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水墨的劲,从来都不是纸上的硬
学水墨竹画了六年,我总觉得自己画的竹,都是硬的。焦墨练了,枯笔调了,连线条都不敢用太软的,怕破坏了竹的劲,可画出来的竹,总像没魂的布景,没有一点韧劲儿。做自媒体的嘛,入了夏就想拍点 “竹影清风” 的国风内容,可拍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对,太硬了,没有那股子温温的劲儿。
朋友说我是没找对地方,让我去乡下的竹编坊坐坐,说那的竹,才是真的劲。我没当回事,扛着画架,背着笔墨,就想去什么网红竹林打卡,出发之前还跟朋友吹牛,说这次我要画一幅清雅的水墨竹,回来给你们当壁纸。
结果朋友硬拉着我,说先去竹编坊看看,我拗不过他,周末的下午,跟着他去了。刚走到竹编坊门口,我就愣住了,天刚擦过午,阳光亮堂堂的,透过窗户,落在竹篾上,绿的竹,黄的筐,软乎乎的,竹的香飘过来,裹着阳光的暖,一下子就把我裹住了,我之前的那些急脾气,一下子就没了。
我刚站定,就看见阿公,蹲在竹筐边,编他的竹筐,竹筐里的竹篾,带着点阳光的暖,是他刚劈的。他的手,粗粗的,带着茧,把竹篾编好,动作慢腾腾的,却很稳。看见我盯着他的竹筐看,他抬头笑了:“姑娘,来玩啊?随便看,刚编的,可结实了。”
我赶紧摇头,说我是来画画的,阿公哦了一声,又低头编他的竹筐,说 “画画啊?我们这破作坊,有啥好画的,不如去那边的竹林,好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竹篾的绿,竹筐的黄,阿公衣服的灰,这不就是我调了六年都调不出来的颜色?深的浅的,浓的淡的,混在一起,韧乎乎的,比我在纸上调的,要好看太多了。
之前我画竹,总把竹画得硬硬的,把线条调得粗粗的,不敢用软的笔触,怕破坏了劲,以为那样就是竹,就是清风,可原来,我从来没画过,这阿公的竹篾,没画过他的竹筐,没画过这温温的韧劲儿。
阿公拉我坐在他的小桌子旁,给我泡了碗粗茶,还拿了几块刚切的红西瓜,放在我面前,说 “尝尝,自己家地里摘的,甜的。” 我捧着茶碗,阳光飘过来,吹着茶的烟,暖乎乎的,我咬了一口西瓜,甜的,带着点阳光的凉,一下子就把我之前的急脾气,给冲没了。
旁边的竹篾,慢悠悠的,编着筐,沙沙的响,阿公跟我唠,说编了一辈子的竹筐,就靠这些竹过日子,早上劈点竹篾,下午编编,慢悠悠的,日子就过了。
我之前总以为,水墨的劲,就是在画上把线条调得硬硬的,把所有的软的东西都去掉,要硬,要粗,以为那样就是劲,就是风骨。
可这时候我才发现,不是的,劲不是硬,是韧,是这阿公的竹篾,是这刚切的西瓜,是这不用赶时间的周末,是这些,让这静静的作坊,变得劲了起来。
“你看这些竹,” 阿公坐在我对面,擦着杯子,“别人都说这些竹硬邦邦的,可它们能劈成篾,能编成筐,能装东西,能过日子,我们编了一辈子,也不觉得它们硬,它们是韧的,能给我们过日子的底气。”
正说着,就看见几个小孩,从作坊门口跑过来,手里拿着竹蜻蜓,叽叽喳喳的,阳光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竹筐上,暖乎乎的,他们跑着,笑着,竹蜻蜓飞的飞快。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场景,突然就愣住了。那小孩的衣服的蓝,竹蜻蜓的黄,竹篾的绿,还有阳光的橙,这不就是我找了六年的,水墨的劲?之前我总以为,劲就是硬,就是把所有的线条都调得硬硬的,堆在纸上,可原来,不是的,劲是这小孩的笑,是阿公的竹筐,是这刚切的西瓜,是这些,带着气的,温温的东西。
我之前总以为,水墨竹就得是那种,硬硬的,粗粗的,是古画里的,竹影清风的硬景。我总想着要把所有的软的东西都去掉,要硬,要粗,以为那样才是好的竹画。可原来,不是的,竹的劲,是这阿公编了一辈子的竹筐,是他给我泡的粗茶,是这玩竹蜻蜓的小孩,是这些烟火气的东西,是这些,让这静静的作坊,变得劲了起来。
那天我在竹编坊待了一下午,太阳落下去了,夕阳的光,落在竹篾上,落在我的画本上,我拿出笔墨,对着这韧乎乎的作坊,重新画了一幅竹。我画了阿公的竹筐,画了那碗冒着热气的粗茶,画了玩竹蜻蜓的小孩,画了绿竹黄竹篾,还有阿公的笑。
我坐在作坊的角落,手里拿着笔,旁边放着没喝完的茶,阳光的光落在纸上,把墨色晒得暖乎乎的,我突然就觉得,这才是我要找的,水墨的味儿。
晚上我走的时候,阿公给我塞了一个小竹蜻蜓,说 “姑娘,下次来,阿公给你编个大竹筐,可结实了。” 我抱着那个竹蜻蜓,走在回去的路上,回头看,作坊的人,还在慢悠悠的,竹的香,还在飘,风里,都是作坊的暖,劲得很。
那天我最终没画出我之前想要的那种,硬硬的,粗粗的水墨竹。我画了一幅温温的,带着烟火气的竹编坊,有竹,有西瓜,有竹篾,有阿公的笑。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翻着画本,突然就笑了。之前总觉得,水墨竹就得是那种,硬的,粗的,没有一点杂质的,是古画里的,竹影清风的硬景。我总想着要把所有的软的东西都去掉,要硬,要粗,以为那样才是好的水墨。
可那天我才明白,原来最好的水墨,从来都不是硬的。是阿公的竹篾,是他泡的粗茶,是那几个玩竹蜻蜓的小孩,是这些暖的,韧的,带着烟火气的东西。原来纸上的硬线,从来都不是劲的,真正的劲,是这些日常的,藏在西瓜香里的,韧韧的日子。
原来我学了六年的画竹,都不如在竹编坊待的这一下午,那碗粗茶,给我上了最好的一节水墨课。原来我们总想着要去追那种硬的,雅的东西,却忘了,那些藏在西瓜香里的,小小的韧劲,才是水墨里最动人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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