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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人为什么会对“绝处逢生”这种故事上头?

因为太少见了。

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主角安迪用一把小得能藏进《圣经》里的锤子,二十年,敲一面墙。所有人都以为他认了,结果最后,他真给自己敲出了一条活路。

我有个律师朋友,叫袁金嗓。她有个特别明显的毛病:越是那种看上去没戏的案子,她越想接;越是别人劝她算了,她越想往下打。

可怪就怪在这儿——她每次讲起自己那些赢下来的案子,总爱轻描淡写来一句:“运气好,赢得有点玄学。”

今天她又跟我讲了一个——一场几乎必输的彩礼纠纷。起诉方证据齐全,连她自己的同行都说:这案子,大概率要输。

听完全程我才发现,袁金嗓这是谦虚了。法庭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玄学”?

她嘴里那些绝处逢生的“运气”,不过是别人都不看了的时候,她还在多看一眼;别人觉得这事只能认,她偏要问一句:真的只能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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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律师,这20万彩礼,我就是不退。哪怕上黑名单。”

小璐加我微信后的第一句话,是带着怒气的。

小璐是她表哥推荐给我的。她表哥是我同行,一个资深刑辩律师,我们亦师亦友合作了十多年。

根据经验,他觉得法院大概率会支持男方“仅退款”。但小璐非要硬刚。

她表哥知道我是所里“奇葩案子”专业户,他跟我交底交得很实在:我亲表妹这案子赢面小,但交给你我放心点。

我说:不是亲表妹我也可以帮忙。

最后,表哥又补了一句:“男的比她大十岁。”

我仔细翻阅了法院送来的起诉材料。对方叫孙杰,诉状写得很干净:相亲认识,恋爱两年,订婚当天女方收了20万彩礼、一对婚戒……

之后女方去外地工作,拒绝拍婚纱照,多次拖延结婚。

男方诉请:返还20万元彩礼,承担包括婚戒、酒席、烟酒以及恋爱期间的部分开销等。

证据也很完整:聊天记录、录音、报警记录、消费票据等。

这个案子标的不大,案情看起来也简单。说实话,初看此案,她表哥的判断我是认同的:这个案子,大概率要输。

碰到这种证据确凿、当事人又死活不愿调解的“必输局”,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委婉拒接,不赚这个律师费。

但说不上来为什么,看到男方准备的那份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的诉状,和女孩那句“哪怕上黑名单”的绝望狠话放在一起,让我隐约有一种很不舒服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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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了小璐见面。

小璐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发披肩,简简单单的打扮,乍一看属于有点大大咧咧的姑娘。简单寒暄后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直接开说了:“袁律师,我跟你讲,这个钱我是肯定不会退给那个狗东西的。他敢告就让他告。”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笑了笑:“不好意思哈,一说起来就上火。”

但下一秒又认真起来:“反正我就是这个态度。哪怕上黑名单。”

“不急,慢慢说。”

小璐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起了她与孙杰的故事。

两人是2020年10月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小璐刚大学毕业,已开始实习。孙杰在事业单位,工作体面,收入稳定。两人都是独生子女,双方父母身体健康,都有稳定的工作和退休金——在当地的相亲市场上,属于门当户对。

唯一的差距,是年龄。小璐还差几个月才满22周岁,孙杰32岁。

我问小璐:当时就没觉得年龄差了点?

她说在意过。但孙杰看起来不怎么显老——圆脸,微胖,说话慢条斯理的,给人一种憨憨的感觉。

后来我问她:那他到底哪里吸引你?

她想了很久,说其实也没有哪里特别吸引她。孙杰一向不说甜话,相反,他说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不善于哄人”。

正是这一点,让小璐觉得他不油嘴滑舌,意味着踏实;他说话不多,意味着沉稳。他偶尔给出的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建议,也确实比同龄男生想得周到。

确定关系后,小璐逐渐承担起两人的主要约会开支。孙杰的说法是:将来要一起过日子,谁有钱谁多花。小璐当时没多想。

真正让她开始动摇的,是接连发生的几件事。

第一件,是小璐“法考”没考过。孙杰非但没安慰,反而很生气。小璐后来了解到孙杰的前女友之前通过了法考、做了律师,后来甩了他。孙杰时常在社交平台与前女友互动,小璐发现之后质问他,是不是拿自己当替身?面对小璐的质问,孙杰道歉,保证以后不再联系。

