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妈,您这排骨新鲜不?今儿怎么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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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一斤,早上刚送来的,瞧这颜色,多水灵。你要多少,我给你剁小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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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两斤吧。家里那位嘴刁,炖老了不吃,炖柴了也不吃,日子过到最后,挑来挑去还是一口饭最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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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是。夫妻啊,过的就是这一桌三餐。只是有的人看着坐一桌,心早就跑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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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这地方,最不缺热气,也最不缺真话。有人拎着鱼虾青菜回家,惦记的是晚上该做几道菜;有人打扮得体体面面,笑得也温温和和,可等门一关上,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比下水道还脏。你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只是火候没到,锅盖还没掀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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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洛星晚和程砚辞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她专门请了半天假,买回十只顶级阳澄湖大闸蟹,结果刚出锅没几分钟,就被婆婆张翠云打包走了八只,说是要送给小儿子程跃风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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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洛星晚其实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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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三十岁,在外企做大区经理,这两年项目一个接一个,忙起来经常凌晨还在回邮件。原本纪念日这种事,她也没那么执着,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第三年,心里反倒生出一点想认真过的念头。可能人就是这样,平时风风火火惯了,偶尔也会想停下来,看看自己守着的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她下班早,回来的路上还特意绕了半个城去拿朋友帮忙订的螃蟹。十只,个顶个的大,绑着绳都看得出肥。她想着程砚辞爱吃蟹黄,回家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先把蒸锅架起来。厨房里热气腾腾,窗上都起了白雾,她站在灶台边,袖子挽到手肘,忽然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

婚姻这东西,说到底,未必非得有多惊天动地。能在下班后一起吃顿热饭,互相记得对方爱吃什么、忌口什么,这就已经很像样了。

她把蒸好的螃蟹一只只摆盘,红彤彤的一层,闻着就鲜。随后转身去厨房切姜丝,想着再调个姜醋汁,配着吃刚好。前后也就三分钟不到,她端着小碗出来,一抬眼,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餐桌上,原本满满一大盘的螃蟹,没了。

准确地说,也不是全没了,还剩两只。那两只个头最小,壳色也一般,一只断了腿,另一只看着就不怎么精神,孤零零躺在盘子角落里,像谁吃剩下不要的。

张翠云正背对着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个大保温盒,动作快得很,最后一只最大的螃蟹刚塞进去。盖子“啪”地一扣,她才像刚发现洛星晚似的,扭过头来。

“星晚啊,”张翠云说得那个自然,“跃风最近到处跑工作,累得瘦了一圈,这螃蟹有营养,我给他送过去。你和砚辞坐办公室,吃两个尝尝味就行了,晚上又不是没别的菜。”

她说话的时候,连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不是问,是通知。不是不好意思,是理直气壮。

洛星晚没接话,只是慢慢抬眼,朝客厅那边看过去。

程砚辞坐在沙发上,刚才还在低头看手机,这会儿见她看过来,才站起身,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试图“息事宁人”的温和表情。他长得是真不差,五官清俊,平时穿衬衫尤其显得斯文体面。外人看了都说洛星晚命好,找了个稳重顾家、脾气又好的男人。

只有洛星晚知道,这种“好”,大多数时候就是把她的委屈打包咽下去,然后换来一家子的体面。

“老婆,”程砚辞走过来,伸手想揽她肩膀,语气压得很软,“妈也是心疼跃风。今天先这样,明天我陪你再去买,行不行?”

又是这套。

每次都是这样。张翠云负责横冲直撞,程跃风负责装可怜,程砚辞最后出来和稀泥,像个局外人似的,两边都顾,全家只有她一个外人不识大体。

洛星晚以前不是没闹过。她也摔过筷子,也红着眼睛讲过道理,甚至有一次吵到邻居上门劝。可结果呢?张翠云捂着胸口说儿媳不孝,程跃风在旁边阴阳怪气,说嫂子看不起穷亲戚,程砚辞则一脸疲惫地劝她:“算了,都是一家人,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她心里一直有根刺。为什么每次让步的都是她,最后反倒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可这一次,洛星晚没吵。

她只是很平静地把程砚辞的手拨开,端起那只装着两只残次蟹的盘子,转身去了阳台。

布丁正趴在狗窝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立马摇着尾巴站起来。洛星晚蹲下身,在张翠云和程砚辞的注视下,直接把那两只螃蟹倒进了狗盆里。

“这蟹不新鲜了,”她语气淡得没有一点波澜,“喂狗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张翠云炸了。

“你疯了吧!好好的东西你喂狗?你这是败家啊!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你做给谁看呢?”

