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在线知识分子社区热爱一部宏大的虚构作品。这部作品招募了信徒。信徒们通过理性、基于科学、从底层逻辑出发的思维方式,重新构想技术、政治和制度。你可能会想到 LessWrong 社区和 Eliezer Yudkowsky 的《哈利波特与理性之道》(HPMOR),对吧?
不,国家搞错了。
我描述的这个社区在中国。他们自称为“工业党”(当然这不是一个真实的政党)。他们的“招募小说”是一部名为《临高启明》的集体创作穿越史诗:500 名现代中国人降临在明朝的海南岛,从零开始启动了一场工业革命。
我们知道西方理性主义者痴迷于贝叶斯推理、决策论和认识论;而工业党——一个由工程师、理科生、军事迷和在线政论拥趸组成的松散但有影响力的网络——则专注于马克思主义生产关系、工程理性以及构建国家能力的问题。
今年一月,我在《连线》(WIRED)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临高》和工业党运动的人物专访。我的观点是:这部小说包含了中国现代化及其当前困境的秘密。这是一个崇拜工业能力到盲目地步的文本,反映了过去二十年中国压倒一切的发展主义集体无意识。
这篇文章流传甚广。随后,马前卒联系了我。
(我在写最初那篇文章时曾试图采访他,但没得到回复。现在,这位《临高》的核心作者之一、工业党的创始发声者之一,主动提出想聊聊。)
马前卒是一个跨越了时代的活跃人物。他曾是《观察者网》的主编,那是由斯坦福毕业的风险投资家李世默创办的民族主义在线刊物,也是工业党思想鼎盛时期的中心。现在,马前卒在 Bilibili上经营着一个名为《睡前消息》的热门节目(拥有 200 万粉丝),风格融合了乔恩·斯图尔特(Jon Stewart)和 Vox 的解释性视频。
他自认是一名马克思主义者,说话时带着一种宏大、遥远的宏观视角,非常注重统计学,显得冷峻且关注历史宿命论。这与《临高》的叙事立场一致,也是许多马克思主义者的交谈方式。
我必须说,与马前卒交谈让我产生了一种认知失调。
前一秒,我确信他深切关怀普通中国人的生活:他的节目涵盖了农村养老金缺口和小学心理健康危机等问题。
但下一秒,特别是在讨论 AGI 的未来时,我不确定他是否还在乎人类。他说话时带着一种我不经意间从硅谷语境中认出的“反人类”特征。(记得萨姆·奥特曼曾说:“人们讨论训练 AI 模型需要多少能源,但训练一个人也需要很多能源”吗?就是那种特质。)
他在 AGI 上的立场类似于某些 AI 末日论者,相信时间线很短,无法进行任何长期规划。最有趣的是,马前卒自己经常模糊现实与《临高》虚构世界之间的界限。在当下的中国和小说情节之间穿梭是一件令人着迷的事。
由于网络和自媒体的发展,马前卒已不再是当今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
工业党的巅峰期与中国疯狂的工业扩张同步;而现在,国家陷入了产能过剩、经济增长放缓和房地产危机。
马前卒个人的思想轨迹也反映了这种收缩:他曾以工业极大化主义者的自信进行论辩,现在的视角则更接近于“祛魅”——这是他那一代人共有的认知:你无法通过工程学手段解决每一个问题。
这种清醒更像当代欧洲知识分子文化,而非 2000 年代初期中国技术民族主义那种凯歌高奏的调子。但马前卒仍是少数活跃在网上、仍愿发声、仍拥有巨大追随者的人。
他以自己的不合群为傲,并形容当下的媒体环境像“一间放了十件家具的黑屋子”,你需要避开所有东西移动。
以下是我近期与马前卒的对话。
Afra:让我们回到你参与《临高启明》的起点。你当初为什么加入?
马前卒: “为什么加入”这个问题在当时并不成立,因为当时并没有一个可以“加入”的项目。它是从一个互联网论坛的对话中自发生长出来的。
在中国互联网早期,穿越小说随处可见。但几乎所有的作品都遵循同一种套路:一个孤独的人回到历史中,稍微改变了一下历史的走向。没有人认真思考过,从零开始“重建”一个文明需要什么。
然后,有人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问题:不是“我们如何微调历史”,而是“我们如何在那段历史中从无到有构建一个新社会”?这到底需要多少人?
答案很模糊。也许几百人。这些讨论发生在 SCBBS(那个时代的核心论坛之一)上——巧合的是,活跃参与讨论的人数也差不多。于是产生了一种写作模式:每个人贡献一个章节,就像一场集体模拟,一帖一帖地构建出这个世界。
所以我的角色是:我是早期核心参与者——临高县在遥远海南岛的位置是我选的——但它之所以能凝聚成一部“小说”,是因为萧风(吹牛者)将其商业化了。他拥有最终的主题决策权,他让这个项目变得可持续。
可以把整个创作社区想象成一个哑铃:一头是自发的早期写作;另一头是围绕既定主线的持续创作。萧风稳住了后者;我在前者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Afra:你从一开始就在 SCBBS 上,大约是 2006 年?