第二件:孙杰开始频繁讨论“开放式婚姻”“嫖娼合法化”,甚至“换妻”。说起来小璐自己都觉得荒唐——她记不清孙杰第一次跟她提“开放式婚姻”是什么时候、怎么起的头。她原以为是订婚之后才开始的,后来翻聊天记录才发现,确认关系半年左右就有了。

小璐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聊聊”,立场鲜明地拒绝。但她还发现孙杰微信里有大量以资源、学习资料为名的群,点开全是不堪入目的图片和视频。孙杰说“哪个正常男人没点资源”,又说以后不说了,以后会改。小璐是初恋,没有这方面的认知,也没想过要截图留证。

小璐讲的时候情绪很激动,我听着听着也有点坐不住了。倒不是没见过这种当事人——做律师这么多年,比这离谱的我也听过。但小璐越是激动,我反而越觉得不对劲:一个姑娘能气成这样,说明她忍了太久。

第三件,也是最致命的。2022年底两家定好了订婚和婚礼日期。正式订婚那天,男方给了18.8万元彩礼、婚戒和1.2万置装费。两家约定次年三月去领证,年底办婚礼。所有时间都排好了。

可订婚后不久,小璐正在上海陪父亲看病,孙杰突然发来微信:“我最近工作调动,收入锐减,现在不敢结婚了。要不,我们暂缓登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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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住院,小璐本就焦虑。她拿着手机在医院走廊上站了很久,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跟孙杰说,先把订好的婚纱照拍摄取消了。

延迟登记之后,孙杰彻底放开了。他不再是试探性地聊“开放式婚姻”,而是直接要求小璐接受。他要求小璐理解“嫖娼合法化”,认为这是两个人能走下去的前提。小璐再次拒绝。

但孙杰的回应几乎是同一句话:“你认识我就是这样的。”

2023年3月,小璐又发现孙杰在微信、微博、抖音上与前女友持续互动,直接找孙杰摊牌。

这次,孙杰的回复只有一句:“我太累了,要休息了。”没有“一定改”,没有“下次不会了”。循环了无数次的道歉都省了。

从那以后,孙杰公开与前女友互动,不再遮掩。小璐陷入了持续的内耗:是不是自己太较真了?孙杰一直说“哪个男人没点资源”,一直说“你认识我就是这样的”——这些话听得多了,她有时候真的会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自己确实把小事放得太大了。

而且孙杰的家人对她一直不错。尤其是他妈妈,虽然还没过门,但从没刁难过她。再说那会儿所有事情都已经定了。两家亲戚都通知了,酒席的饭店也订好了,婚期就在那里挂着。如果现在退了,怎么跟那些已经知道消息的亲戚朋友解释?说男方有问题?什么问题?怎么说?她连开口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恰在此时,她得到了一个上海的工作机会。孙杰没有反对,也没有提出任何关于未来的计划。小璐去了上海。

小璐在上海那段时间,工作忙,但人精神了。她开始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合作方的、同行的、供应链上的。她还开始注意到别人是怎么相处的。

两个人异地之后,不用天天见面,那些让她不舒服的话题自然也少了。小璐一度觉得,也许距离反而是件好事。

但问题并不会真的因为距离而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小璐在上海有一次发烧,去医院打点滴,跟孙杰说你能不能过来陪我。孙杰说:“医院细菌太多了,容易感染,我就不去了。”小璐挂了电话,一个人在留观室坐了一下午。

小璐平时偶尔跟朋友打打麻将。有一次她提到牌友里有个人做了纹身,孙杰立刻借题发挥,说那些纹身的都是混子,抽烟的肯定也吸毒,让她不要再跟那些人来往。小璐觉得这逻辑有点离谱,但也没怎么争辩。后来她社交的事越说越少,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懒得解释了。

这时孙杰买的房子交房了——贷款买的,只有他一人的名字。

房子一交付,之前各种理由“恐婚”的孙杰突然开始催她回来领证。而且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家应该承担装修费用。

小璐破防了,“你不是为了仅娶我!之前是你各种理由不肯结婚,现在还完房贷不够维持体面生活了,就让我家来装修你的房子?”小璐没有同意。

这时,小璐意外怀孕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小璐很纠结。辗转了一周,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能要这个孩子。