程砚辞脸也沉了下来,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星晚,你别闹。”

洛星晚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真没什么情绪,可就是看得程砚辞心里一紧。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人要是还肯争,还愿意委屈,其实说明心里还抱着希望。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一颗心凉到底,连吵都懒得吵。因为她突然明白,这些年反反复复上演的,不是什么婆媳矛盾,也不是丈夫夹在中间难做,而是一场彻头彻尾、分工明确的消耗。

她什么都没再说,回卧室拖出行李箱,动作很快地装了几件常穿的衣服、证件和笔记本电脑。布丁一看她拿绳子,立马就凑过来了。洛星晚套上狗绳,拎起箱子,走到门口时停了停。

“纪念日快乐。”她没回头,只扔下这么一句。

然后门“砰”地一声关上,把里面的叫嚷和质问全都隔绝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已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程砚辞打电话,挂断,再打,再挂断。接着是微信,一条接一条,有文字,有语音,语气从质问到缓和,再到焦急,像极了一个突然发现事情失控的人。

洛星晚没看,她直接把手机静音,开车回了自己婚前买的小公寓。

那套小公寓不大,九十来平,装修也不算新了,但门打开的一瞬间,她还是长长吐了口气。这里没有张翠云的指手画脚,没有程跃风那双到处乱翻的手,也没有程砚辞那副永远温和、永远无辜、永远让她讲大局的嘴脸。

布丁进门后在地毯上蹭了两圈,熟门熟路地跑去阳台趴着。洛星晚坐在沙发上,灯都没开,就这么安静坐了很久。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三年只是过得憋屈。

直到这一晚,她才隐约意识到,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三天,程砚辞像变了个人。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手里不是花就是她爱吃的甜品。中午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吃饭,晚上站在车边等她下班,弄得同事都以为小两口闹了点别扭,纷纷笑着打趣,说程科长可真会哄老婆。

他在地下车库拉住她的手,红着眼睛道歉,说自己没处理好母亲和弟弟的事,让她受委屈了,还信誓旦旦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张翠云和程跃风碰家里一分钱。

这些话,若是放在以前,洛星晚可能真会心软。

毕竟她和程砚辞也不是没好过。刚结婚那会儿,两人收入差距不小,她反而更拼命,想着多赚一点,把日子往上托一托。程砚辞那时候总说,娶到她是自己的福气。他会深夜给她热牛奶,会在她加班回来时留一盏灯,也会在她胃疼时皱着眉训她不按时吃饭。

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丈夫只是愚孝一点,心还是在这个家里的。

可现在想想,那些温情,到底有几分真,几分是演,她竟然有点拿不准了。

周末下午,洛星晚在公寓里收拾东西。她想把一些旧物清一清,顺便也让自己脑子静下来。翻抽屉时,她在最底层摸出一个旧平板,边角都磨花了,是她和程砚辞刚结婚那年一起买的,后来换新设备后就一直吃灰。

她顺手插上电充电,准备清清内存,以后拿来看剧也行。

谁知道,平板一开机连上网,云端自动同步了一堆东西。洛星晚起初也没在意,随便点了几下,结果在一个很深的目录下,看见一个叫“工作备忘”的隐藏文件夹。

名字起得挺普通,可越普通,反倒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她点开之后,里面全是截图、电子回单、转账记录,还有几份扫描文件。最开始她以为是程砚辞背着她给家里贴补的钱,毕竟这些年家里存款莫名其妙少的事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她问,张翠云都能跳起来,说程跃风不是创业就是借钱周转,反正总有理由。

可她越往下翻,脸色越白。

因为数额根本不对。

那些转账不是三千五千,不是一万两万,而是一笔一笔往外走的大额资金。再往后,她看到一份购房合同扫描件,手一下就顿住了。

房子在锦绣学府,本市最贵的楼盘之一。四百万,全款。

房产证登记人那一栏,写着程跃风。

洛星晚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愤怒,而是荒唐。程跃风那个德性,连社保都没正经交过几个月,居然名下有一套四百万的大平层?

