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裴家当了三年主母。
那天裴玄策的挚友设宴,我前去送醒酒汤。
站在雅间外头听见他友人的笑声。
玄策,你真要把崔家妹妹一直养在别院?
那你府里那个瞎眼外室姜氏,可还天天摆着正室的谱呢!
裴玄策捏揉眉心:当年若非她替我挡箭伤了眼睛,我怎会许她终身?
明月才是我的结发妻子,族谱和婚书上写的皆是明月的名字。
姜氏不过是养在府里逗个趣,等明月产子便接明月回府。
我端着汤碗的手指收紧,汤汁没洒出去一滴。
原来大婚那天跟我拜堂的是他,婚书上按手印写的却是崔明月。
他为了保全崔明月的名声,把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端着汤碗转身离开。
他不知我的眼疾三天前就已经痊愈。
更不知我已经给塞外的阿兄寄了书信。
这侯府主母我不干了。
....
我把醒酒汤倒进水缸,让丫鬟阿夏搀扶着走回侯府。
三天前塞外名医施针,眼睛已经能看清东西了。
大夫交代为了防风流泪再蒙几天白绫,正好拿来当掩护。
刚迈进正院门槛,裴玄策带着一身酒气走过来。
他攥住我的手腕:宁宁,怎么自己去前头了?下人呢?
我由着他握着。
三年前就是这双手把我救起。
为了救他我挡下北蛮子一记毒镖,弄瞎了双眼。
他跪在床榻前发誓必定以正妻之礼待我,若违背誓言天诛地灭。
他当时给了我八抬大轿的排场,把侯府后宅交给我管。
府里上下全都尊称我一声夫人。
我把手抽回来:侯爷喝多了,阿夏,去绞把热帕子。
裴玄策靠在软榻上:今日程锦他们非要灌酒,推脱不开。
我拿过茶壶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程大人也是关心侯爷。
我听下人说,侯爷今日在酒楼见了一位贵客?
裴玄策喝茶的动作停住,茶杯放在桌面上。
他后仰靠着椅背:哪有什么贵客,都是几个同僚。
你瞎操心什么,太医说了你这眼睛要静养。
我隔着白绫面朝他:今日我让人清点库房。
准备把下个月祭祖的单子理出来,顺便想看看族谱。
裴玄策站起身,衣袖带翻手边的茶盏,茶水洒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碎瓷片:看族谱做什么?
我靠着椅背面向他:成婚三年,我还没给公婆上过香。
也没在族谱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如今快到年底了,总该把名分落定。
裴玄策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双手叹气。
宁宁,不是我不给你看。
是族里的几个老顽固嫌弃你商贾出身,一直卡着不让上族谱。
他垂下眼皮看着地面:你再给我点时间。
等我这次平定西疆匪患立了功,有了圣旨赐婚,我看谁还敢拦。
我低头看着他。
我动用姜家商队帮他筹集粮草,花大把银子替他铺路。
原本以为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搞半天是为了他和崔明月。
我点头答应:好,我信侯爷。
裴玄策站起身:这就对了,你好好养身子,缺什么直接跟账房说。
他伸手过来摸我的脸,我偏头躲开:我乏了,侯爷去书房歇吧。
裴玄策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起。
他把手收回去:那你早些歇息,明日我要去西营巡视可能晚些回来。
我应了一声。
看着他走出院子,我叫来阿夏。
去城南的吉祥绸缎庄找王掌柜。
就说我要盘账。
休沐日,裴玄策天没亮就出门了。
我掀开眼上的白绫,看着镜子里的眼睛。
阿夏捧着一摞账本进门:夫人,王掌柜把这三年的总账都送来了。
我翻开账册。
天禧三年从塞外调拨黄金五千两,填补定北侯府亏空。
天禧四年购入城东两处盐铺,挂在侯府名下。
天禧五年拨银三万两,修缮京郊落梅山庄。
手指在落梅山庄四个字上停住。
这落梅山庄,是谁在住?
阿夏低着头声音发抖:回夫人,是崔姑娘。
侯爷的表妹,崔明月?
阿夏双膝触地跪下:是。
夫人恕罪,奴婢也是刚查到的。
侯爷每个月都会从公中支走一大笔银子送去落梅山庄。
而且,崔姑娘她有身孕了。

我合上账本拍在桌面上。
有身孕了。
他急着用我的钱去养他的女人和孩子。
姜宁在塞外赚来的钱,居然成了他养外室的本钱!
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阿夏:起来,去把我的私库打开。
走到私库里头。
这里面装的是我姜家一半的家底,也是我带来的十里红妆。
我交代几个心腹丫鬟:把地契和银票全都找出来。
丫鬟开口问:夫人,这些东西都要搬走吗?
我拿起装满金砂的木匣子:嗯。
我姜家的东西,就算扔水里听个响,也不留给白眼狼。
正收拾着,外头小厮跑来汇报:夫人,崔姑娘来了。
说是来给夫人请安,还带了些补品。
我重新戴上白绫,让阿夏扶着走到正厅。
崔明月坐在客座上。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身:明月见过嫂嫂。
我端坐在主位上:崔姑娘怎么有空过来?
听表哥说嫂嫂眼睛不好,我特意炖了燕窝送来。
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话:嫂嫂这眼睛,怕是好不了了吧?
我开口回应:大夫说静养即可。
崔明月叹气出声:嫂嫂真可怜。
这侯府后宅这么大,嫂嫂看不见连下人偷懒都不知道。
表哥也真是的,让你一个人操持这么多。
她伸手似乎想碰我脸上的白绫,我侧身避开。
不劳崔姑娘费心。
崔明月收回手,摸了摸她平坦的肚子。
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表哥说落梅山庄有些冷清,想在府里给我安排个院子。
嫂嫂觉得,哪处院子好些?
我开口说话:崔姑娘尚未出阁,住进侯府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表哥说只要嫂嫂点头谁敢说闲话?
崔明月发笑:再说了,这侯府以后谁做主还真说不准呢。
门口传来裴玄策的声音。
明月,你怎么来了?
裴玄策大步跨进门,走到崔明月身边伸手虚扶了一把。
崔明月收敛笑意换上一副柔弱模样:表哥,我来看看嫂嫂。
嫂嫂一个人在府里太冷清了。
裴玄策出声指责:胡闹,你身子弱跑出来做什么。
他转头看我:宁宁,明月不懂事打扰你休息了。
我端起茶盏撇去上面的浮沫:崔姑娘说你想在府里给她安排个院子。
裴玄策脸部绷紧,转头瞪了崔明月一眼。
崔明月咬着嘴唇。
裴玄策走上前跟我解释:宁宁,你别听她瞎说。
她就是小孩子心性随口说的,落梅山庄挺好的不需要搬。
我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
我听着崔姑娘的意思,这侯府倒像是她的家了。
裴玄策吸气走到我面前。
宁宁你多心了,你是侯府的主母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明月只是个表妹,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站起身:既然是表妹那就该懂些规矩。
阿夏,送崔姑娘出去。
崔明月咬牙,裴玄策对着她使眼色。
崔明月跺脚转身离开。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裴玄策两个人。
我转过身:侯爷。
我姜家商队的货款昨日到期了,那八万两银子侯爷打算何时还?
裴玄策脸上的笑意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