走出医院时,微信亮了——孙杰发了两个“520”的红包。这是他恋爱至今屈指可数的几次红包。看到的那一瞬间,小璐既感动又愧疚:孙杰本性是好的,也是爱我的。只是拙于表达,是不是我太矫情了……两人的关系开始回温。

2024年4月的一天,两人又在常去的酒店内约会。

“我还是希望你辞掉工作,回来咱们结婚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让我等了,好不好?”事后,孙杰摸着她的头发,言辞恳切地请求小璐。

小璐半撒娇半认真地将自己的顾虑和不满都说了出来。孙杰没有道歉,没有解决方案,直接推开小璐依靠的身体,语气冷冷地说:“最终问题就是不愿意结婚,不愿意嫁给我?”

“如果你依然是现在的态度,我确实不愿意嫁。我一直希望你有所改变,可是你从来不当回事。”

两人不欢而散。可即使话不投机,小璐仍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约会,以及事后并不算温馨的聊天。

一个月后,孙杰提出分手。两个月后,孙杰发微信让小璐返还彩礼。小璐觉得彩礼是双方家庭的事,便让他家联系自己的父母。那时,小璐的爷爷病危正在抢救,小璐父母便跟对方商量:彩礼肯定要退的,但希望等家里老爷子的事情过去,大家坐下来好好谈。

九月中旬,还没等到双方坐下来谈,孙杰带着父亲直接上了门。那天,孙杰自己报了警。警察来了,说是民事纠纷,建议他去法院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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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小璐的讲述,我开始看孙杰起诉时提交的证据材料。

这案子的核心证据,是一段20多分钟的录音。录音内容,正是2024年4月两人在酒店那次争执。

整段录音里,孙杰的语气听起来一直很克制,甚至有点委屈;反过来,小璐那边情绪明显更激动,抱怨很多。最麻烦的是,她在录音里明确说了一句:“如果你还是现在这个态度,我确实不愿意嫁。”

只听这段录音,对小璐非常不利。

因为录音能证明的,只是某个时点上她说过什么,却解释不了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两个人走到那一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录音本身交代不出来。

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我让小璐把两人恋爱期间的聊天记录全部导出来发给我。

那天晚上,我一点点往下翻,长长的聊天记录看下来,慢慢看出了问题。最先让我注意到的不是孙杰说了什么,而是小璐的变化。

2021年前后的聊天里,小璐的语气是活泼的——她会发长段的语音,会甩表情包,会主动分享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到了2023年,她的消息明显变短了,越来越多“嗯”“好”。偶尔长一点的文字,也都是在解释和争辩。

我对这种变化不陌生。

一个人在一段关系里待久了,如果对方在持续施加压力,她的语言会一点一点被压缩。不是

突然沉默的,是慢慢的——先是不再主动分享,然后不再争辩,最后只剩下回应。这个过程太缓慢了,身在其中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变。她不觉得自己在忍,她觉得这就是正常的。孙杰在聊天里反复提的,几乎总绕不开几件事:结婚、花钱,还有他的付出。彩礼给了多少,平时花了多少,为以后做了什么安排,这些话他会一遍遍地说,而且经常捆在一起讲,像是在不断提醒小璐:我已经投入这么多了,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只要小璐一犹豫,或者两个人一闹矛盾,话题很快就会被拉回这一点上:

“你到底还想不想结婚?”

“我付出这么多,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钱都花了,事情总不能说变就变吧?”

单看一两句,其实很难说明什么。可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就能发现,这不是偶尔情绪上头,而是他们之间一种很固定的相处模式。钱没有让这段关系更稳,反而慢慢变成了一种压力。

这样再回头听那段录音,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问题也就在这里。

这种“背景”对理解事实很重要,不过真到了法庭上,未必能天然变成有力的抗辩。

从法律上看,局面对我们非常不利:小璐收了18.8万彩礼,双方没领证,没共同生活,再加上那份明确表示“不愿意嫁”的录音。按照现行法律、类似的案子判下来,男方要求全额或者大部分返还,基本都能得到支持。

小璐嘴上虽然赌气说“一分钱都不退”,但她和她家人心里都明白,这钱大概率是保不住的——在法律上,彩礼没有理由强行扣下。

但她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保住这笔钱。她是在为一份能证明“不是她的错”的判决书打官司。

