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县里头负责整理抗战卷宗的莫林,为了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几乎跑断了腿,求遍了所有能使上的门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在东北那头摸着点门道,说是有个汉子无论是模样还是过往都对得上号。
莫林紧赶着投了一封信过去,没曾想大半年过去,愣是一点回响都没捞着,整件事就这么石沉大海了。
这桩未了的心事,也成了她临老都放不下的疙瘩。
莫林念叨了大半辈子的,竟然是个当年给日军干活的伪军。
大伙儿都纳闷,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革命,怎么就非得死磕着一个“二鬼子”不放呢?
这事儿,得打一九四一年的那个春天讲起,在那片焦灼的华北平原上,有一口提前刨好的夺命深坑。
那会儿的华北大地,小鬼子闹得正凶,扫荡是一回接着一回,各个村子里的老百姓整天提心吊胆,日子过得极不安生。
当时的莫林才二十出头,不光算术好、识字多,还能蹦出一口地道的东洋话。
在明面上,她就是个在村里教娃认字的普通姑娘,可实际上,她那是给游击队跑腿传信的联络员。
那年春头子,她领了个硬任务,要往几个核心村落里散发抗日传单。
眼瞅着活儿就要干完了,谁成想,在给最后一家塞纸条的时候,院里几条畜生冷不丁地一阵狂嚎。
这动静惊动了正查哨的伪军。
黑灯瞎火里,莫林急着脱身,一脚踩空直接栽进了水渠,被当场抓了个现行。
人被扭送到了镇子里的监牢。
管审讯的是个鬼子小队长,一张嘴就是股子怪味儿的日本腔。
从第二天起,莫林就掉进了那帮家伙设下的陷阱里,斗智斗勇。
那鬼子把缴获的传单往桌上一拍,歪着脑袋问这些东西哪来的。
莫林早把词儿想好了,她咬死说自己是邻村刚过门的寡妇李秀英。
大半夜出来是给家里寻那只跑丢的鸡,瞧见地上有几张废纸,就顺手拾掇起来揣兜里了,压根儿不晓得纸上写了啥。
那小队长也不好糊弄,接着使了个阴招,问她认不认字。
这问题可真是带刺儿。
要是说不识字,前两天她还在村里教课,敌人只要一打听,立马就得穿帮。
要是敢说识字,那传单上写的抗日口号,你又该怎么撇清?
换个心理素质差的,这会儿腿肚子早该转筋了。
可莫林脑子转得飞快,她给出了个最稳妥的说法:认得几个大字,但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眼拙没瞧清上头写的啥名堂。
这番话逻辑上滴水不漏。
一连耗了三天,那小队长拍桌子瞪眼、软磨硬泡都没管用,莫林始终坚持自己就是个冤枉的村妇。
到了第四天,那鬼子彻底没了耐心。
大清早的,他把莫林押到了村外的荒山岗子上。
在那儿,一口黑漆漆的土坑早就刨好了。
鬼子头儿拎着铁锹守在坑边,冷着一张脸放话:要么把身份招了放你活命,要么就地填土活埋。
几个伪军生拉硬拽,把莫林推进了坑里,摔得她半天没顺过气来。
就在这时候,那小队长蹲下身子,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几个字,差点儿没把莫林的心跳给吓停了——
“你认不认识莫林?”
这事实在太邪门了。
敌人竟然喊出了她的真名!
这就明摆着,游击队内部大概率出了吃里扒外的叛徒。
那一刻,莫林被推到了生死的十字路口。
承认了,命能保住。
可只要她一吐口,那游击队的弟兄们可就全完了。
打死不认?
