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地里的玉米棒子刚收完,秸秆还在地头堆着,空气里全是那种甜丝丝的青草气。那年我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最怕的事情有两件,一是数学老师手里的竹尺子,二是我爹皱眉头。

我爹皱眉头的时候,整个堂屋的空气都跟冻住了一样。那天早晨他就是那个表情,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声不吭,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的。我娘在灶台边上忙活,往包袱里塞白面馒头,又把坛子底下的咸菜捞了两大块,用油纸包好,最后还把攒了半年的鸡蛋装了二十个。

“爹,咱们去哪儿?”我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忍不住问。

我爹没吭声,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去看你姑。”

我姑姑我知道,家里堂屋的相框里有她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但我从来没见过她本人,只知道她嫁到了山里。具体是哪座山,多远的路,日子过得咋样,家里人都很少提起。每次我问我娘,她就叹口气说:“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

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露水重得很,走不出半里地,我的布鞋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麻。我爹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背着一个旧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出了村往西走,过了河滩,就开始上坡了。起先还是土路,能走架子车的那种,走了一个多钟头,路就变成了羊肠小道,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沟,沟里长满了荆棘和野酸枣。我爹走在靠沟的那边,让我走里面。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一路,不管路多窄,他永远把我挡在安全的那一侧。

“爹,还有多远?”

“早着呢。”

又走了一个钟头,我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一碰就钻心地疼。我爹回头看我一眼,没说啥,把挎包背好,在我面前蹲下来。我趴到他背上,闻到一股旱烟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那味道让我觉得踏实。

我爹背着我走了很远,一路上山。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后背的汗把我前胸的衣服都洇湿了。我说爹我下来自己走,他说不用,过了前面那道梁再说。

那道梁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但不是什么好风景,是更深的沟,更高的山。零零星星能看到几户人家,都是土坯墙茅草顶,散落在山坡上,跟山上那些灰色的石头几乎分不清。我爹把我放下来,指着远处说:“你姑就在那边。”

我们继续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当头。包袱里的馒头我爹一个没吃,全让我吃了。他只在路过一个泉眼的时候,趴下去喝了几口水。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两口,水凉得牙根发酸,但确实甜。

到地方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钟。那是个很小的村子,总共不过十来户人家,房子依着山势高低错落地盖着。我姑家的房子在山腰上,三间土坯房,墙根用石头垒了半人高,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塌了下去,用塑料布和玉米秆补着。

还没走到院门口,我就听见里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被铡断。院子没有门,只是用几根木棍和荆棘条编了个篱笆挡着。推开篱笆门,我看见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玉米秸秆,秸秆后面蹲着一个女人,正往铡刀里喂草。

那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前臂。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在脑后,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低着头干活,一双手全是裂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的草汁。她面前那个铡刀又大又沉,刀把子磨得油亮亮的,每铡一下,她的整个身体都要跟着使劲。

我爹站在篱笆门口,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铡了几下,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全是灰和汗,被手一抹,一道道黑印子。眼睛很大,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火。

她眯着眼看了我爹两秒钟,嘴唇开始发抖。

“哥?”

我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女人把手里的秸秆一扔,猛地站起来,但站得太猛了,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摔倒。她不看脚下的路,推开挡在前面的秸秆堆,跌跌撞撞地朝我爹跑过来。跑到跟前,一把抓住我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手指头掐进我爹的肉里,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

然后她嚎啕大哭。

那哭声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哭,是嚎,像受了伤的野兽发出的那种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撕裂、不管不顾。她哭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和着脸上的灰泥,糊了一脸。我爹的眼泪也下来了,但他没出声,只是用手拍着姑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跟小时候拍我睡觉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只记得站在一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哭得死去活来,心里又害怕又难过。我隐约觉得,这个女人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苦很苦,苦到见着自己的亲哥哥,能哭成这样。

