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01

1992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树上的知了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叫,吵得人心烦。

刚吃过早饭,我妈刘翠花就黑着一张脸从院外头走进来。她手里端着半盆喂鸡的麸皮,“咣当”一声狠狠砸在案板上,黄面糊糊溅得墙上都是。

“妈,大清早的谁踩你尾巴了?”我正蹲在灶坑前用火钳子扒拉灰,吓了一跳。

我妈双手一叉腰,气得胸口直喘:“还能有谁?王二姑那个烂嘴巴的!昨儿个不是带你去邻村看了那个叫赵建军的木匠吗?人家回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实讲,昨天见那一面,虽然统共没说上三句话,但我瞅着赵建军那人还成。大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人的时候不斜着眼,手上一看就是出大力的老茧。这年头,不偷不抢肯下力气,就是好庄稼汉。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装作没所谓地问:“回的啥话?没看上就算了呗。”

“成个屁!”我妈一口啐在地上,“王二姑刚才在井台子边上,当着七八个媳妇的面跟我嚼舌根。说人家赵建军原话是:‘嫌秀芹长得黑,脾气看着也冲,一看就是个只配下地刨食的,没相中。’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咱家虽说没大钱,可你林秀芹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勤快,凭啥让他一个打家具的这么说!”

我妈后头骂的啥,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就剩下“嫌长得黑”、“下地刨食的”这几个字。

委屈,就像三伏天喝了口凉水,激得我从嗓子眼凉到心口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下地拔草干农活,确实不如镇上那些坐办公室的姑娘白净。可是,地里的庄稼人,哪个不是这副模样?

我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走到墙根,抄起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背上竹背篓就往外走。

“大晌午的你往哪跑?饭不吃了!”我爹林老实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我闷头往外冲,磕着烟袋锅子喊。

“去后山割猪草!”我头也没回,大步迈出了院子。

我得去地里撒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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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苞米地里闷热得像蒸笼。我弯着腰,手里的镰刀“欻欻欻”地挥着,一茬接一茬的猪草被我割断,赌气似的揉成一团塞进背篓里。汗珠子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黑咋了?老娘还不稀罕你个闷葫芦呢!”我一边挥镰刀一边在心里暗骂。

不知道割了多久,背篓沉了,我的腰也酸得直不起来。正准备直起腰喘口气,身后的荒草丛里突然响起一阵极快的脚步声,“沙沙”踩得地皮直响。

我猛地一回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来人竟然是赵建军。

他穿着短袖衬衫,前胸后背都让汗水湿透了。他大口喘着气,眼睛通红,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着像是跑了好几里地。

“你……你跑这来干啥?”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镰刀。

他一句话没说,两步跨到我跟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了我的背篓沿子。因为跑得太急,他还直喘粗气。

接着,他就说出了开头那句让我懵在原地的话。

“黄道吉日都挑好了……你咋不应呢?”

我傻眼了,连镰刀差点掉在脚背上都没察觉。我瞪着赵建军那张急得变形的脸,结巴了:“你……你说啥?王二姑跟你说,是我家不答应?”

“可不咋的!”赵建军急得一拍大腿,“她说你嫌我就是个打家具的泥腿子,想要个端铁饭碗的!秀芹,我虽然就是个木匠,但我有手艺能挣钱,我绝不让你饿肚子……”

“你放屁!”我没忍住,一句粗话直接爆了出来。

赵建军被我骂得缩了缩脖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圈全红了:“王二姑上午刚在井台子边跟我妈说,是你嫌我长得黑,嫌我像个干粗活的!我林秀芹就是烂在家里,也不至于去高攀你这个大木匠!”

这下,轮到赵建军傻眼了。

苞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们俩就跟两个棒槌似的,站在地头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大圈功夫,赵建军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跟抽风了似的喊了一声:“哎呀我的亲娘哎!她两头骗啊!”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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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在草地里瞎答应他啥。

虽说误会解开了一大半,可大闺女在外面跟男人定终身,传出去名声就臭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板着脸对他说:“这话都是你上下嘴唇一碰说的,我分不清真假。这事我得回家跟我爹妈商量,你先回吧,以后别这么瞎跑来找我,让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俩有啥事呢!”