头顶上那黄土眼看着就要砸下来了。
莫林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打干了这一行,命就没打算留着。
这当口绝对不能露出一丁点儿慌乱。
她强压住心火,装出一副一脸懵的样子回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名号,听都没听过。”
小队长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站起身挥了挥手,让底下的伪军开始填土。
第一锹黄土哗啦啦地落下来,没多会儿就埋到了膝盖。
莫林刚想挣扎着往上爬,几个伪军立马端起枪瞄着她,喝令不准动弹。
土继续往下倒,没过了腰眼。
莫林只觉得胸口发闷,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两件蹊跷事儿发生了。
头一桩,在那几个填土的伪军里,有个年轻后生手一直在打哆嗦,每次铲土都只是浅浅的一层,手脚比旁人慢了一大截。
第二桩,他趁着边上人不留神,往坑里踢了几颗小石子,正好落到莫林脚边,摆了个奇特的图案。
莫林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那是游击队自家人接头的暗号:“莫慌,能活。”
她抬头扫了一眼那年轻人,心里猛地一震。
那不是村里老王家的儿子吗?
上个月刚被强拉去当了伪军,乡亲们都在脊梁骨后头骂他是走狗,谁能想到,这孩子竟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送情报的自己人。
眼瞅着土都快堆到心窝子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打老远的地方冷不丁传来了几声冷枪。
鬼子头儿心里一惊,觉得是游击队来抢人了,赶紧领着兵马朝枪响的地方扑了过去。
连带着那个老伪军也跟着跑去凑热闹。
土坑跟前,就剩下王家那后生一个人了。
那枪声,其实是游击队养老张使的调虎离山计。
老张听说莫林要被活埋,心里也盘算过:要是大白天硬冲乱坟岗,那纯属是拿鸡蛋碰石头,人救不出来不说,还得把弟兄们的命全搭进去。
唯一的法子,就是里应外合。
王家后生早把消息递了出去,老张就在外头打冷枪。
只要把这伙鬼子引开片刻,那就是一线生机。
鬼子前脚刚走,王家后生立马扔了铁锹,纵身跳进坑里,两只手像疯了一样猛刨。
哪怕指甲盖被石头磨出了血,他也顾不上疼。
整整十分钟,两个人在生死边缘抢出了十分钟,总算刨开了一条路。
莫林被拽出坑的一瞬,那年轻人喘着粗气指着西边那片林子:“快走,有人接应!”
莫林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后生,忍不住问了一句:“跟我们一块儿走不?”
这会儿,摆在年轻人面前的是个死局。
跟着跑?
不行。
鬼子发现上当了肯定往回撤。
到时候坑空了,人也没了,一查人数少了个伪军,立马就能反应过来。
到时候全境封锁,谁也跑不掉。
留下来呢?
假装是看守不严让犯人溜了,兴许还能混过去。
但要是那鬼子头儿发了狠,当场就能把他毙了。
两个人里,只能活一个。
这笔账难算吗?
其实不难。
自打他背着那身遭人唾弃的皮子当内应起,就没打算在这账本上给自己留后路。
他摇了摇头,执意要留下打掩护,推着莫林让她赶紧没命地跑。
莫林咬着牙往林子里钻。
跑出几十米远,她回头一瞅,那后生还杵在坑边上,冲她最后挥了挥手。
这一转脸,竟成了永别。
往后的日子里,俩人再没见过面。
莫林撤进林子见着了老张,总算脱了险。
后来组织上一查,那小队长之所以知道名姓,确实是因为出了叛徒,那坏水最后也落了个应有的下场。
可守在坑边的那个后生,打那以后就人间蒸发了。
有人讲他是被鬼子看破身份给害了,也有人说他趁乱逃荒去了远方。
莫林这辈子都没断过寻他的念头。
抗战赢了再找,建国以后还在找,直到头发白了,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她都想去试一试。
后来总有人跟莫林打听,在那坑底下听到鬼子问真名的时候,心里到底怕不怕。
莫林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说,那会儿真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
要是没有那个背着一世骂名、拿命换命的年轻人,她早就成了乱坟岗的一堆土了。
回过头去瞧那场仗,咱们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那不是靠哪一个神兵天降的英雄,而是千千万万个像莫林、像王家后生这样隐姓埋名的普通人。
在紧要关头,他们心里最清楚的一笔账是:只要这国家能赢,只要组织还在,个人的这条命,那都是随时可以舍弃的。
靠着这股子决绝劲儿,咱们这个民族,不赢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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