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洛蒂·勃朗特诞辰210周年的今天,翻开《简·爱》这部常被与《傲慢与偏见》并置,甚至被戏称为英国古早“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爱情小说,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所谓的玛丽苏桥段,而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如何在命运的罪与罚中,完成了一场剥离一切的灵魂试炼。
夏洛蒂·勃朗特(1816年4月21日-1855年3月31日)
在这场披着灰姑娘与王子外衣的故事下,隐藏着许多值得探讨的人物与主题:例如书中两个与简·爱有过爱情纠缠的男人,罗切斯特与大表哥圣约翰,究竟是如何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交织出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父权压迫与爱欲羁绊;而推开桑菲尔德庄园阁楼的暗门,那个熊熊烈火中的“阁楼上的疯女人”,又到底怎样可怖可悲。不过,所有的探讨最终都必须回落到简·爱本身——因为她是这部书唯一的、不屈服的灵魂。
罗切斯特和简·爱互为拯救者,或言二者在不同时期承担了对方的拯救者的身份。简·爱瘦小、不美,从小在冷眼与寄人篱下中漂泊,是维多利亚时代社会中一名处于底层的女性。而桑菲尔德庄园的主人罗切斯特,则以财富与地位占据着上位。
故事的前期,罗切斯特是拥有绝对主导权的拯救者。他不仅为简·爱提供了一份得以自立的庇护——家庭教师的职位,更向她敞开了平等对话的门扉,赋予了她关于爱情与婚姻的幻想。事实上,二人相差将近二十岁,罗切斯特与传统的王子形象也相去甚远,他并没有英俊的外表,反而喜怒无常,严厉又冷漠。然而,这种带着危险气息的傲慢与智力交锋的试探,恰恰让罗切斯特认可了平凡却坚韧的简·爱。对于一个渴望家庭的孤儿而言,这种情感的降临像是上帝给她的一份礼物。
但罗切斯特的爱建立在隐瞒疯妻的欺骗之上,当真相败露,曾经的拯救者转瞬变成了试图将简·爱拖入重婚深渊的施害者。简·爱的逃离,让文本的走向显露出一种深沉而隐秘的宗教底色,并化作了命运的“罪与罚”。那场将桑菲尔德庄园化为灰烬的大火,便是一场必须降临的炼狱。罗切斯特因为他的狂妄、隐瞒,以及试图僭越道德法则去占有他人的私欲,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他失去了庄园的财富,断了手臂,双目失明。他从一个上位者,跌落成一个在黑暗中受苦的残躯。
与罗切斯特之爱形成对比的,是简·爱出走后的主线——大表哥圣约翰所代表的另一种爱情。罗切斯特虽然在世俗层面上试图圈养简·爱,但他索求的是简·爱的情感;而圣约翰则完全不同,他试图剥夺简·爱的“自我”。圣约翰要去印度传教,于是他看中简·爱做他的妻子,是因为她像一台好用的机器——能吃苦、聪明、有信仰。他用最高尚的词汇:上帝、使命、牺牲,来包装最极端的自私,要求简·爱把自己的意志作为祭品献到他的祭坛上。他本质是一个精神上的殖民者:他想殖民简·爱的灵魂。这种打着道德和神圣旗号的压迫让人窒息。简·爱拒绝他,不仅仅是拒绝没有爱情的婚姻,更是完成了女性对自我意志的保卫。而简·爱在荒原深处听到的那声罗切斯特的“呼唤”,才是真正的神迹。她听从了灵魂的直觉,最终逃离了圣约翰的强迫,与罗切斯特重逢。
夏洛蒂·勃朗特利用了这个最传统的“男强女弱”外壳,却注入了一个极其反叛的内核。在世俗权力上,简·爱被这两个年长男性压制着;但在道德感、自我认知和精神韧性上,这个19岁的女孩却始终俯视着他们。罗切斯特试图重婚,在道德上是懦弱的;圣约翰没有爱人的能力,在人性上是残缺的;唯有简·爱是完整且不屈服的。
《简·爱》首版(1847年)扉页
如果说上述两位男性构成了简·爱在世俗与精神上面临的双重压迫,那么书中那个转折点,那个真正将她从咫尺可见的幸福中拉出的深刻的痛苦,则盘踞在桑菲尔德庄园的阁楼之上。
“阁楼上的疯女人”——罗切斯特试图隐瞒的、被囚禁的疯妻子——在罗切斯特与简·爱成婚当场被戳破,让简·爱隐隐的不安变成了事实。在《简·爱》中,罗切斯特的解释是:伯莎的家族有遗传性精神病史,她本性淫荡、粗俗,使他受到诱骗。她婚后本性暴露,最终彻底疯癫。