过了好一阵子,姑姑才慢慢停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看见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我姑姑那张憔悴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突然开出的一朵花。她蹲下来,用那双全是裂口的手捧住我的脸,左看右看,说:“这是军儿?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在你娘怀里抱着呢。”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蹭在脸上有些疼,但我没躲。我看见她眼睛里又有眼泪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我的肩膀上。

姑姑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堂屋不大,进门是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只搪瓷茶盘,放着一把暖壶和几个杯子。墙上的泥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横着几根木头椽子,被烟熏得乌黑,挂着些灰网子。

“你们咋来的?走来的?”姑姑一边问,一边去倒水。

我爹坐在椅子上,没回答,目光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墙角的一堆东西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堆红薯,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发了芽。旁边地上搁着一盆稀粥,上面漂着几片红薯叶子,看着就没啥油水。

“你男人呢?”我爹问。

姑姑的手抖了一下,暖壶嘴对着杯子歪了半天,水都洒到桌上了才收住。她把杯子端过来放到我爹面前,声音很低:“上山了,说是去砍柴,一大早就走了。”

我爹没再问,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眉头皱得很深。

我坐在一边打量着这屋子。堂屋左右各有一个门,挂着旧布帘子。右边那个帘子后面传出婴儿的哭声,先是小声哼哼,后来越哭越大。姑姑赶紧进去,不一会儿抱了个孩子出来。那孩子瘦得很,脸上皱巴巴的,哭起来跟小猫叫似的,没什么力气。

“这是老三,才三个多月。”姑姑把孩子抱在怀里,一边拍一边哄,但孩子还是哭。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奶水不够,娃老是饿。”

我爹看着那个孩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给我抱抱。”

姑姑把孩子递过去,我爹接的时候动作笨拙得很,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是不会抱孩子的,我小时候他也从来没抱过我,都是我妈说他才肯抱一下,还抱不好,把我惹哭了就赶紧还回去。但那天他把那个瘦小的表弟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搂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嘴里还发出了“哦哦”的声音。那声音又低又粗,不像是在哄孩子,倒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孩子竟然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爹,小手攥成了拳头,在空中晃了两下。

姑姑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

那天下午我爹一直在帮姑姑干活。院子里的玉米秸秆还有大半堆没铡完,我爹把铡刀搬到太阳底下,脱了外套,袖子一挽就开始干。他让我负责递秸秆,一把一把地送到铡刀口,他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秸秆齐刷刷地断开,断口处渗出青绿色的汁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

姑姑在旁边剁猪草,一把旧菜刀在木墩子上当当当响个不停。她干活的时候很利索,跟我印象里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但我注意到她剁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用手撑着腰歇一歇,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腰不好?”我爹一边铡草一边问。

“没事,老毛病了。”姑姑笑笑,又开始剁。

天快黑的时候,姑姑的丈夫回来了。我叫他姑父,是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肩上扛着一捆柴,柴火比他的人还高出一大截。他把柴火往墙根一扔,看见我爹,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脸笑:“大哥来了?”

我爹“嗯”了一声,手上的铡刀没停。

姑父讪讪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不大一会儿灶房的烟囱冒出了烟,我姑姑也跟进去了。我蹲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灶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啥,但姑姑的声音明显带着火气,姑父的声音闷闷的,像跟谁赌气。

晚饭是玉米糊糊和红薯面窝头,另外炒了一盘干豆角,里面放了几粒盐,连油星都看不见。姑姑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你们来,啥也没准备。”我爹说:“这就挺好。”他吃了两个窝头,喝了两碗糊糊,把他那份干豆角夹了一半到我碗里。

饭桌上我姑父不怎么说话,低着头喝糊糊,喝得呼噜呼噜响。姑姑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你慢点喝,跟抢食似的。”姑父抬头看了我爹一眼,脸红了,放慢了速度。

吃完饭,姑姑在灶房里洗碗,姑父蹲在门口抽烟。我爹搬了把椅子坐到姑父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跟了你,日子就过成这样?”我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姑父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烟灰掉了一地。他把烟头掐灭,又点了一根,才说:“大哥,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有个屁用。”我爹难得说一句重话,“你看看她瘦成啥样了,看看那孩子瘦成啥样了。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她当初咋就嫁到这来了?”