她继续往下翻,指尖都有点发凉。

紧接着,她又看见同一个账户的流水。每个月固定有三万块打进去,持续了很久。这个数目太稳定,稳定得不像普通生活开销,倒像在长期供养什么。

程跃风一个无业游民,拿着三万一个月干什么?他平时混得跟个街溜子似的,衣服永远邋里邋遢,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钱不可能花在他自己身上。

那还能花在谁身上?

洛星晚只觉得胸口发闷,后背都渗出一层冷汗。

也就在这时,门锁突然响了。

“滴——滴——”

密码输入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清晰得像敲在她神经上。

洛星晚猛地回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灭屏幕,把平板塞进抱枕底下,然后抓起遥控器,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电视。

门开了。

程砚辞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样子。

“星晚,我给你炖了乌鸡汤。”他换鞋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想着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到茶几上,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客厅扫了一圈。这个动作很轻,若不是洛星晚此刻绷得厉害,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谢。”她低头按着遥控器,装作有点心不在焉,“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就猜你在。”程砚辞在她身边坐下,离得不近不远,“这几天还好吗?”

“挺好。”

他沉默片刻,忽然像随口聊天一样问:“对了,家里的网银你最近登过吗?我想整理下咱们这几年的理财。之前太忙,很多账目我都没顾上。”

洛星晚心里一沉,脸上却只皱了皱眉,揉着太阳穴说:“没登,最近一堆报表,看到数字就头疼。你要整理你自己弄吧,我懒得看。”

程砚辞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话几分真假。

洛星晚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放空,一副实在累得没精神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放心了,伸手给她拧开保温桶盖子,语气又恢复成那副体贴模样:“那你别操心了,先把身体养好。家里的事我来处理。”

好一个家里的事他来处理。

洛星晚垂着眼,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程砚辞没待多久,借口单位临时有事,很快离开。等门彻底关上,楼道里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洛星晚才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背心都是冷的。

她重新拿出平板,把那份购房合同又看了一遍。

这回,她看得更仔细了。

地址、金额、付款时间、收款账户,每一项都明明白白。再对照转账记录,所有资金来源几乎都和她婚后收入的变动节点对得上。她拿项目奖金的时候,转账额会变大;她年终奖到账后,第二个月就会有一笔大钱流出去。

也就是说,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在和丈夫一起攒未来,实际上是在给别人盖房养家。

她没哭。

她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有时候伤心是软的,愤怒是烫的,可真正恨起来,人反而会变得很冷。冷得像一块冰,什么都能想清楚。

第二天一早,洛星晚请了假。

她没穿平时上班那种精致的套装,而是换了件普通工装外套,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去打印店做了张假的燃气公司工作单挂在胸前后,她直奔锦绣学府。

那个小区她以前路过很多次。高档,安静,绿化好,门口保安都比别处更警惕。她以前也想过,等自己再拼两年,换个大点的房子,和程砚辞搬进去,也算给这段婚姻换个更体面的壳。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她顺利混进去,按照合同上的地址找到那栋楼,又按着门牌号走到门前。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外时,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连手心都是汗。

门铃响了几声,里面有脚步声。

门打开的一瞬间,洛星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里的女人穿着一身米白色真丝睡衣,长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妆,气色却很好,一看就是被养得很舒坦的那种人。她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上门核查燃气。

可让洛星晚浑身发冷的,不是她这张脸有多陌生,而是恰恰相反——太熟悉了。

苏蔓。

程砚辞大学时期的初恋。

洛星晚以前在旧相册里见过她,见过很多次。那时候的程砚辞还青涩,抱着吉他坐在草地上,身边总有个笑得很甜的女孩。后来洛星晚问过,他轻描淡写地说,那都是过去了,苏蔓早就出国嫁人,跟他没关系了。

没关系?

