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生活的男人》是导演张恒准的第六部长片作品,这是一部讲述朝鲜历史上“最孤独的君主”——端宗生命最后时光的历史题材电影。
“癸酉靖难”之后,被夺走王位的端宗李弘暐(朴志训饰)来到流放地生活,并与村长严兴道(柳海真饰)等村民产生了羁绊。影片不依赖宏大场面或政治叙事,而是更接近一部以人物为中心的情感剧,这种选择在商业层面或许存在限制,但强化了作品的情感深度。
截至4月15日,《与王生活的男人》已经赢得1644万观影人次,此成绩不仅成为韩国影史第二,还在累计销售额上刷新了影史第一《鸣梁海战》保持多年的纪录。作为疫情以来最受欢迎的韩国电影,它将在观众心中持续引发共鸣。
《与王生活的男人》
“癸酉靖难”与端宗的覆灭
想要看懂这部电影,需要对“癸酉靖难”有一定的了解,它被视为朝鲜前期政治史的重要转折点,是一场由端宗的叔父首阳大君发动的政变。1452年,文宗突然去世,年仅12岁的端宗即位。幼主登基使朝政主导权在大臣与宗室间出现摇摆,王权真空引发了一系列斗争。
首先抓住这一契机的便是首阳大君,他通过结成政治同盟,与谋士韩明浍共同策划政变。1453年,他开始独揽实权,逐步控制朝局,并于1455年废黜端宗自立为王,即世祖。可政治冲突仍未终止,一些忠臣还在持续尝试恢复端宗的正统王位,最终酿成了1456年骇人听闻的“死六臣”事件——复辟行动败露并遭到镇压,参与者被残忍杀害或赐死。
这一系列事件使世祖意识到,端宗依然是潜在的政治威胁,于是他将端宗降为鲁山君,贬至江原道宁越的清泠浦。仅四个月后,端宗的生命就走到了终点。关于其死因史料存在着分歧,虽普遍认为他是被赐死,但亦有记载称端宗拒绝服毒后遭到杀害,或以弓弦自尽。这种不一致反映出历史记录本身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同样体现在他后事的处理上。
影片中另一关键人物——严兴道,正是在这一语境下登场。导演以此为出发点,将原本只在端宗死亡后才出现的人物,前置到了他生前的关系中,重构为叙事核心。“癸酉靖难”作为极具戏剧性的政治事件过于“出彩”,导致人们忽略了端宗个人生命的细节,《与王生活的男人》正是从这一空白出发,以想象填补了史书未曾记载的“最后时光”。
史载中的严兴道只是宁越的一位普通官员,端宗的遗体曾一度被弃置官署之外,是严兴道提供了一定的保护和安葬。
“我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在影片开场,被废黜的端宗李弘暐被流放至清泠浦,与负责管理流放地的严兴道及广川谷的村民相遇。严兴道为振兴村庄而“引入流放者”的设定,属于导演构建的叙事起点。
广川谷并非真实的地理位置,而是电影虚构的空间,但清泠浦却有现实原型,且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它三面环水、一面峭壁,虽属陆地,实则形同孤岛。这种特殊的地貌不仅造成了物理意义上的流放,也暗示了端宗心理上的孤立。
起初,村民对这位被流放的王并无兴趣——他们期待的是此事能带给民生的积极影响,而非王族本身。但渐渐地,人们开始以平等的视角看待端宗。在这一过程中,“饭桌”成为一个重要的意象:个体的供食道具转变成共同体的连接装置。
村民每日为他送去精心准备的白米,他却觉得难以下咽——既因失去王位愤怒,也有对追随者惨死的愧疚。随着时间流逝,村民像照顾孩子般关心他,而他也开始接受这种情感,吃饭这件事从单纯的进食成为关系认可的媒介。
转折的契机发生在端宗射杀威胁村民的老虎这一事件,这让他从“寻求庇护的少年”转变为“有能力守护他人”的存在。最终他与村民共享饭桌,跨越了君主与百姓的身份界限,成为影片核心主题最具代表性的场景之一。
在影片结尾,端宗拒绝饮下毒酒,选择以弓弦结束生命,而拉动弓弦的人正是严兴道,他含泪说道:“该渡河了。”这里的“河”不仅是地理界线,更是生与死、王与民、权力与责任间的分界。饰演端宗的朴志训,收放有度地展现了愤怒与悲伤交织的复杂情绪;饰演严兴道的柳海真,则在现实质感与人性温度间取得平衡,成为影片情感的重要支点。
权力本质的再定义
长期以来,韩国的历史剧多围绕王位继承或宫斗展开,这既源于历史事件本身的戏剧张力,也因为权力的易手更容易构建具有冲击力的叙事结构。尤其是朝鲜前期的政治事件,曾反复被以这种方式呈现。然而端宗这一历史人物往往只作为一位有着悲剧结局的“年幼君主”被消费。
相较于胜负成败的故事,他作为个体的人生反而不为人知。《与王生活的男人》正是在这一点上与现有历史剧形成差异,它放弃了对史实的描述,转而将目光投向其后的时间——失去权力的王在流放之地如何面对情感与选择。
传统意义上的权力意味着支配与控制,《与王生活的男人》则将其理解为一种“看待关系”的方式,在端宗的故事中引入了“小人物”严兴道,从他的边缘视角观察权力失落的存在。这种视角转移本质上改变了历史叙事的结构,李弘暐与严兴道之间除了简单的君臣关系外,还存在一种父子关系的互补。
在位之时,李弘暐拥有形式上的权力,却在人际关系中孤立无援;而在被流放之后,他失去了政治权力,却第一次建立起真正的人际连接,这种反转构成了影片的核心命题。
从表面上看,《与王生活的男人》延续了传统历史剧的形式,但相比执着于所谓的“真相”,导演张恒准对端宗李弘暐在情感与人际关系上的变化更感兴趣。这种策略本质上是从历史边缘切入的“擦边球”,影片的表现手法也体现了这一点——以想象填补史料间的空白,构建出更具人性温度的故事,使历史剧不再与政治叙事捆绑,成为更纯粹的理解人性的媒介。
换言之,本片不是要讨论“他该不该成为王”,而是在追问“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或许在这个时代,个体与个体间的故事要比“枯燥、宏大”的历史事件更加引人入胜。
《环球银幕》专访
《与王生活的男人》导演张恒准
《与王生活的男人》片名双关,第一层指“生活”,另一层含义则是“活着”。王与臣子相伴一同生活,想要活下去但又不得不面对悲惨的结局。对应韩国当下政权更迭的风波,影片的内涵也颇值得玩味。导演张恒准在点出这些问题的同时不作出回答,希望它能给观众以启发。
Q:剧本的修改打磨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您优先考虑的是哪些方面?