这话说得很重。我姑父把烟叼在嘴里,低下了头,肩膀缩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他没辩解,也没顶嘴,就那么蹲着,一声不吭。

灶房里“哐当”一声,是铁锅掉到地上的声音。姑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眶红红的,说:“哥,你别说他了。当初是我自己要嫁过来的,怨不得谁。”

我爹猛地转过头看着姑姑,眼睛里全是心疼和怒意:“你自己要嫁的?爹要是还在,能答应?”

姑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哥,那年我才十八,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镇上唱戏,扮的是武生,从三张桌子上翻下来,稳稳当当落地,跟一片叶子似的。”

我姑父把烟头狠狠摁灭了,站起身来说:“别说了。”

姑姑没理他,继续说:“我就看上他了。爹不同意,说他家里穷,人又没正经营生。可我就是看上了,我说这辈子不嫁别人。后来爹被我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可我还是嫁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把那个旧帆布挎包从屋里拿出来,递给我姑姑。姑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新衣服,一包红糖,还有一叠钱,厚厚的一叠,全是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块的。那是我爹不知道攒了多久的钱。

姑姑拿着那叠钱,手抖得厉害。她把钱塞回给我爹:“哥,我不要,你留着,家里还有俩孩子呢。”

“给你的你就拿着。”我爹把钱又塞回去,声音硬邦邦的,“我再穷也不能看着我亲妹子受罪。”

那天晚上我睡在姑姑家隔壁的屋子里,床板硬得很,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吵醒,是隔壁堂屋里传出来的,我姑姑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一句我听得真真切切。

我爹说:“爹走的时候交代过我,让我照顾好你。我没做好。”

那一瞬间我躺在黑暗里,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了下来。我想起我爷爷,那个干瘦的老头儿,在我五岁那年冬天走的。他走之前躺在床上,拉着我爹的手说了很多话,我当时小,记不住说的啥,只记得我爹哭得像个孩子。现在我才知道,那些话里有一句,是关于我姑姑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爹就起来了。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跟姑姑说话,等我也爬起来出去的时候,看见我爹正把那个铡刀扛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块磨刀石跟前。他蹲下来,往磨刀石上撩了些水,开始磨铡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磨得极仔细。

“这刀太钝了,你一个女人家哪使得动。”我爹一边磨一边说。

姑姑站在旁边,阳光刚刚从山那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如果不看她那双手,不看她的补丁衣服,光看那张脸的话,我姑姑其实还是很漂亮的。她的眉眼像我爹,但比我爹柔和很多,鼻子挺秀,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有种很倔强的味道。

磨完刀,我爹又从挎包里掏出一把新镰刀,递给我姑姑:“给你买的,你那把都卷刃了,砍个柴都费劲。”

姑姑接过镰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还贴着商标纸,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款式。她把镰刀贴在脸上蹭了蹭,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天上午我爹帮姑姑家干了不少活。房顶上有几处漏雨的地方,他爬上去重新苫了草。院墙塌了个口子,他搬石头垒了起来。水缸见底了,他挑起扁担去山沟里挑水,来回走了好几趟。我姑姑拦不住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中午吃完饭,我爹说要走了。姑姑拉着他的手不放,像个小孩子似的,眼眶又红了。我爹说:“天不早了,路远,再不走天黑前下不了山。”

姑姑松开手,转身进屋,把昨天我爹给她的那叠钱拿出来,又往里面加了几张毛票,塞回我爹手里。我爹不要,她就急了:“哥,你拿着!给军儿买双鞋,你看他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我爹看了看我的鞋,没再推辞,把钱揣进怀里。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我姑姑说:“妹子,我回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在镇上找点活干。你别死守在这山上。”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和我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姑还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举起来朝我们这边挥着。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融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山色里。

回去的路上我爹走得慢了很多,不再像来时那样大步流星。他牵着我的手,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就快黑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光线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瞬间暗了下来。我爹从挎包里摸出一把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山路上晃来晃去,照着前面一小段路。

“爹,姑姑当初为啥要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姑姑这个人,性子倔。她看上的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姑父对姑姑好吗?”