洛星晚的目光越过苏蔓,落到客厅墙上,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照片。

照片里,程砚辞站在中间,手搭在苏蔓肩头,两个人贴得很近,笑得自然又亲密。苏蔓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的眼睛、鼻梁、嘴角弧度,跟程砚辞像得吓人。

那一秒,什么都通了。

为什么家里钱总是少得不明不白。

为什么张翠云每次都那么理直气壮地偏袒程跃风。

为什么程砚辞从来不真拦,也从来不真管。

为什么那个挂在程跃风名下的账户,每个月固定打出去三万块。

为什么四百万的房子,会写成程跃风的名字。

因为他不能出面。

他在体制内,要脸,要前途,要干干净净的履历。于是他就把亲妈和弟弟推到前面,拿他们当挡箭牌,当白手套,当最天然的遮羞布。外人只会以为他是摊上了一个难缠的妈和不争气的弟弟,却看不见他才是那把真正捅人心窝的刀。

而她,洛星晚,成了这场骗局里最好用的提款机。

她喉咙发紧,却还是硬生生把情绪压下去,照着燃气核查的说辞胡乱编了几句。苏蔓没起疑,抱着孩子回头拿表号的时候,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洛星晚眼里,比巴掌还刺脸。

她记下房间陈设、门牌、照片位置,连电梯口的监控角度都扫了一遍,随后快步离开。一直到坐进自己车里,把门反锁,她才终于低下头,大口大口喘气。

方向盘被她攥得死紧,手背青筋都浮出来了。

她没哭,还是没哭。

只是在那一刻,她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当天中午,洛星晚去了本市最有名的一家婚姻财产纠纷律所。

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周,话不多,但眼睛很利。洛星晚把平板里的东西、自己看到的情况,连同这些年家里资金异常的事,全都讲了一遍。周律师一份份看完,沉吟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现在证据有,但还不够稳。你如果要赢,不只是离婚那么简单,你得把他按死,按到翻不了身。”

洛星晚点头:“我明白。”

“那就先别打草惊蛇。”周律师看着她,“继续装,装到他以为自己还掌控全局。等他最松的时候,再收网。”

说实话,装回去不难,难的是恶心。

可洛星晚还是回去了。

她甚至主动给程砚辞打电话,说自己想明白了,夫妻之间总不能老这么僵着。电话那头,程砚辞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里那种欣喜几乎藏不住。

第二天,她拖着箱子重新回了那个家。

张翠云脸上还端着长辈的架子,嘴里说着“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可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最后不还是得回来。

程跃风也在,一边嗑瓜子一边阴阳怪气地笑,说嫂子回来就好,家里还是得有女主人。

洛星晚全都当没听见。

她甚至比以前还平和,还大方。张翠云要她陪着去买旗袍,说六十岁生日快到了,得穿得隆重点,她笑着刷卡;程跃风说最近手头紧,想借点钱,她没答应也没翻脸,只说让程砚辞看着办;饭桌上她还主动提起,自己婚前有笔高收益理财快到期了,大概一百来万,正好可以拿出来支持程砚辞去竞聘更好的位置,毕竟男人在外面打拼,也得有家里托底。

这话一说,桌上几个人眼神都变了。

张翠云先是一愣,紧接着嘴角压都压不住,忙给她夹菜,说还是星晚识大体;程跃风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低头喝汤都遮不住笑;至于程砚辞,他先是假意推辞,后面又一脸感动地握住她的手,说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她。

洛星晚看着他那张情真意切的脸,差点想笑。

怎么会有人这么会演呢。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布线。

书房里装了微型摄像头,位置藏得极深,正对着程砚辞常坐的书桌;车里也放了录音设备,固定得很稳;她还在家里几个关键位置做了声音采集。与此同时,周律师那边帮她盯着账户变化,做财产追踪。她表面上照常上下班,回家还会陪张翠云看两集家庭剧,实际上每一天都在等。