这个原配妻子“疯女人”的形象,在不同的写作者笔下的内涵截然不同。例如张爱玲的短篇小说《多少恨》,曾被人称为中国版《简·爱》。这两篇文本确有极其相似的剧情模式:同样是经济拮据、思想丰富的家庭女教师和有财力、有权势的男主人相恋,同样男主人都无法完全坦诚面对他们身上名存实亡的既有婚姻。最终,简·爱与虞家茵都出走了,然而罗切斯特最终召唤回了简·爱,夏宗豫却眼睁睁地看着家茵离他而去,没有再多挽留。
张爱玲笔下那位来自老家的妻子,对于中国的读者而言,是极其熟悉的文化语境。几乎不需要补充背景,我们就可以联想到男主角确是怎样迫于家庭无奈结下这种毫无感情的婚姻。这个妻子是我们能理解的活生生的人,她有她的可悲,也有她的无力。夏太太是合法的且处境可悲的弱者。虞家茵如果跨出那一步,在道德上就会彻底沦为破坏他人家庭的“恶人”。因此,虞家茵最终的决定是出走。张爱玲用“分离”代替了“大火”,让女主角为了保全自我的人格与底线,承受了终生的遗恨。
但在《简·爱》中,夏洛蒂·勃朗特却剥夺了那个原配妻子的人性。在她的笔下,伯莎是一个为了阻碍男女主结合而设置的“怪物”和“非人化的符号”。她被刻意塑造成了一个哥特幽灵式的存在,一个吸血鬼般的谜团。作者抽离了她的社会属性,仅仅让她承担制造恐惧与剧情障碍的功能。
伯莎,美国画家埃德蒙·H·加勒特创作的插图
《简·爱》中需要一场大火来成全男女主的浪漫爱,而毫无疑问,一个阻拦了他们二人的疯子成为了最合适放这场大火的人。她替纯洁的简·爱承担了毁灭旧秩序的罪恶,也替罗切斯特完成了从道德泥沼中解脱的献祭。
这个反派的“丑角”,给这本书蒙上了不幸。但正是因为这留白和迷雾重重,也让她在百年来不断得到新的关注。以“疯女人”为主角的《简·爱》衍生作品《藻海无边》,成为了一部极其重要的研究文本。作者简·里斯以自身的西印度群岛的成长生活经历,重新构想了那个不为人知的“疯女人”的往事——那是一段过去仅仅存在于罗切斯特单方面口述中的往事。
《藻海无边》,【英】简·里斯/著 陈良廷、刘文澜/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年5月版
这部前传小说在20世纪成书,从伯莎的视角,重写了她发疯的过程。当《藻海无边》进行了一次立场的转换,从疯女人的一生来试图补足这块迷雾中的拼图时,它无疑是对原文本的一种颠覆性的挑战。在《藻海无边》中,安托瓦内特根本没有遗传病,她是被生生“逼疯”的:她是牙买加的克里奥尔人(即欧洲白人移民后裔),继承了巨额财产。罗切斯特娶她,纯粹是为了借女方婚后财产自动归属丈夫的法律,以此算计、谋夺她的财产。他拿到钱后,将她带回了阴冷潮湿的英国,锁在桑菲尔德庄园的阁楼里。她远离了故乡的阳光、海洋和文化,处于孤立无援之中。不仅如此,罗切斯特还在婚内精神出轨,并在精神上不断否定她、贬低她,甚至剥夺了她的原名,以“伯莎”之名称呼,而非安托瓦内特。
所以,伯莎的“疯”,其实是被父权制剥夺了财产和自由,同时被殖民主义吞噬、绞杀的结果。这就构成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文学闭环:罗切斯特最终被烧毁的庄园和财富,源头是伯莎的嫁妆。《藻海无边》毫不留情地击碎了男权视角的叙事垄断:当视角反转,罗切斯特的“苦难”,不过是施暴者为了掩饰心虚而编造的矫饰。
这迫使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那场成全了男女主的大火。那场大火烧掉的,到底是疯了的人,还是将她逼疯的世界,和将她紧紧锁死的牢笼?这个牢笼困住的,到底是一个疯子、一个疯了的家族,还是一个受尽了压迫、被冠上疯人之名却逃脱不出深渊的可怜女性?当那个丑角般的女人在烈火中纵身一跃,她究竟是献祭自己、成就了别人的童话,还是完成了在死生之间对命运的呼喊?正是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反转与重击,让阁楼上的疯女人成为了一个极具深度的隐喻,永远地留在了文学史的审视之中。
尽管《藻海无边》如此具有颠覆性,并且长期被当成文学研究的重要文本,但它在大众范围内却并不如《简·爱》那么脍炙人口。或许这种现象源于一种天然的阅读落差,以及大众对“幻灭”的本能抗拒。当我们手捧一部几十万字的《简·爱》,陪伴着女主角走过那段漫长、坚韧而又充满苦难的成长史,我们在情感上早已随着她在英国的土地上一同漂泊着。对于读者而言,罗切斯特是简·爱选择的共度一生的爱人。该如何承认她深爱的男人实际上是一个毫不留情的殖民者?承认那个被冠以疯人之名的“怪物”曾经也是一个被剥削殆尽的活生生的人?