我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好不好,你姑姑自己说了才算。别人看着苦,她自己觉得值,那就是好。”

我那时候小,不太懂这话的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我爹那两天在姑姑家,看到了妹子的苦,也看到了她的倔。他心疼她,但他也知道,这个妹子跟他一样,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娘早早地就把饭菜做好了,炖了一只鸡,炒了鸡蛋,还烙了两张油饼。我爹坐在饭桌前,吃了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我娘问他咋了,他看着我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对不住我妹子。”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肉,说:“你别钻牛角尖。路是她自己选的,你替不了她。”

我爹没再说话,端起碗把饭吃了,然后去院子里劈柴,劈到很晚,院子里的劈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接下来的日子,我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他下了班就坐在院子里抽烟,跟邻居下棋,现在他到处打听,哪个厂子招工,哪个地方要人。他还让我娘给他找纸笔,趴在桌上写信,写了一张又一张,我娘说他这辈子写的字加起来都没那几天多。

有一天晚上,我从睡梦中被吵醒,听见堂屋里我爹在跟我娘说话。他说:“镇上那个砖瓦厂,我一个老战友在那边管人事,我跟他说好了,给妹子安排了个活,管吃管住,一个月六十块钱。”

我娘说:“那她男人咋办?”

“也来,砖瓦厂缺装卸工,累是累了点,但总比在山上刨土强。”

我娘犹豫了一下:“她会来吗?”

我爹的声音很坚定:“我明天就去接她。她就是不肯来,我也把她背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我爹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村口,晨雾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像一尊移动的石像。我忽然觉得我爹很了不起,不是因为他是村长,也不是因为他会干很多活,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个人,一个嫁到了大山深处的妹子,他走了四十里的山路去看她,看到了她的苦,然后回来想办法。

那天傍晚我爹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姑姑站在村口的时候,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了。她穿着一件我娘给她捎去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抱着孩子站在我爹身后,有些局促地朝大家笑。我姑父扛着行李跟在后面,晒得黑黝黝的脸上也带着笑。

我娘迎上去,拉着姑姑的手,看了又看,眼泪就掉下来了。姑姑也哭了,两个女人站在村口哭成了一团。村里的大娘婶子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给姑姑递水,有人帮忙抱孩子,有人拉着姑父的手说小伙子长得不赖。

那天晚上我们家像过年一样热闹。我娘炒了一大桌子菜,把攒了好几个月的腊肉全切了,还特意去镇上打了一斤白酒。我爹和我姑父喝了好几杯,脸都喝得通红。我姑父喝多了,话也多起来,拉着我爹的手说:“大哥,我对不起,以后我好好干,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他说:“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有难处跟我说,我帮不了你,还有村里人。”

我姑姑在旁边听到了,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是笑着哭的,一边哭一边说:“哥,你终于不骂他了。”

我爹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姑姑一家在砖瓦厂安顿下来以后,日子果然慢慢好起来了。砖瓦厂的活虽然累,但收入稳定,姑父肯吃苦,每个月能挣七八十块钱,加上姑姑的六十块,两个人的收入在那个年代算是不错的了。他们租了厂里一间宿舍,虽然不大,但比山上的土坯房强多了,不漏雨,不跑风,窗户上还装了玻璃。

我每个星期天都跑去看姑姑。砖瓦厂离我家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每次去姑姑都给我做好吃的,不是包饺子就是烙饼,走的时候还要给我塞几毛钱。我不肯要,她就瞪眼:“嫌少?”我说不是嫌少,她说那就拿着。