赵建军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老实巴交地点头,让开一条道:“行,你先回。你放心,这事我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看着他耷拉着脑袋往回走,我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他八成。这人看着就不像个油嘴滑舌的,刚才急出那一头汗,装不出来。

回到家,天都擦黑了。

我把猪草倒进圈里,顾不上洗手,进屋就把这事给我妈说了。

“啥?他找你干啥?是不是想耍流氓!”我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老高。

“你别咋呼。”我按住她,压低声音把赵建军在草地里的话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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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下安静了。我爹停下搓苞米的手,拧着眉头抽了两口烟:“这王二姑,心管子黑透了。”

我妈愣了半天,突然“啪”地一拍大腿,指着门外就骂:“哎哟我这个猪脑子!我早该想到的!上个月初,王二姑家里断了粮,跑来借半袋面。那时候咱浩子要交学费,麦子还没收,我就没借她。她出门脸拉得比驴还长。合着是在这儿给我下套呢,故意搅黄我闺女的婚事!”

我爹敲了敲烟袋锅:“翠花,你先别骂。建军那小子看着老实,但这事也只是他一张嘴说的。万一他家真没相中,回头咱家闺女上赶着去找人,那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正说着,院门“吱呀”响了。闺蜜春燕端着一碗凉拌黄瓜走了进来。春燕比我大一岁,去年刚嫁到村东头,是个肚子里有算盘的明白人。

“隔着墙就听大娘嚷嚷,出啥事了?”春燕放下碗,拉了个小板凳坐下。

我妈竹筒倒豆子把事说了。春燕咔嚓咬了一口黄瓜,转着眼珠子琢磨了一会儿,说:“大叔说得对,这事不能全听男人的。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秀芹,你觉得赵建军这人咋样?”

我脸一热,低着头说:“就那样呗,看着像个干活的料。”

“成,心里有底就行。”春燕凑到我耳朵边嘀咕,“后天是邻村大集。赵建军是个木匠,肯定得去集市那边的磨面坊买锯末或者送活儿。你借着推面的名义去堵他。王二姑不是两头骗吗?咱就直接绕开她,当面问问赵建军,他到底是个啥章程!”

我看着春燕,心里突然有了底气。行,当面锣对面鼓,非把这事敲砸实了不可。

03

03

两天后,是个大毒日头。

我推着家里那辆吱呀乱响的独轮车,上面绑着半袋子麦,往邻村的磨面坊去。路不远,但我心里跟揣了只蛤蟆似的,扑通扑通直跳。

还没走到村口大槐树那,就听见磨面机“轰隆隆”的动静。空气里全是麦麸子和白面的香味。

我把车停在墙根,四下撒摸了一圈。没瞅见赵建军。

心里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失落。刚解开面袋子的麻绳,身后头的光就被挡住了。

“秀芹。”

声音闷闷的。我一回头,赵建军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水沾过,梳得板板正正,傻站在那。

我拍拍手上的面粉,走到大槐树后头稍微清静点的地方。

“你咋在这?”我明知故问。

赵建军不敢拿正眼看我,两只手死死搓着衣角,憋了半天来了一句:“我打听了,你家麦子快吃完了,今天逢集,你肯定得来推面。我就搁这等着。”

这人,轴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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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姑的事,你弄清楚了没?”我扬着下巴问。

一提这个,赵建军的眼神立马就冒火了。他咬着牙说:“弄清楚了。我昨儿去镇上打听了,她骗你家,是因为借粮的事记仇。她骗我家,是因为她想把我介绍给村支书那个腿有点毛病的闺女!村支书许诺了,只要这事成了,就给她大儿子在砖厂安排个记件的好活!”

我听得直倒吸凉气。为了自家那点好处,真把别人家的大事当儿戏了!

“还不光这个。”赵建军气呼呼地说,“她为了让我妈死心,故意去跟我妈说,你家狮子大开口。说你妈放话了,彩礼必须要两千块钱,外加一台缝纫机,少一个子儿都别想娶你过门!”