《简·爱》和《藻海无边》正是一套文本的阴阳两面。《简·爱》是阳面,是维多利亚时代向上的、浪漫化的个人奋斗史;而《藻海无边》是阴面,是潮湿的、非理性的、被压抑和被牺牲的殖民地梦魇。当这两本书拼合在一起时,罗切斯特的深情和简·爱的逆袭,就立刻蒙上了一层极其复杂的道德阴影。
探讨这种反转,绝非为了在两百年后的今天去批判或全盘否定《简·爱》。一切都取决于视角的切换与立场的立足点,而这种立足点,往往深深根植于作者自身的生命背景之中。夏洛蒂·勃朗特是一个身处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知识女性,不同于她妹妹艾米莉那种完全出世、如荒野狂风般无视一切社会规则的孤绝,夏洛蒂具有强烈的入世渴望。当时的桂冠诗人罗伯特·骚塞曾写信严厉告诫她“文学不是妇女的事业”,但她依然选择顶着偏见自费出版、用中性化笔名写作以谋求经济独立,争取写作、生存的权利与尊严。而一个世纪后的简·里斯,带着自身作为克里奥尔人的愤怒,从历史的边缘处发起了这场对话。她补齐了夏洛蒂视线之外的盲区。
无论是对父权结构的解剖,还是对阁楼疯女人的同情,当我们剥去所有外围的探讨,最终的核心依然要回到简·爱的爱情本身。
当简·爱带着继承来的巨额遗产回到那片火烧的废墟找寻罗切斯特时,发现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已身心俱疲,脆弱、敏感,困在残破的肉身里。这常常被视作一种阶级的强行拉平——似乎只有女方暴富、男方坠落,两人才能在世俗的秤盘上达成平衡。但当简·爱穿过芬丁庄园的暮色,推开那扇门,走到那个盲眼男人的身边时,整部小说迎来了它最令人心碎,也最动人的一刻。罗切斯特看不见她。他曾经拥有统御一切的目光,那种目光里有过高高在上的审视,有过居高临下的宠溺。但现在,那双眼睛熄灭了。当他只能在黑暗中伸出手,凭借触觉去确认那几根“又细又小的手指”,仓皇无措地说着:“我受了那么多苦以后,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幸福了。这是梦,是我夜里常做的那种梦,我梦见像现在这样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这正是最让我们情不自禁落泪的地方。我们为之动容的,早就不是什么灰姑娘最终得到了王子的垂青,而是在经历了欺骗、逃离、绝望与烈火之后,罗切斯特失去了他用来维系骄傲的所有外物——财富、健全的躯体、庄园主的光环。此时此刻,他再也无法游刃有余地喊出“我的小鸟”了,他只能在黑暗中颤抖着哭诉,在你离去以前,吻吻我,拥抱我。而简·爱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他们只剩下彼此。这是剥离了一切外物后,纯粹的灵魂的相认。这种摒弃了所有社会属性,只剩下“你和我”的坚定,触及了人类内心深处对真爱的追寻,以及被“接纳”的渴望。
《简·爱》颇具启蒙色彩。简·爱既是一个温柔、坚韧的女性,但她同时也是尖锐的、充满愤怒的、卓尔不凡的。当提到《简·爱》,我们永远无法忘记在那个不平静的婚礼之后,简·爱离开前那段振聋发聩的话:
你认为我会留下来,成为一个对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人吗?你认为我只是一架机器——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你认为我能忍受让人把我的一口面包从嘴里抢走,让人把我的一滴活命水从杯子里泼掉吗?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跟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要是上帝赐给了我一点美貌和大量财富,我也会让你感到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我现在不是凭着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凭着肉体凡胎跟你说话,而是我的心灵在跟你的心灵说话,就好像我们都已离开人世,两人平等地一同站在上帝跟前——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电影《简·爱》(1996)剧照
如若最终将简·爱的阶级跃迁、罗切斯特的摔落视作一种平等,那这种平等与简·爱的宣言是全然相悖的。夏洛蒂·勃朗特安排这一系列惨烈的反转,恰恰是为了证明:当所有的阶级滤镜、财富光环和肉体魅力都被彻底粉碎后,剩下的两具破碎躯壳,他们是否真的还能相爱?
直到芬丁庄园的这个黄昏,当他们真正跨过了生与死、罪与罚,当所有的社会标签都被烈火烧尽,那句关于灵魂平等的誓言,才真正落到了实处。他们确实“就好像我们都已离开人世,两人平等地一同站在上帝跟前”一样,一无所有,却又拥有彼此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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