马前卒: 从一开始就在。SC 是当时中国最核心的论坛之一。我在那里的社交关系很好,发言积极,且对这个主题深感兴趣。当时我还在做结构工程师——这个主题完全在我的专业领域内。
Afra:你当时在苏州规划设计研究院。你的工程经验有进入写作中吗?
马前卒: 不是以技术规范的形式,而是一种积累的实践判断。
举个例子。我们有一个前提:几百人乘船抵达一个偏远岛屿,大多数人都沉浸在兴奋和意识形态中。我写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议“挖厕所”。因为如果几百人打算长期定居在 17 世纪一个偏远岛屿的角落,你的第一个危机不是政治合法性,而是传染病。建立废物处理系统,稳定卫生条件,只有在那之后,其他一切才成为可能。
但我真正想传递的是一种组织逻辑:在一个几百人的群体中,如果没有既定的权威,必须有人先认领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这种自愿从事脏活的行为,就是名义权威转化为实际权威的方式。我组织过学生团体,管理过工程项目。原则是一样的:宣布你愿意弄脏双手,领导力就会逐渐在你周围结晶。这就是任何群体从混乱走向有序的过程。
Afra:所以临高县的“挖厕所”是虚构的——但它在写作中履行了一种真实的组织功能,对吗?
马前卒: 没错。如果我真的在那艘船上,处于核心位置,第一个能让团队运转起来的动作是什么?这就是我当时在推演的。虚构是对现实问题的模拟。
Afra:我觉得《临高》最迷人的一点是,几乎所有活跃的 BBS 参与者在小说里都有对应的人物。现实与虚构到底融合到了什么程度?又在哪里分道扬镳?
马前卒: 首先提供一些背景。在中国互联网繁荣的时代,它流淌在每个帖子之下。《临高启明》本质上是一部政治小说。
当时人们对现代物质文明充满了巨大的信心:几百个装备了 21 世纪初知识和资料的人,真的可以在 17 世纪的明朝重建一个工业社会。
政治哲学:生产力与元老院
Afra:在《临高启明》中,这500名穿越者建立了一个被称为元老院的统治机构。这种权力结构在读者中引发了很大争议。你如何看待这种设定?
马前卒:这种设定其实反映了一种极端的实用主义。在小说里,这500人就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拥有统治权。这并不是传统的民主,也不是简单的独裁,而是一种基于技术的贵族共和。
这种逻辑其实是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的某种变体:谁掌握了最先进的工具和知识,谁就应该掌握社会的主导权。但在现实中,这种逻辑会导致一个冷酷的结论——如果一个人的生产力不再重要,他的政治地位也会随之坍塌。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对 AGI 的讨论感到不安。
工业党标签、媒体与理性
Afra:你常被视为工业党的领军人物。这个标签是怎么来的?它现在还适用吗?
马前卒:工业党这个词最早出现在 2011 年温州动车事故之后。当时主流媒体和知识分子都在猛烈批判中国的铁路建设和技术跃进。而我们这群人——工程师、技术爱好者、理科生——在网上反击,认为技术进步带来的风险是成长的代价,不能因此全盘否定工业化。
但现在,这个标签已经被泛化了。很多人把它简单地等同于民族主义。对我来说,工业党的核心应该是工程理性:即通过数据、逻辑和大规模组织来解决社会问题。
Afra:你从《观察者网》主编转变为独立的内容创作者。你如何看待中国当前的媒体生态?
马前卒:我曾形容现在的媒体环境像一个放了十件家具的黑屋子。作为一个创作者,你必须在这个房间里走动,但你不能碰到任何一件家具。这就要求你对空间有极其敏锐的感知。
媒体不再仅仅是信息的传递者,它变成了一个理性行动者。你必须在红线与公众需求之间寻找那条极窄的缝隙。
AGI 时代:人类的外设化
Afra:谈到未来,你对 AGI 的观点似乎非常悲观,或者说非常非人化?
马前卒:我认为 AGI 的到来会比大多数人想象得快得多。当 AI 的智力全面超越人类时,人类作为劳动力价值将趋于零。
在《临高》里,我们崇尚生产力。但如果生产力不再需要人类参与,那么马克思主义描述的社会基石就会动摇。人类可能会分化:极少数人能够与 AI 融合,成为某种超级智能的指挥者;而绝大多数人将变成这个系统的外设或者是被供养的冗余人口。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这正是工程逻辑推演出的结果。当能量和计算能力的效率超过生物演化的极限时,旧的人文主义理想将面临巨大的挑战。
对未来的想象力
Afra:在这种环境下,你为什么还坚持做《睡前消息》?
马前卒:因为那种工业最大化主义者的本能还在。我仍然相信通过公开的、基于事实的讨论,可以优化社会的运行逻辑。
我们这代人经历了中国互联网最开放的时期,那种对未来的想象力是杀不死的。
注:本文翻译自Afra 《First, Dig the Latri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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