这条路很难。只要男方死死咬住“她拿了钱不肯嫁”这个说辞,那些让小璐真正受尽委屈的细节,随时可能被法律的标尺过滤掉。

但再难,也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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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前,我与小璐坐在法庭外的长椅上,跟她提醒庭审注意事项。

“袁律师,他来了。”小璐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颗光头,圆脸,下巴上蓄着长胡须。个子不高,身材偏胖,穿一件深色夹克,乍一看,像寺庙里的大和尚。我们的目光对上。孙杰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脸转开。

案件的主审法官,是一位女法官。正式开庭前,她把我们叫到一边。“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调解?”她的话很实在,“我很同情女方的情况。但从法律角度看,让法院支持少退彩礼,确实很困难。”

这话不意外。来之前我就跟小璐聊过调解的事。虽然当时她气得直说“一分钱都不退”,但我知道那只是气话。实际上,无论是小璐还是她家人,从头到尾都同意——至少退一半。

可男方不同意。孙杰不但坚持要全额返还20万元彩礼,还把订婚、婚礼筹办的费用都列上了。

调解无果,庭审开始。

孙杰没有委托律师,自己出庭。

但他的起诉状、证据清单、证据材料,乃至对我们庭前提交证据的质证意见,全都井井有条、精准专业。不像一个普通人写的,倒像是专业人士手把手教出来的。我心里暗暗提了一口气。对面没有律师出庭,不代表没有律师。

他提交的证据里,有一段是他上门讨彩礼时的录音。他大概是为了不错过进门那一刻的任何对话,在楼道里就提前按下了录音键。但他显然疏忽了,手机把他和父亲进门前的窃窃私语也录得清清楚楚——

“到时候进去了,你就说彩礼给了二十万。”

“彩礼不是十八万八吗?”

“你不用管,直接说二十万。”

进门之后的对话也不像正常沟通,他的每一个提问都带着预设结论,不是在谈事,是在把他想要的答案藏在问题里。小璐的父母如果在气头上随口应一声“嗯”或者“对”,就可能在日后变成他法庭上的“证据”。

举证环节,孙杰又当庭补充了新的聊天记录。证明小璐除了拿到了20万元彩礼,自己还为缔结婚姻花费了高额资金。

这一手我有预判。但接下来的操作,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拿出两人恋爱期间的聊天截图说事儿。截图里有暧昧的文字、日常行程报备和同事吃饭打麻将的记录。他对法官说:“法官您看,这些是她发给我的照片和文字。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生性淫荡,私生活混乱。”

小璐当庭解释:这些聊天完全是断章取义。暧昧文字是孙杰一再说情侣之间需要一些“艳俗”来增加情趣,她才配合发的;行程报备是因为两人异地,在她心目中,这是一种生活分享,也是为了给对方安全感。

但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正常的社交变成“私生活混乱”,普通的打麻将变成“参与赌博聚会”,情侣间的调情变成“淫荡”。他甚至当庭造谣,说小璐与老板有不正当关系。后来我从小璐母亲愤怒的控诉中得知,那位老板因为做了大手术,日常挂着粪袋,走路都要靠轮椅。

他动动嘴皮子,我们就要翻几年的聊天记录去逐一澄清。有些无厘头的指控,荒唐到你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你怎么证明一个坐轮椅挂粪袋的人“不可能有不正当关系”?你说出来,反而像在侮辱人,但孙杰并不在乎自己说的话是不是侮辱性极强。

我观察孙杰的表情。他并不在意每一轮交锋的胜负。他要的不是证明,而是污染——把“淫荡”“混乱”“不正当关系”这些词,尽可能多地塞进庭审记录里。

紧接着,他播放了那份2024年4月的录音。

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那段——孙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祈求小璐结婚,小璐拒绝。

配上那些被断章取义的聊天记录,他成功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苦情男主”:女方纵然诸多过错,我依然原谅、依然接受;可女方拿了高额彩礼,却不肯结婚。

我们提交的证据,主要证明孙杰是先“不肯结婚”的一方,是最终导致双方感情破裂的一方。

他则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到极点的表情,声泪俱下地对着法官说:

“法官,我不是不想结婚啊!我当时工作调动了,收入也少了,我担心啊!作为男人,我担心她跟着我吃苦啊……”