等鱼上钩。

一个月后,张翠云六十岁整寿。

程砚辞为了表现“孝顺”,也为了在单位领导面前露个脸,特意在市里一家高档酒店摆了五桌。亲戚来了不少,单位里还有几个领导和同事。场面弄得挺大,门口立着迎宾牌,写得喜气洋洋,像真是什么幸福和睦的一家人。

张翠云穿着一身大红旗袍,头发烫得卷卷的,脖子上戴着洛星晚之前“送”的金项链,整个人像只刚开屏的孔雀,逢人就夸大儿子有本事,儿媳能干,家里日子过得多体面。

她那副样子,要是不知道内情,还真会觉得这是个苦尽甘来的老太太。

宴会过半,气氛正热的时候,程砚辞拿着麦克风上了台。

他先是感谢母亲,说这些年她不容易,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说着说着,眼圈还微微发红,台下亲戚连连点头。紧接着,他又把话头转到洛星晚身上,夸她贤惠、能干、顾家,说自己以前不够细心,让她受委屈了,今后一定会加倍补偿。

这一套说辞,配上他那张文质彬彬的脸,真挺像那么回事。

最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个丝绒盒子,单膝跪下。

“星晚,”他望着她,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当年结婚太匆忙,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求婚。今天借着妈的生日,我想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继续跟我走下去?”

底下顿时一片起哄声。

“答应他!”

“亲一个!”

“哎呀,砚辞真会!”

程跃风吹口哨吹得最大声,张翠云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仿佛下一秒就能抱孙子抱重了。

洛星晚慢慢站起身。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红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特别挺拔。她走上台时,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很稳,很清晰。

程砚辞还保持着跪姿,仰头看着她,眼里带着志在必得的温柔。

洛星晚没有接戒指。

她只是伸手,直接把麦克风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底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有亲戚笑,说这小两口还玩上情调了。

洛星晚侧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U盘,径直走到控制大屏的设备旁,利落地插了进去。

程砚辞脸上的笑,几乎是瞬间僵住的。

大屏幕亮了。

原本那个大红色的“寿”字闪了一下,消失。紧跟着出现的,不是什么温情回顾,而是一段监控视频。

画面是在书房里。

程跃风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笑得一脸得意:“哥,嫂子那笔一百万理财不是快到账了吗?你让蔓蔓姐赶紧看学区房啊。她现在是真信了,觉得你竞聘要打点关系呢。”

视频里的程砚辞靠在椅背上,神色是台下所有人从没见过的冷。

他说:“别急,先把她稳住。等这笔钱过去,资产基本就转完了。到时候离婚也好打发,反正这些年账都走你名下,她想查都没那么容易。”

程跃风嘿嘿一笑:“嫂子也是够傻的。”

视频到这儿,戛然而止。

宴会厅里已经鸦雀无声。

但这还没完。

下一秒,屏幕又切成一张张照片。程砚辞出入锦绣学府,提着儿童用品;苏蔓抱着孩子站在楼下等他;三个人一起在小区花园散步;他低头亲那个孩子的脸;还有一张,是他和苏蔓在车旁拥吻。

最后定格的,是一张全家福照片的特写。

照片里,苏蔓怀中的男孩,和台上的程砚辞长得一模一样。

现场像被人猛地扔下一颗雷。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坐在前排的单位领导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张翠云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屏幕上的苏蔓和孩子,整个人脸上的血色“刷”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洛星晚拿着麦克风,声音不高,但特别稳。

“各位今天吃这顿饭,算是来得值。张翠云女士六十大寿,我也没什么别的好送的,就把她儿子这些年干的好事,当众念一念吧。”

她说着,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流水和合同扫描件。

“程砚辞,婚内与他人长期同居,并育有一子。与此同时,利用其弟程跃风名下账户,长期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用我的收入全款购买高档住宅,供苏蔓和孩子居住。包括但不限于——四百万购房款,持续性每月三万元生活费用,以及其他零散大额支出。”

她顿了顿,看向脸色惨白的程砚辞。

“说白了,就是拿我当冤大头,替你养外面的家。”

这句话一落地,场面彻底炸了。

亲戚里有人直接站起来,嘴里喊着“我的老天”;有人看向张翠云,眼神复杂得要命。程跃风先是懵,随即跳起来就想冲设备那边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关了!快关了!这他妈谁让你放的!”