“两千?她怎么不去抢!”我惊得差点跳起来。

“我知道你家不是那种人。”赵建军直愣愣地盯着我,“你那天在苞米地骂我的时候,我就知道王二姑在放狗屁。你林秀芹的名声,十里八乡都知道。勤快,顾家。”

听见这话,我鼻子突然发酸,我低下头,看着脚尖,小声嘟囔:“那现在咋办?两家的大人都以为对方不是啥好东西,这事都僵在这了。”

大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我寻思着,实在不行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正想着,赵建军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跟一堵墙似的杵在我面前。

他的脸憋得像块红布,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他双手攥成拳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秀芹,”他声音直打颤,但咬字极重,“我拿不出两千块钱。”

我心一沉。

“但我有一千二!”他语速突然变快,“这是我这两年刨木头、锯板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我妈都不知道,全藏在我床底下的铁盒子里。这钱干干净净!”

我愣住了,抬起头傻看着他。

“我不要王二姑当媒人了!”赵建军盯着我的眼睛,像要冒出火星子,“你要是不嫌弃我这个泥腿子。明天一早,我带上我亲舅爷,提着两瓶酒、两斤猪肉,我亲自去你家上门!我把钱拍桌子上,我看看村里谁还敢放半个屁!”

磨面坊机器的轰鸣声好像一下子没了。

我看着这傻大个梗着脖子发誓的样儿,心里那股子憋屈和防备,突然就散了个干净。这男人,嘴笨,但遇事是真敢扛啊。

我没吱声,低着头,死死盯着鞋尖,极轻地“嗯”了一声。

赵建军没听清,急了:“咋?嫌少啊?”

我脸刷地红透了,白了他一眼,转身就往磨面坊走,扔下一句话:“明天早点来!我家饭吃得早,来晚了肉就放馊了!”

身后传来赵建军压不住的嘿嘿傻笑声。

我一边往面袋子里装麦子,一边在心里合计。明天他要是真敢带着舅爷上门,这事就算定死了。管他以后是吃糠还是吃肉,有个能掏心窝子护着你的男人,以后的日子,无非就是多出把子力气的事。

04

04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我家院子里的公鸡才打完第二遍鸣,我妈就把我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赶紧的,洗脸换衣裳!把你过年穿的那件红格子衬衫找出来!”我妈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扯着嗓子催我。

我心里明镜似的,但还是红着脸嘟囔:“换啥红衣裳,又不过年。”

“你少给我装憨!”我妈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昨天你从磨面坊回来,魂不守舍的。要是那赵建军今天真敢带着人来,这事儿就算是摆在明面上了。咱不能让人看扁了!”

我爹坐在院子当院的矮板凳上,闷头抽着旱烟,没吭声,但眼睛一直往院门外瞟。

等到日头升到半空,村里人吃完早饭准备下地的时候,我家院门外面响起了自行车链条的“咔啦咔啦”声。

门一推,赵建军真来了。

他今天穿得极其板正,上身是件没打补丁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裤子。他手里推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瓶红飘带的西凤酒,车后座上绑着一块足足有三指厚肥膘的大刀头猪肉。

跟在他屁股后头的,是个吧嗒着烟袋锅子的干瘦老头,那是赵建军的亲舅爷,村里出了名的老实长辈。

没有媒婆,男方直接带着长辈登门提亲,这在俺们村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躲在堂屋的门帘子后头,心扑通扑通直跳。透过缝隙,我瞅见建军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但他愣是挺直了腰杆子,走到我爹面前,响亮地叫了一声:“大叔,大婶,我带我舅爷来看看你们。”

我爹赶紧站起来,把旱烟袋往鞋底子上磕了磕:“赶紧进屋,进屋坐。”

屋里的场面有些尴尬。没有媒婆在中间活络气氛,建军的舅爷又不善言辞,干巴巴地扯了几句今年的收成后,屋里就安静了。

赵建军猛地站了起来。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了我爹面前的八仙桌上。

“大叔,婶子。”赵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大得震耳朵,“王二姑之前在中间瞎传话,差点伤了咱两家的和气。我赵建军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红布里头,是一千二百块钱。是我这两年一锯子一刨子攒下来的。我全拿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盯着那个红布包。一千二百块!在这个一家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也攒不下两百块钱的时候,这绝对是个砸人的大数目。

“建军啊,”我爹沉默了半晌,把那个红布包往前推了推,“你这是啥意思?咱家秀芹还没说定要给你家呢。”

“大叔!”赵建军急了,梗着脖子说,“我没别的心思。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赵建军是真心实意想娶秀芹过门。这钱不是买卖,是我的一点心意。只要你们点头,我回去就让我妈挑日子,绝不让秀芹受半点委屈!”