我见过这种表情。不是在法庭上见过,是在生活里见过。那种“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为什么还不满足”的委屈,有些戏,只有过来人才会懂……如果你没经历过,你真的可能会信。

我们继续出示证据——那些关于“开放式婚姻”“嫖娼合法化”的言论,证明他三观不正。

他立刻“激动”起来:“这些话题很多都是小璐自己提出来的。我只是附和她而已。”

临了,又补了一句:“就算我真的想过所谓的‘开放式婚姻’、‘嫖娼合法化’,那也只是意识层面的讨论,又没有实际违法行为,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在对方毫无底线的抹黑和断章取义的录音之后,法官的表情阴晴不定。

我们该出的证据都出了,该反驳的也都反驳了。从事实层面,我们并没有输。但我心里清楚——在“没领证、没同居”这个大前提下,法官手里的自由裁量空间本就有限。

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如果没有更硬核的证据,这案子最后很可能就按“仅退款”判了。该还的钱还清,该走的程序走完。

但“收钱反悔”这四个字,就会永远贴在小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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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孙杰提交了多份录音证据,虽然我内心对于这些录音的真实性是认可的,但我还是坚持要求法庭核对原始载体,并申请当庭播放部分录音。这是程序,也是防线。

小璐看到了孙杰的手机,仿佛想起了什么,她小声提醒法庭:“法官,你看看他微信,他有很多群,里面有淫秽视频,还讨论嫖娼、换妻……”

我相信小璐说的是真的。但我也相信,孙杰不会那么傻——手机里的这种群大概率早就删了,或者被查封了。

一般庭审中核对原始载体环节,法官会同意对方律师直接拿手机,在法官视线范围内操作、核对。但这一次,孙杰不允许我碰他的手机。

“我自己来。”他说。

我双手背在身后,防止他回头说我“碰瓷”,但我的眼睛时刻不离他的屏幕。

他打开手机,点开录音软件,打开文件列表,手指迅速上划屏幕,一直滑到2024年4月的录音区域,找到了一个名字叫“建业路2”的文件。

他伸出手指,准备点开。

就在这瞬间,我的余光扫到了屏幕下方——在“建业路2”的下面,赫然躺着另一个文件:

“建业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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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地点,同一种命名方式。

我的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为什么在同一个地方录了两段?是被剪辑过?还是……他偷录了别的什么?

我猛然想起小璐提到的那些“资源交换群”。如果孙杰真的恶劣到偷录了他和小璐发生关系时的私密音频,并打算以此作为“筹码”……这段录音就是一颗随时会摧毁小璐的定时炸弹。可如果我申请当庭播放,万一里面真的是小璐的声音呢?

我飞速权衡着。

不播,这段录音就永远捏在孙杰手里。他可以随时用它威胁小璐,或者把它丢进那些资源群里流通。小璐这辈子都会活在这颗定时炸弹的阴影下。

播,最坏的结果,是小璐在法庭上承受一次羞辱。但至少,我可以当着法官的面,要求孙杰当场删除文件,并留下法庭记录作为日后追责的依据。这颗雷,今天就能排掉。

一次短暂的痛苦,换一生的安全。

没有时间跟小璐商量。孙杰随时可能划走这个页面,这个窗口转瞬即逝。

我立刻举手:“审判长,原告手机里还有另一段同时间、同地点、同命名序列的录音。如果原告只截取了对己方有利的‘2’,隐匿了‘1’,我方有理由怀疑证据的不完整性。申请当庭播放核实‘建业路1’的内容!”

法官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场核对已经超出了预期,有些犹豫:“有这个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这关系到证据链的完整。”我毫不退让。

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孙杰身上。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建业路1”上停留了两秒。他似乎自己也记不清那天随手按下录音键后,到底录了些什么废料。

不知道是不是想证明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孙杰痛快答应了我听“建业路1”的要求。

他随即点开了那段音频。

点开的一瞬间,我先看到了录音时间——

不对,时间不对!

