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东西坏了,人们想的是修;现在的东西坏了,人们想的是换。”
- ——木心《从前慢》
上个月整理衣柜,翻出一条藏蓝色的半身裙,好几年前的款了,面料是那种有点厚度的棉,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不那么蓝了,泛着一点灰白。我喜欢那条裙子,穿上刚好到小腿肚,转起来裙摆会散开一点点。后来侧边拉链坏了,卡在一半拉不上也拉不下。我试过用蜡烛擦、用肥皂抹,都不行。后来就叠起来放在衣柜最底层,一放就是两年。
那天拿出来看了看,拉链还是卡着。我拎着它站在垃圾桶前面,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把它装进袋子,出门往菜场后面那条巷子走。那里有个裁缝铺,开了很多年,老板娘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戴一副老花镜,脖子上挂根软尺。
我把裙子递过去,她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拉链,说能修,换根拉链就好。她拉开抽屉,里面满满一抽屉拉链头,各种颜色各种长短,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她翻了大概半分钟,找出一根藏蓝色的,举到裙子旁边比了比,颜色差不多,稍微新一点。她说这根吧,八块钱。我说好。
她把裙子翻过来,拿小剪刀开始拆旧拉链。拆得很慢,一针一针地挑,线头拉出来,有时候线吃紧了就用剪刀尖轻轻撬一下。我站在旁边看她拆,店里很安静,只有布被扯动的声音和外面巷子里偶尔过去一辆电瓶车的声音。
拆到一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裙子料子蛮好的,现在的衣服都不做这么厚了。我说是,穿了好多年了。她说好多年还拿来修,是真喜欢。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拆。
我站在那儿,忽然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裙子,是因为她说“真喜欢”那三个字。
现在好像不太有人说“真喜欢”了。我们说“还可以”“蛮好的”“还不错”,都是留有余地的词。好像说“真喜欢”就显得太认真了,太当回事了,万一哪天不喜欢了或者东西坏了,就不好收场。但她没这个顾虑。她说真喜欢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喜欢就修,修好继续穿,穿到下一次坏了再说。
拆完旧拉链,她开始上新的。缝纫机哒哒哒响起来,她推着裙子的边往前送,手很稳。缝了一圈,停下来,把裙子举到灯下面看了看,又放下来把拉链头试着拉了几下,顺了。她说好了,你试试。
我没试。我说不用试了。付了八块钱,拎着裙子走回家。
路上经过那家常去的面馆,老板在门口择菜。他店里的椅子腿底下都垫着折叠的纸壳子,因为地不平,桌子老晃。垫了好多年了,纸壳子换过几次,椅子还是那几把椅子。我跟他说过你可以换把新椅子,他说还能坐换它干嘛。
回到家我把裙子穿上,对着镜子拉上拉链。顺顺的,从下到上,声音是那种细细的、利落的呲的一声。我在镜子前面转了一下,裙摆散开一点点。还是那条裙子,和以前一样。
后来我穿着它出过两次门。一次去超市,一次去和朋友吃饭。朋友说这裙子挺好看的,我说穿了很久了。她问新买的吗,我说旧的,刚修好拉链。她说哦,现在很少人修衣服了。
是很少了。我自己也快变成那种“坏了就换”的人了。这条裙子差一点就进了垃圾桶,如果不是那天站在垃圾桶前面犹豫了那一下。
那个裁缝铺的阿姨不知道,她修的不只是一条裙子的拉链。她修的是我身上那个快要丢掉的东西。什么东西呢,大概就是愿意为一件事多花一点时间,愿意等,愿意修修补补继续用。不只是裙子。
前几天拉链又卡了一下,我自己拿蜡烛擦了擦就好了。没事,下次坏了再去找她。她说她那抽屉里的拉链头,够用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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