我在门帘子后头,眼眶猛地一热。这傻大个,真是把底裤都掏出来给丈母娘看了。

我妈这会儿回过神来了,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她一把将红布包推回到建军手里:“建军,你这是干啥!快收起来。只要你是个实诚孩子,对俺们家秀芹好,我跟你大叔不是计较彩礼的人!这钱,你留着以后你们俩过日子用。”

这事儿,就在没有媒婆的情况下,连说带笑地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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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方越过媒婆直接上门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全村。

下午,我妈去村东头的水井挑水。果不其然,王二姑正端着一盆衣裳在那儿跟村里几个女人唾沫横飞地嚼舌根:“哎呦,听说没?林家那闺女真是想汉子想疯了,连媒人都不用,自己就跟人家定下了。这往后嫁过去,婆婆能看得起她?”

我妈挑着空水桶,走到井边,“咣当”一声把水桶砸在青石板上,溅了王二姑一裤腿的水。

“哎呀你瞎啊!”王二姑尖叫起来。

我妈双手一叉腰,眼珠子一瞪,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是瞎,我没看清这水井边上蹲着只癞蛤蟆!有的人啊,自己心眼子长偏了,想两头要好处,事情败露了就在这儿放连环屁!我家建军那是懂规矩,知道某些人嘴里吐不出象牙,干脆自己带着舅爷拿着一千多块钱来敲门!咋的?眼红啊?”

这一顿连枪带棒的抢白,骂得王二姑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盆灰溜溜地走了。

水井边上的媳妇们都捂着嘴偷乐。我躲在墙角听着,心里一阵畅快。我妈平时抠搜归抠搜,但护犊子这方面,真是不含糊。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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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事虽然只差走个形式,但按规矩,我和建军还得正儿八经地“谈对象”。

这不流行啥花里胡哨的。无非就是逢集的时候,男的骑着自行车,带着女的去镇上转悠转悠。

初八是镇上的大集。建军早早地推着自行车在村口等我。

我穿了件新洗的衬衫,破天荒地在脸上抹了点雪花膏。一路上,我们俩并排走着。他推着车,我走在另一边,中间隔着足足能塞下一头猪的空地。谁也不敢碰谁一下,怕村里人看见了说闲话。

到了镇上,人挤人。各种叫卖声、拖拉机的突突声混成一片。

“热不热?”建军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还行。”我低着头看脚尖。

他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树上,跑到旁边供销社的门口,花一毛钱买了两根冰棍,塞给我一根。“赶紧吃,一会化了。”

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心里也跟着甜了起来。

路过镇上一家刚开的录像厅,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海报,里面传出打打杀杀的声音。建军多看了两眼,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别看那个,村里人都说那是二流子才去的地方,不正经。”

建军赶紧收回目光,憨笑着挠挠头:“不看,费那钱干啥。”

他带着我走到一个卖小头花、雪花膏的地摊前。他蹲下身,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头花里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卡。

“这个好看,配你那件红格子衬衫肯定得劲。”他从裤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小贩。

我看着手里那个红艳艳的发卡,虽然嘴上埋怨他乱花钱,但心里美滋滋的。

可是,这份高兴没维持多久,我就生了他的第一场气。

我们在木材市场转悠的时候,碰上了邻村的一个也干木匠活的同行,叫大强。大强推着个空板车,急得满头大汗。

建军本来在市场角落里看好了一批水曲柳的料子。这料子纹路好,打出来的立柜结实耐看,镇上好几家人等着要。他都跟木材老板讲好价了,正准备掏钱。

大强一眼瞅见建军,跑过来就诉苦:“建军兄弟,你可得帮帮哥哥!我媳妇眼瞅着要生了,家里连点鸡蛋钱都凑不出来。镇头李木匠包给我一个活儿,指名要水曲柳的料。我今天转了一大圈没买着,买不着这活儿就吹了啊!”

建军看了看手里捏着的钱,又看了看那批木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站在旁边,拼命给建军使眼色。你把料让给他,你自己的活儿咋办?你打不出家具,拿什么挣钱娶媳妇?