“建业路1”的录制时间,比“建业路2”早了整整两天。

我脑子里飞速回忆:小璐和男方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那一天,小璐应该没有和孙杰在一起。

是我记错了?还是……有意外?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手腕上的电子手表震了一下——“非活动状态下心率过高”。

我屏住呼吸,低着头,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

录音开始。

前几分钟,没有人说话。法庭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音频里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杂音。

法官有点不耐烦了。这场核对本不在预期内,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孙杰自己也一脸疑惑,他调高音量,把进度条往后拉了一大截。

一拉,人声出来了。

但不是正常说话的声音——

而是一阵极度不堪入耳的喘息声,和两人剧烈运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被手机扬声器瞬间放大。

极其刺耳,极其荒诞。

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我猛地转头看向小璐,声音压到极低、极快:“查你的行程!那天你在哪?这声音是不是你?!”

小璐脸色铁青,她死死盯着孙杰,几乎是咬着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那天我不在。男的是他,女的绝对不是我。”

巨大的荒谬感一下子击中了所有人。

就在孙杰设局录下自己“苦苦哀求”小璐结婚的前两天,他竟然正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

此刻,孙杰也反应过来了,伸手就要去关录音,嘴里语无伦次地喊:“这不是我!这声音不是我的!”

我一步冲上前,挡住他伸向手机的手:“审判长,不能关!这段录音与本案有重大关联!”

法官也听出了异常,点了点头,要来了手机,示意继续播放。

我请求法官把进度条往回拉一点,从头放。

录音回放。一切,真相大白。

“顾客你好,我是XX号技师,下面由我为你服务,手牌我登记一下。”

“我去前台拿个避孕套。”

“你好棒啊……啊……你太棒了……”

“刺激吧,跟你老婆是不是没感觉了?”

“谢谢你哦,你是不是经常来我们家啊?我们这边很好的吧,下次你来记得找我哦。”

不是出轨。是嫖娼。

标准的服务行业用语,赤裸裸的性交易话术!这些在我以往办理的刑事卷宗里屡见不鲜的对白,此刻字字句句,清晰地回荡在法庭上。

就在孙杰义正词严地指责小璐不懂付出的时候,就在他声泪俱下控诉自己“不敢结婚”的时候,就在他不断给小璐洗脑“嫖娼合法化”的同一个月里——他正身体力行地躺在洗浴中心的按摩床上,享受着技师的“优质”服务!

“这个录音不是我……这些是我网上下载的……”此时,孙杰开始胡言乱语。

我当场回怼:“网上下载的,怎么会按时间顺序排在你的录音列表里?怎么会和第三天你自己录的音频发生在同一个地点、同样的命名方式?”

孙杰被逼得退无可退,突然反应过来——这份要命的证据原本根本不在他的举证清单里。

他伸手就要去抢法官桌上的手机:“这份证据我没有举证!我没有举证!我不举证!”

“审判长,不能让他删掉文件。我方认为该份证据与本案有重大关联,请求法庭责令对方提交,并作为定案证据。”我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叫嚷。

法官看了孙杰一眼,伸出手,直接控制住手机。

全场又是好几秒的死寂。

孙杰瘫坐在椅子上,因为恐惧和难堪,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录音的杀伤力。

而我站在原地,心跳过速,但心里却是无尽的庆幸。不管这段录音在法律上能不能直接影响退还彩礼的比例,但在事实上,它已经撕碎了孙杰的伪装。

法官清了清嗓子,敲响了法槌:“鉴于本案出现新证据,今天休庭。原告,庭后你把录音刻录成光盘提交法庭,法庭会送达被告。下次庭审,双方就该证据进行举证质证。”

说完,法官开始收拾卷宗,准备走。

“审判长等一下!”我再次叫住法官,“考虑到该证据的特殊性,我请求法庭立刻责令原告,现在就将录音文件发送至书记员的官方邮箱。以防原告出了法庭后恶意销毁证据……”

法官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孙杰,点了点头:“可以。原告,现在就发。”

在我和书记员无死角的注视下,孙杰浑身颤抖地拿回手机。

他一会儿手抖点错界面,一会儿说不知道怎么发送文件,一会儿又装聋作哑说“听不清”书记员的邮箱地址。最后,书记员冷着脸,直接一把拿过手机,自己操作发送了邮件。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绝非多余。

几天后,我联系书记员询问是否收到录音光盘。书记员说:男方在规定期限内根本没交。

书记员打电话去问,孙杰居然反问:“什么录音?我不知道啊,我手机里没有啊……”