姑姑胖了,也白了。她的手不再像砂纸一样粗糙,脸上的颧骨也不那么突出了。她开始在镇上赶集的时候给自己买新衣服,碎花的、格子的、条纹的,穿在她身上很好看。有一次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来我家拜年,我娘看了半天,说:“还是你妹子长得俊。”

我姑父在砖瓦厂干了一年多就升了班长,后来又学会了开拖拉机,给厂里拉砖送货,工资涨了不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闷声不响,逢年过节就提着酒来找我爹喝两杯,两个人能喝一下午。有一回我听见他跟邻居说:“我这条命是我大哥给的,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山上砍柴呢。”

我爹听到这话,什么都没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嘴角微微翘了翘。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大人了,有一次回老家,跟我爹坐在院子里乘凉。那天晚上星星很多,跟那年我在姑姑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样。我忽然想起那年的秋天,想起那四十里的山路,想起姑姑铡草时的样子,想起她嚎啕大哭的声音。

“爹,你还记得那年带我去看姑姑不?”我问。

我爹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靠在竹椅上,扇子摇了两下,说:“咋不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当时走那四十里路的时候,心里是咋想的?”

我爹把扇子放下,望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蛐蛐在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也没咋想。就是你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妹子脾气犟,你多担待着点,别让她吃亏。”

他顿了顿,又说:“那时候你姑刚嫁过去,你爷爷不放心,想去看看,但身子骨不行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他没做成的事,我得替他做了。”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星星。

我爹又说:“你姑姑这辈子不容易,但她有股子犟劲,认准了的事不回头。你看着吧,她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确实如我爹所说,我姑姑的日子越过越好。后来砖瓦厂改制,我姑父买了一辆货车跑运输,姑姑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两个人忙忙碌碌的,但脸上总是带着笑。他们的三个孩子都上了学,老大考上了师范学校,当了老师;老二学了厨师,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老三就是那个我爹抱过的瘦小的婴儿,后来长得又高又壮,考上了大学,在省城安了家。

我姑姑六十岁生日那天,我们全家人都去了。她在镇上买了房子,三室一厅,装修得很漂亮。那天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烫了头发,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我姑父给她买了一束花,红着脸递给她,旁边的人都起哄。姑姑接过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上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整这些干啥。”但谁都看得出来,她高兴得很。

我爹那天也去了,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特意去理发店理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姑姑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带着笑。我端着酒杯过去敬他,他喝了一口,忽然说:“军儿,你说你姑姑现在过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啊。”

我爹点了点头,眼睛有些湿润:“那就好。我这辈子总算对得起你爷爷了。”

我举着酒杯,看着我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眼眶一下就热了。我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他蹲下来让我趴到他背上的样子,想起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背着我走了四十里,想起他磨铡刀时的认真,想起他塞给我姑姑那叠毛票时的坚决。那一年他三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现在他的背已经驼了,走路也慢了,但他看姑姑的眼神,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满是心疼,满是骄傲,满是一个哥哥对妹子最深的牵挂。

那天晚上酒席散后,我扶着微醺的我爹回家。路上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我爹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就是去你姑姑家的方向。”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夜色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在那个方向,有四十里的山路,有他三十多年前走过的那条路。那条路他这辈子只走过一次,但他用那一次走了四十里,把他妹子从大山深处带了回来,带到了有希望有奔头的生活里。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路是非走不可的。有些路是为了离别,有些路是为了重逢。我爹走的那四十里山路,既是离别,也是重逢。他翻山越岭去看他妹子,看到的是苦,带回来的是希望。

而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的姑娘,那个蹲在院子里铡牛草、满手裂口的女人,那个嚎啕大哭、眼泪糊了一脸的妹妹,那个穿着大红旗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姑姑——她们是同一个人,是我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牵挂,也是我见过的,最倔强最美好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