可建军这闷葫芦,就像没看见我的眼色似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钱揣回兜里,对木材老板说:“老板,这料我不拿了,让我强子哥拉走吧。”

大强千恩万谢地拉着木料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气得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一直走到没人的河坝上,建军停下自行车,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秀芹,你生我的气了?”

“我生啥气?我哪敢生赵大善人的气!”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充什么大头蒜?你把料让给他,你接的活儿咋办?你当木匠没了木头,你是拿泥巴给人捏柜子吗!”

建军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强他媳妇大肚子,等着钱救急。我……我还能再找别的料,晚几天交活儿顶多挨顿骂。”

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实样,我是又气又想笑。

气的是他这人太仗义,干生意早晚得吃大亏;笑的是,他心眼是真的实诚,对个外人都这么掏心掏肺,对自家人肯定差不了。

“行了行了,下回不许这样了!”我跺了跺脚,算是把这事翻篇了。

这算是我俩谈对象以来的第一次别扭,当时只觉得他老实,却没料到,他这种把事全扛在自己肩上的性子,后来差点要了我们俩的命。

06

06

秋收眼瞅着就要到了,地里的苞米棒子已经发黄。

按规矩,秋收前,男方家里得正儿八经地请未来过门的媳妇去吃顿饭,也就是俗称的“相看”。

那天,我妈特意让我穿上新做的一套衣裳,千叮咛万嘱咐:“到了人家家里,多干活少说话。眼皮子活泛点,别让人家挑出理来。”

我拎着两包红糖和一包槽子糕,跟着建军到了他家。

赵家的院子比我家大不少,三间大瓦房看着挺气派,院子里堆满了刨花和各种木材,一看就是个殷实人家。

建军的妈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择菜。她长着一张精瘦的脸,眼睛很亮,看着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当家女人。旁边坐着个大嗓门的女人,是建军出嫁的大姑姐,叫红梅。

“婶子好,大姐好。”我把东西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地叫了人。

“哎呦,秀芹来了,快坐快坐。”赵母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却像尺子一样,从我头顶一直量到脚底下。

这顿饭吃得我后背直冒汗。

饭桌上,大姑姐红梅一边啃着排骨,一边若无其事地扯起了闲篇:“哎,妈,你听说没?西村老李家娶媳妇,女方家里给陪送了一台缝纫机,还有一辆自行车呢!可真长脸!”

赵母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接话:“可不咋的。现在这世道,闺女过门,娘家要是没几件像样的大件,到了婆家都直不起腰杆子。”

说完,母女俩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变着法儿敲打我,探我的底呢。我家的情况全村都知道,别说缝纫机,连个手电筒都得紧着两节电池用。

建军在桌子底下急得直踢他妈妈的脚,刚要开口说话,我抢先放下了筷子。

我没急没恼,抽了张草纸擦了擦嘴,笑着说:“婶子,大姐,人家老李家是有福气。俺家穷,我爹妈供我跟我弟吃饭都不容易,啥大件也陪送不起。不过,俺家虽然没缝纫机,但我这双手,缝缝补补、下地干活,一点不比机器差。建军是靠手艺吃饭的,我也是靠手吃饭的。只要人勤快,这日子总归能过起来。”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大姑姐红梅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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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赵母要去刷碗,我赶紧夺过围裙系上:“婶子你歇着,我来弄。”

麻利地收拾完碗筷,我没回堂屋坐着,而是直接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那一小堆刚收下来的早苞米前。

我拿起一个苞米棒子,手里一把木头锥子上下翻飞,“刺啦刺啦”,不出十秒钟,一个苞米就被我剥得干干净净,金黄的颗粒落进笸箩里。

我的动作快得像机器,连头都没抬。这就是农村丫头的底气——你不认我的嫁妆,我就让你看看我的干活的把式!