书记员说,当时自己都气笑了。

她告诉孙杰:庭审有全程录音录像,邮箱里也有你自己发送的电子版。不要试图毁灭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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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度以为孙杰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在第二次开庭前主动找我们调解。

然而,我终究高估了他的道德底线,也低估了他的“脸皮厚度”。

一周后第二次开庭。面对那段被强制提取的“建业路1”音频,孙杰反水:“没有证据证明录音中女声是卖淫女,完全是被告对我的污蔑。”

“因为小璐不肯跟我结婚,所以我找了新的女朋友,录音里面的女生是我的新女朋友,那只是我们的小情趣,并不犯法。”

我举手示意想要发问。法官瞥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一边翻着卷宗,一边看向孙杰:

“你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录音吗?”

法官这一问,孙杰就卡壳了一般,支支吾吾,眼神闪躲。他总不能说,录音是为了发到微信群里去换别的黄色视频。

法官继续追问:“跟女友在一起,还需要拿手牌?还需要喊‘欢迎光临’?还需要特意去前台拿安全套?”

这连环的反问,如果换成我早就羞愧难当了。但孙杰直起身子,回答得很笃定:

“是啊!我们在玩Cosplay啊!角色扮演——她扮演技师,我扮演嫖客。”

那一刻,即便是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即便见过太多荒诞至极的场面,在场的法官、书记员,还有我,依然没忍住,都不专业地笑出了声。

只有小璐笑不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过的男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深深的厌恶。

女法官冷笑两声,重复了一遍:“Cosplay?呵呵,你还真会讲啊……”

我再次示意法官,我要发问。这次,法官表示同意。

我看着孙杰:“原告,你说你当时在跟新女友玩技师和嫖客的角色扮演游戏。录音时间是4月6日。”

“可是,你提交给法庭的那份‘小璐悔婚录音’,时间是4月8日。”

“也就是说,你在法庭上口口声声说自己‘苦苦哀求’小璐结婚的时候,其实就是你跟你的所谓新女友刚上完床不久,对吗?”

“这不是出轨吗?”

“你和别的女人上床后,再约小璐出来约会、录音——就是为了把分手的过错推给小璐,给她设的圈套。”

孙杰再次慌了。他凑向话筒,想争辩。

法官指着庭审笔录,直接接过了我的话:“原告,你的起诉状以及你在庭审中的所有陈述,说的都是你在2024年5月向女方提出分手,女方同意。”

“但这段录音里,你跟其他女性发生性关系的时间是2024年4月初——是否正确?”

孙杰彻底哑巴了。他张了张嘴,反复开始嘟囔一句话:“反正最后是她不肯登记结婚,都是她的错。”

最终判决书下来了。

出于证据规则的严谨性,法院确实没有直接在判决书里写下“嫖娼”二字。这在我预料之中。

庭审后,我们去“建业路”找过。那附近的足疗店或者说可能存在色情服务的场所以及诸多店铺,因为城市更新已经都不在了。而且,发现这段录音的时候,也已经过了行政处罚的追诉期。

我们可以去举报。但在无法提供确切嫖娼地点、交易记录的情况下,仅凭一段录音,公安机关也无法处罚。

但是,法律自有它的雷霆手段。

翻开判决书,上面赫然写着:

本院查明:原告孙杰在与被告未正式分手前,即与他人发生性关系;原告在双方订婚后,以收入锐减等理由提出不敢结婚;原告在恋爱期间多次提出“开放式婚姻”“嫖娼合法化”等有违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违反公序良俗的观点……

据此,法院认定:孙杰对双方感情破裂存在重大过错。

最终判决:小璐保留20%的彩礼(只需返还80%)。至于那枚男方想折现要回的钻戒,法院判令原物返还,不支持现金折价。

18.8万的20%,是3.76万。

从绝对数字上看,不多。但对小璐而言,这3万多块钱意义非凡。

一审判决后,恼羞成怒的孙杰提起了上诉。上诉状里,他再次把一审中对小璐的那些污蔑言辞,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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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审庭审结束后,法官把小璐叫到一边。她语重心长地对小璐说:

“这种男人,在你第一次发现他微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一次跟你谈什么开放式婚姻的时候,就该立马清醒,立马分手。小姑娘,要自爱,以后擦亮眼睛。”

