面7人死亡,16人受伤,巴基斯坦边防部队对塔利班部队进行了还击,造成了阿富汗方面1人死亡,10人受伤。双方对于这次事件并没有达成有效的和解,“查曼事件”的不了了之以及2023年2月双方武装人员的边界对峙,这一系列事件都为此后巴阿边境的武装交火事件埋下了伏笔。
2023年9月6日,在巴基斯坦与阿富汗接壤的吉德拉尔邦北部地区,一伙阿富汗武装人员袭击了巴基斯坦的两个军事哨所,巴基斯坦边防部队与阿富汗武装人员展开了激烈的交火,参与进攻的阿富汗武装人员有近百人的规模,在持续四个小时的激烈交火中,阿富汗武装人员甚至动用了从前阿富汗政府军手里缴获的美制重型武器,这次边境冲突最终导致4名巴基斯坦边防军人和12名阿富汗武装人员丧生。交火发生后,巴基斯坦方面紧急关闭了事件发生地附近的托尔哈姆口岸,给两国之间正常的经贸与人员往来造成了障碍。
2025年,巴阿边境局势再度呈现出恶化的趋势。10月14日夜,塔利班武装人员在巴基斯坦斋普尔-普什图省古勒姆地区袭击巴军巡逻队,造成11名军人死亡。10月15日,巴边防部队对来犯的塔利班武装人员发起全线反攻,其声称击退袭击并摧毁阿富汗8座边境哨所、6辆坦克,击毙25至30名武装人员,同时巴基斯坦空军还对阿富汗境内目标实施空袭,将打击范围扩大至阿富汗腹地,其目标直指“巴塔”领导人努尔·马赫苏德。巴基斯坦空军的空袭行动一直持续到10月18日,在此期间双方地面部队也在边境持续交火,进入相互报复的恶性循环。10月19日,巴阿双方在卡塔尔、土耳其等国的斡旋下启动了多轮和平谈判,虽然双方代表在口头上皆宣称有意实现全面停火,但在谈判桌上双方并没有达成任何的协议,和平谈判只得无限期搁置。
在谈判期间,双方之间的武装冲突也是时断时续。11月6日,双方在巴基斯坦西南部俾路支省与阿富汗南部坎大哈省交界地区再次发生交火,互有人员伤亡。11月25日,巴基斯坦再度对阿富汗发动空袭,造成10死4伤。当前,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之间的军事交火,无疑可以看作是2025年10月至11月双方一系列边境冲突的延续。
虽说巴基斯坦对阿富汗频繁开展的跨境军事行动削弱了双方的政治互信,增加了区域安全风险,但对维护其自身安全环境仍有积极意义。
2026年4月,巴基斯坦冲突与安全研究所公布的一份报告显示,自2026年2月“正义之怒”行动开启以来,虽然巴基斯坦全国范围内的武装袭击事件有所上升(3月份武装分子发动的袭击次数从2月份的83次增加至146次),但由于这些越境袭击对相关武装组织的骨干成员及其网络造成了沉重打击,有效削弱了其行动能力,因此其所引发的人员伤亡与破坏程度有所显著下降。
根据巴基斯坦官方公布的数据,2026年3月,巴基斯坦全国范围内与武装冲突相关的死亡人数较2月显著下降35%,其中,平民死亡人数从2月的132人骤降至39人,降幅达70%;安全部队牺牲人数从80人减少至59人,下降26%。
印度坐收“渔翁之利”
当前,巴基斯坦与阿富汗武装冲突的背后,更是巴基斯坦与印度两个南亚大国之间的博弈。2026年4月,印度启动了新一财年的财政计划,其中对阿富汗的人道主义援助预算将从上一年度的10亿卢比大幅提高至15亿卢比(约合1800万美元)。与此同时,印度政府还宣布将在基础设施建设、医疗及人道主义援助、人文交流等多个领域全面深化同阿富汗的合作。自塔利班重掌阿富汗以来,印度对于阿富汗的各项援助金额累计已超过了30亿卢比。就在巴基斯坦与阿富汗在边境地带兵戎相见之际,印度已通过援助等柔性手段悄然渗透阿富汗,当今阿富汗俨然已成为克什米尔之外印巴博弈的另一重要场域。
自1947年“印巴分治”后,印度与巴基斯坦两个南亚大国因克什米尔问题长期处于竞争状态。巴基斯坦一直都试图通过支持印度境内的伊斯兰教武装势力,来获得与印度进行地缘博弈的筹码。在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阿富汗塔利班在巴基斯坦的“南亚战略”中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通过阿富汗塔利班,对印度及其所控制的克什米尔境内诸如“虔诚军”“穆罕默德军”等伊斯兰教武装组织进行资助以及庇护。
阿富汗虽距离印度本土有着千里之遥,但阿富汗塔利班同巴基斯坦政府、印度境内伊斯兰反对派武装之间存在着复杂的联系,使其长期被印度政府视为重大的国家安全隐患。冷战结束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印度都坚定地支持着阿富汗境内的反塔利班势力,试图通过构建自身在阿富汗的影响力版图,来对冲巴基斯坦在区域地缘政治博弈中的传统优势。
2021年8月美国撤军阿富汗,同样也使印度的阿富汗战略迅速陷入了被动的局面。面对塔利班迅速控制阿富汗全境,美国扶持的阿富汗民主政府瞬间垮台,其境内各路反塔利班势力多作鸟兽散,印度不得不选择调整其地缘政治方略,全面转向一种依靠其软实力的务实策略,包括人道主义援助、促进经贸往来和投资、有限的外交接触。具体举措包括积极扩大同阿富汗的干果贸易、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强化对阿富汗的政治与经济的渗透、通过建设恰巴哈尔港提升对阿富汗的政治经济辐射、同阿富汗塔利班官员保持低调的接触以及必要的沟通,其中最关键的是强化同反对巴基斯坦的阿富汗塔利班“坎大哈派”的联络,以支持“坎大哈派”压制亲巴基斯坦的“哈卡尼派”。
这一系列的行动,都说明印度试图通过扩大对阿富汗的影响力、利用巴基斯坦与阿富汗塔利班之间的矛盾,来钳制巴基斯坦的区域扩张战略。
值得注意的是,在印巴两国博弈的主线下,印度的柔性阿富汗政策也相当谨慎。虽然印度正在不断地强化其对阿富汗的地缘影响力,但也同阿富汗塔利班之间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印度至今仍未承认阿富汗塔利班政权的合法性,以此遏制其对本国境内伊斯兰武装组织的影响。
持续不断的边境冲突本身即消耗着巴基斯坦的战略势力,与此同时,印度正以一种更为柔性、隐蔽且高效的方式,悄然提升着自身在阿富汗的地缘影响力,并且介入到了巴阿之间的对抗,从而坐收“渔翁之利”,最后成为巴阿边境冲突背后潜在的受益者。
本期编辑:黄雨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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