建军站在旁边,傻乎乎地看着我剥苞米,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屋门帘子掀开,赵母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功夫。

我没理会,继续低头干活。不到半个时辰,那一堆苞米全被我搓成了粒,连苞米棒子芯都码得整整齐齐,准备当柴火烧。

临走的时候,赵母没送我出大门,但她进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拿出一大块花色极正的布料,硬塞进我怀里。

“拿着,回去让你妈给你裁件花衬衫,秋收的时候穿新衣裳干活,人精神。”赵母说话还是硬邦邦的,但看着我的眼神,明显比刚进门时热乎了不少。

我抱着那块布料,跟着建军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婆婆这道门槛,我算是靠这双手硬生生迈过去了。

07

07

老话讲,麦口夺粮,如虎口拔牙。

九月份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眼瞅着我家那五亩地的苞米和棒子都熟透了,天边突然就滚起了乌云,连着阴了两天。收音机里说,马上要有大暴雨。

庄稼人最怕啥?怕一年到头的指望全烂在地里。

我家劳力少。我爹腰不好,弟弟浩子半大个小子干活还不顶事,我跟我妈愁得嘴角直起火泡。眼看着别人家都套着牲口往场院里拉苞米了,我家地里还剩一大半没掰完。

那天下午,天阴得像要掉下来,风刮着地皮卷起一阵阵黄土。

我正咬着牙在地里疯狂地掰苞米棒子,手背被苞米叶子划出一道道血条子也顾不上管。突然,地头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轱辘”声。

我直起腰一看,是赵建军。

他没穿上衣,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他手里推着一辆他自己用硬木头打的独轮推车,车轱辘比一般的都宽,最适合走烂泥地。

他一句话废话没说,把车往地头一扔,扎紧裤腰带就扎进了苞米地里。

“建军,你咋来了?你家地不收啊!”我爹急得大喊。

“叔,我家劳力多,我哥我弟都在,早收完了。我来帮你家抢!”建军头都没抬,一双大手左右开弓,“咔嚓咔嚓”,掰苞米的速度比我快了一倍都不止。

那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建军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牲口。天彻底黑透了,开始掉大雨点子的时候,他一个人硬生生把我家的苞米全推回了院子里的旱棚底下。

看着最后一车苞米安安稳稳地卸下,我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哆嗦着手摸出旱烟袋。他没自己抽,而是把烟袋嘴在袖子上使劲蹭了蹭,递给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建军。

这在俺们农村,就是老丈人认透了姑爷的最高礼节。建军咧着嘴憨笑了一下,接过烟袋抽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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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地炒了五个鸡蛋,还烙了死面饼子。

吃完饭,建军坐在灶火门前烤被雨淋湿的衣裳。我端着半木盆刚烧热的水走到他跟前,把盆往地上一搁:“洗洗脚!看你那鞋里全灌的是泥浆子。”

他脱下那双破解放鞋,脚掌在水里一泡,直倒吸凉气。我低头一看,他脚底板上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混着泥水,看着就疼。

我鼻子一酸,扭头从灶台上的破碗底抠出一坨平时我爹用来抹冻疮的猪油膏。

“把脚抬起来。”我蹲在地上,板着脸命令他。

他死活不肯,脸红到了脖子根:“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脏……”

“少废话!”我一巴掌拍在他小腿肚子上。他老实了,乖乖把脚搁在盆沿上。

我用粗糙的手指头,蘸着猪油膏,一点点抹在他脚底板的血泡上。灶坑里的火光映在我们俩脸上,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外面雨打在房瓦上的劈啪声。

没有媒婆的嘴,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聘礼。在这个下着大雨的秋夜里,看着这个为了我家拼了一身汗的男人,我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08

08

秋收忙完,一眨眼就到了十月底。天开始见凉了。

两家商量好,日子定在了腊月初六。我妈也开始在家里倒腾我的嫁妆。虽然买不起大件,但我妈硬是咬牙扯了几尺大红绸子,让我在家缝两个鸳鸯戏水的枕头顶子,说是图个吉利。

这天晌午,我正坐在炕头上咬着红线头,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咣当”一声,吓得我手里的针直接扎进了指肚里,冒出一颗血珠子。

大姑姐赵红梅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连自行车都没扎稳,“哐”一下倒在院子里。她平时那副喜欢东家长西家短、高高在上的气派全没了,满脸是眼泪,嘴唇煞白。

“婶子!秀芹!出大事了!”她带着哭腔嚎了一嗓子,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堂屋门槛上。

我妈吓得魂都没了,赶紧丢下扫帚跑过去扶她:“红梅,你这是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