法官这话说得对,但我担心小璐会不会承受不住,她已经够难受了。

小璐没说话,就站在那里低着头,拿手指一下一下抠自己的手机壳。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平时我跟当事人说话都是保持距离,这是职业习惯。但那一刻我不想。

“我跟你说件事,”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差不多的人。没有你这个这么离谱,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套路差不多——看着老实、什么都替你想好、让你觉得离开他就是你不对。我当时也花了很久才走出来。”

小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感动,是一种“终于有人懂”的如释重负。

“所以你不用觉得是自己傻。不是你的问题。这种算计和年龄无关,是这种人专挑你这个阶段下手。你现在走出来了,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小璐静静地听着。我以为她在消化我这碗“心灵鸡汤”。

她确实安静了几秒。然后吸了吸鼻子,像是把什么情绪硬咽回去了。

紧接着她抬起头,问我:“袁律师,我能不能把他嫖娼的录音发给他单位啊?我要让他领导、同事都来认识认识这个‘瓢虫’。”

我心里其实也想让她去出这口恶气。但理智告诉我,不行。

“虽然听过录音的都确信他就是去嫖娼了,这是个客观事实。但侵权这事,除了诽谤,还有侵犯隐私。”

“你传播这段录音,可以不算是造谣诽谤。但这录音情况特殊,涉及男方和其他人的隐私。如果你泄露出去,给他造成损失,达到一定程度,你可能要承担责任。”

“所以,还是建议你冷静。”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判决书原则上是公开的。你们家彩礼退还的时候,也可以告诉媒人,或者其他关心你们的人,为什么要退婚……”

我们对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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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办理期间,我跟小璐一家人吃过一次饭。

饭桌上聊到后来,小璐妈妈突然红了眼眶。她说,如果当时小璐决定留下孩子,他们也能接受,家里养得起。

小璐放下筷子,安静了一会儿,说:“他本身不是一个良人,有了孩子会有软肋,被牵扯,生了,自己真的要苦至少十年……”

办完这个案子之后,我时常在想,像小璐这样的姑娘为什么会在这种关系里待那么久。

很多姑娘踩进这种坑里出不来,不是因为她们傻,也不是因为她们软弱。是因为“我以前觉得他那样就是正常的,因为我没见过别的”;是因为她们总觉得,自己已经搭进去了那么多时间和感情,现在退出太亏了。她们被已经付出的东西绑住了,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结婚这种事,最不该看的就是“过去已经搭进去了多少”,而该看“如果不走,余生还要赔进去多少”。

案子判了不久,原先介绍的媒人告诉小璐:男方家又开始让她介绍女孩子了。条件还是一样——家世好、工作好、年轻漂亮。

那个媒人说,见了好几个,都没有成,以后不帮他介绍了。

但小璐和我都清楚:被这一个媒人拒绝,对孙杰来说,杀伤力太小了。

换个不了解内情的媒人呢?换个城市呢?换一波天真的女孩子呢?

晚上,我又把案件材料从头翻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法庭上那天,如果我没有注意到那个文件名,如果我当时低了一下头,或者慢了一秒——这个案子会变成什么样?小璐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我没有答案。

一个人的正义不应该取决于对手恰好忘了删录音。但现实就是这样。不是每一个小璐都有这种运气。

我相信大多数人遇到的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一眼就能认出的渣男。他们遇到的,是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说话不多、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还行的普通男人。他没有花言巧语,没有致命的缺点,也没有任何一个让你当场转身离开的理由。

他只是看着“还行”。

而“看着还行”这四个字,可能是最难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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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市场上,有一种人往往特别容易获得信任:看起来踏实、稳定、话不多。长辈们很爱用一句话评价:看着老实。

但“看着老实”有时候未必真的是优点,它也可能是一层很有效的保护色。你根本不知道这层皮囊下藏着多深的算计。

这类人坑人,靠的不是花言巧语,而是太擅长利用“沉没成本”来施压。

TA会不断强调在这段关系里砸了多少钱、耗了多少青春,一点点压缩你的底线,让你产生严重的自我怀疑,最后觉得“既然都走到这步了,算了吧”。

袁金嗓和我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如果一段关系让你越来越憋屈、越来越不安,那就别只看已经投入了多少时间、精力和金钱,也别被“看着老实”“条件还行”这种表象绑住。

及时止损,不是薄情,是自救。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月半 冥蒸蛋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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