A:改编过程中的最大改动之一就是端宗的形象。我们为此对后半部分的叙事还进行了扩展,包括锦城大君写信给端宗说要起兵协助,并请他稳居要津,以壮声势。以及韩明浍察觉到锦城大君的意图,命令周围人背叛端宗,让他们做出选择。
端宗在宫中目睹了身边人的悲剧后感到无力,我觉得正是在被流放并初次接触平民时,他才真正理解国家行进的道路。同时,守护他的村长也在发生改变,我想展现这个过程,即人们如何将这个可怜的男孩视为一位真正的君王。
Q:端宗一改以往影视作品中的懦弱,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A:没有任何史料记载端宗的性格软弱,实际上他才智过人、决策果断,赢得了世宗的宠信,他激励着朝臣们展望未来。在电影《拯救大兵瑞恩》中,为了保护瑞恩一人,整个小队浴血奋战。片中有一名士兵有句台词:“我希望他是个值得我们为之牺牲的好孩子。”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希望端宗不光是历史的受害者,更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对得起无数为他复辟而牺牲的人。因此我们把他塑造成一个时刻牵挂着自己子民福祉的人,一个更加坚韧、更具魅力的人。
Q:夺权者韩明浍一直以来都是身形瘦小的“奸臣”样貌,影片为什么进行了颠覆?
A:这种颠覆是一种挑战。在电视剧《韩明浍》(1994)中李德华曾饰演过这一角色,还有《观相》(2013)中的金义城等,这些前辈贡献了精彩的演出。对于“奸臣”形象我们有不同的见解,那可能是影视作品对所谓“负面人物”的丑化。
在研究史料时我们发现,韩明浍作为最显赫的望族,相貌英俊、体格健壮、武艺高强,其身高足以让当时的人仰视,这与刘智泰的形象相符,他散发出威严的气度。在所有角色中,刘智泰是最符合原人物形象的。
Q:说到这个,观众都在感叹端宗与朴志训极高的适配度,是怎么做到的?
A:经过他人推荐,我被朴志训在《弱美男英雄》(2022)中的表现震惊——我们的端宗非他莫属。虽然端宗的气质需要柔弱,但我们更需要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内在能量,而志训具有十足的爆发力,这是一种天赋。
为了突出角色被流放的落魄,志训在我的要求下减重15公斤,十分不易。射箭教练还夸赞了志训,说他只尝试了两次就掌握了射术诀窍,让那位教练有些怀疑人生:“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驱动身体。”
Q:在制作过程中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A:像这样人尽皆知的历史事件其实很不好拍,因为故事悲伤的结局大家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想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它,即端宗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如何与周围人相处。还有一点,作为严肃的历史正剧,要做到古代语言与现代语言的完美结合是很费精力的。因此影片中的台词经过压缩,有着很大的信息量。
Q:影片中你印象最深刻的场景是什么?
A:电影的最后一幕是严兴道目送端宗的遗体,我们插入了端宗在河边戏水的“闪回”情节。起初没有这样设计,当时志训正在水边洗手,一名化妆师看到后随手拍了下来。海真强烈要求我将这个场景保留下来,哪怕最后不会在成片中使用。
那时的端宗才17岁,本该和同龄人跑跑跳跳,可现在却被孤零零地流放。这个场景让人感到悲伤。端宗难道不想和村民们一样过着平淡的生活吗?他首先是个少年,然后才是王。对于严兴道来说,端宗既是他认可的王,也如他的孩子一般。他知道端宗无法翻盘的事实,二人对于成败已经释怀,但他仍想帮助端宗留下反抗过的痕迹。
Q:在圈子里有一个传闻:张恒准导演的片场十分和谐,不会有人大喊大叫、发生争执,说您会接纳吸收所有的意见。
A:拿了钱当然要用心工作!(笑)在剧组中我的身份是“领导”,每次我都会拜托团队不要在现场互相伤害,尽量把情绪都留在住所,到了片场一定要准确地执行工作。
大家的化学反应都非常好,尤其是海真与美都(饰演宫女梅花),两人的每段对手戏结束之后,现场的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面露微笑。作为一名导演,这种时候实在是太幸福了。因为在成片出来之后,大家会觉得演员的优秀表现是导演要求的。(笑)
《与王生活的男人》完整报道
请见《环球银幕》4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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