可他刚动,两名保镖就拦了上去。

程砚辞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向洛星晚,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已经彻底撕开了:“你有病吗!你闹够没有!”

洛星晚后退一步,冷冷看着他。

下一秒,保镖直接把他按在了地上。

他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着,脸贴在地毯上,狼狈得像条被人掐住脖子的狗。哪还有半分刚才深情求婚的样子。

主桌那边,有位领导气得手都在抖,一句话没说,起身就走。其他几位也陆续离席。体制内的人最怕这种事,何况证据都摆到脸上了,谁还敢沾。

张翠云嘴唇哆嗦着,指着洛星晚“你你你”了半天,突然眼一翻,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现场立刻乱成一锅粥,有人喊救护车,有人掐人中,宴会厅里尖叫声、议论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可洛星晚站在那儿,居然出奇地平静。

她甚至觉得,这一刻来得比她想象中还晚。

闹剧结束后,事情推进得很快。

洛星晚早就把起诉材料、举报材料和完整证据链准备好了。寿宴当天的视频、照片和财务证明一出,程砚辞连狡辩的空间都没剩多少。周律师出手很利,几轮交锋下来,法院很快认定他存在恶意转移婚内共同财产、婚内重大过错等事实。

那套挂在程跃风名下的大平层,被查明资金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直接查封拍卖。

程跃风起初还想硬撑,说房子是自己买的,结果问到首付款从哪儿来、流水怎么走、税怎么报,他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最后全露了馅。

程砚辞那边更别提。

他单位收到实名举报后,内部调查跟进得很快。作风问题、财产问题、隐瞒婚外同居生子,一项项压下来,他那点体面连灰都没剩。没多久,处分通知就下来了,公职没了,前途也没了。

苏蔓跑得比谁都快。

房子被封那天,她就带着孩子消失了。后来听说是去了外地,电话号码全换,微信也注销了。她这个人现实得很,愿意跟着程砚辞,不过是图他稳定、体面、舍得给钱。一旦这些没了,她比谁都清醒。

剩下程家那一家子,彻底散了架。

张翠云寿宴上中风,命倒是保住了,人却落下半身不遂,说话也不利索,后半辈子基本离不开床。以前她最会骂人,现在嘴歪着,想骂都骂不完整,只剩喉咙里含含糊糊的气音。

程跃风因为代持房产和部分税务问题,被追得焦头烂额。没了大哥兜底,他什么都不是,连租房都得东拼西凑。

至于程砚辞,从法院出来那天,整个人瘦脱了相。以前他最在意形象,衬衫总要熨平,皮鞋总要擦亮,现在胡子拉碴,眼里都是血丝。听说后来他们一家挤到城中村一间老破小里,屋里常年一股霉味,三天两头吵架。张翠云在床上哼哼,程跃风嫌烦,程砚辞怨天怨地,谁都觉得是别人拖累了自己。

也是,靠算计撑起来的家,一旦塌了,连一块完整的砖都不会剩。

几个月后,初秋。

洛星晚从法院出来,手里拿着终审判决和离婚证。风有点凉,但太阳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布丁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摇得欢,像是知道她终于把那段烂日子彻底甩开了。

她穿了件红色风衣,走在林荫道上,步子很稳。

路边有个垃圾桶,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本绿色的小册子,停了两秒,随手就扔了进去。

动作很轻,像丢掉一张过期发票。

布丁仰着头看她,她笑了笑,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碎成一地金色。街上有人骑车,有人遛娃,有人拎着菜往家走,风里都是寻常日子的味道。洛星晚忽然觉得,原来真正的轻松不是大仇得报那一刻,而是你终于不再被烂人烂事拽着往下沉,能重新站稳,往前看。

至于程砚辞,张翠云,程跃风,他们以后会过成什么样,争吵也好,后悔也罢,都跟她没关系了。

人这辈子,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但账算清之后,最重要的不是回头,而是继续往前走。

洛星晚牵着布丁,穿过那条被阳光照亮的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