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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有行规、匠有匠忌，半点马虎不得。
我们村的扎纸匠王大爷做了四十多年纸活，手艺在十里八乡独一无二，但是他一生都坚持一个怪规矩——扎纸人只描眼睛不画眼球。
小时候我不懂事，总趴在他的作坊窗边看热闹。
看着一个个纸人眉目周正、衣裳鲜亮，偏偏双眼空空荡荡，看着格外别扭。
我当时寻思着，人活一张脸，纸人靠眉眼，没眼珠子看着死气沉沉，这不纯属画蛇添足吗？
每次我问起的时候，王大爷都不作答，只是手中拿着一根竹子，在地上画来画去。
他闷头工作着，烟锅子吧嗒吧嗒地响个不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规矩都是前人用鲜血换来的。”
村里的老人也会经常提起，纸人不能点眼睛，这是保命的一种禁忌。
据说一旦点了黑眼珠之后，纸人就会开始“落东西”，晚上还会睁着眼睛盯着人看。
但是实际上这些都是口耳相传的老话，并没有人真的见过怪事，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只是匠人们用来唬人的噱头而已。
上年秋天的时候，王大爷收了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徒弟。
小伙子手脚麻利、脑子灵活，但是心浮气躁、不相信老规矩，典型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跟着学了半个月，看师傅次次留着空眼眶不点，背地里总吐槽：“都是封建老一套，故弄玄虚吓唬人。”
入秋之后的夜晚，黑得非常彻底。
山风吹过老作坊破旧的窗户缝隙，在耳边发出呜咽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呼吸一样。
空气中有竹篾的味道、浆糊的味道以及旧纸的味道，让人感到很压抑。
那天夜里王大爷走亲戚不在家，作坊里空荡荡的，挂满了刚扎好的纸人纸马，白花花一片立在墙角，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徒弟一时心血来潮，索性拿上黑墨笔，打算破了这所谓的老规矩。
他心里还打着小算盘：师傅守了四十年的规矩，未必就是对的，我今天点上眼珠，说不定还能把手艺做得更精致，一鸣惊人。
人物手脚麻利，在夜里把作坊里的十几个纸人一个个都给点上了乌黑的眼珠。
到了天亮的时候，满地的纸人都有了眉眼齐全、眼神乌黑发亮的样子，看上去和活人一样栩栩如生。
徒弟看到自己的作品后心里非常得意，认为老一辈的人都是杞人忧天、自找不痛快。

但是万万没想到，祸根就这样悄悄地埋下了。
第二天早上，村里就沸腾起来了。
一夜之间，村子里七位年纪较大的老人全都睡不好觉，个个面色苍白、眼睛发黑，带着一双双黑眼圈，在走路的时候也摇摇晃晃的。
七个人的说法完全一致，昨晚都做了同样的噩梦。
梦中黑漆漆的房间里有一道人影，静悄悄地站着，并且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是紧紧地趴在床边，睁着一双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看。
眼神冷得让人发抖，使人感到害怕，浑身都冒出了汗珠子，想要呼救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来，想要逃跑也跑不动了，就这样被盯了一整晚。
那眼神冷得刺骨，看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直立，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硬生生被盯了一整夜。
“邪门、太邪门了！”
活了一辈子都没有做过这样压心口的事情。
七位老人聚集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聊天，越说越害怕，越聊越担心。
人们心里都在打鼓，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村里的人听了之后议论纷纷，都说徒弟乱破规矩，纸人点眼招来了不好的东西。
村子里人心惶惶，太阳落山之后就没有人敢出门了，每户人家都早早地关上了门、熄灭了灯，害怕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徒弟这时候已经慌得不行了，肠子都悔青了，知道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再也不敢嘴硬了，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出来。
王大爷回来听说这件事后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并且没有说话就直接去了作坊。
不点灯也不说话，借助窗外透进来的一缕灰白天光来观察被点了眼睛的纸人。
看着看着就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守了四十年的规矩，并不是害怕纸人活过来，而是怕人心中藏着邪恶的东西。”
徒弟听得云里雾里的，只知道低头认错。
王大爷伸手去抠掉一个纸人的眼睛之后，事情才真相大白。
墨色表面去掉之后里面并不是纸做的东西，而是一张被剪得很整齐的人像照片，眉毛、眼睛都非常清楚，一直盯着前面看。
人们顿时都傻了眼，一个个把剩下的纸人眼睛挖出来一看，全部都是同一张照片裁剪出来的。
实际上并不是什么纸人显灵、鬼神作祟的事情，从始至终都是人心在作怪。
四十年前的时候，村里的七个壮年人为了争夺山林地皮而合谋杀害了一个外来手艺人。
事后七个人一致对外、互相包庇，把命案硬生生压了下来，并且瞒天过海地隐瞒了一辈子，没有人再去追究这件事。
王大爷当年亲眼看到整个过程，但是因为地位低下、没有权力和势力，所以不敢站出来揭发。
他遵守着不点眼的规矩，并不是害怕纸人会招来邪祟，而是怕纸人有眼睛能看到人心中的肮脏之处。
四十年来，每年都会偷偷地扎出新的纸人，并且每年都会悄悄更换掉原来的眼睛，用死者的照片来代替瞳孔，目的就是监视那七个作恶的人。
白天人多眼杂，没人细看；夜里夜深人静，纸人立在暗处，眼神直直的。
七个老人做贼心虚，一辈子被愧疚折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夜夜梦见被人紧盯。
老话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人心里要是藏了脏东西，不用鬼神吓唬，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七位老人虽然表面上过着安稳的一生，但是实际上却被自己的罪孽所束缚。
表面上避开了法律的追究，但是终究逃不过内心的谴责。
把事情弄清楚之后，村民们感到很惋惜。
人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流传了多年来的匠人禁忌，并不是什么迷信传说，而是一个老工匠四十年来默默无闻地伸张正义的行为。
之后每次经过王大爷的纸人作坊时，看到那些空洞的眼眶就会感到一阵寒意。
世间最吓人的从不是无眼纸人，是藏在人群里的恶人；最灵验的从不是民间忌讳，是永远逃不掉的人心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