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抗日路
周曼天（口述）
上海八一三抗战时，我还在读书。我父亲是个铁路工人，在甬曹段工作。杭州1937年被占，绍兴到宁波的铁路停了，我父亲就失业了。当时我在余姚读私立中学，父亲失业，我就不读书了，在余姚城里山货水果水产交易市场当学徒，学生意。
我有个老师姓熊，思想进步，七七抗战以后，就到延安去了。1938年10月份他回来了，回来的任务就是到余姚建党。当时我正在水果店，他经过，我看到他，不好意思叫他，他也没看到我。有一天他来买点桔子，问我：“你不是周行南吗？”这是我原来的名字。他说：“你是不是打了倪永禄？”
倪永禄是我的同学，是倪永强的弟弟，倪永强是余姚国民党党部的书记长。那时，倪永禄穿个绸长衫，把我当作乡下人。我们要磨墨写字，他自己不磨，我每次磨好了，他用我的写，一次又一次。后来我就说：“你的砚台笔墨怎么不拿出来？我磨好，你写，已经半年都这样。你不要认为你穿绸衫了不得了，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佣人。”他就告状，说我打他。其实，我只是把他的书包扔掉，说：“你不许这样做。”
熊老师说：“我买了桔子，你能不能给我送去。”我说：“好的。”他是故意叫我送。以后，他跟我说：“倪永强是国民党反动派，欺压老百姓，反共的，你和他（弟弟）打架是一种阶级斗争。”他让我参加革命组织、抗日组织，由他和我同学朱宪臣介绍。1938年9月，我加入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简称“民先”），是秘密的，党领导的。后来我知道，老师是中共余姚中心县委的组织部长，皖南事变时，他牺牲了。
当时，余姚抗日的热潮已经很高涨了。浙江国民党的抗日爱国将领黄绍雄在共产党的支持下搞了政工队、抗日自卫总队。后来经“民先”组织推荐，我考上政工队，宣传抗日，做民运工作。
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日本人以华治华，以战养战，出来加紧抢粮。42年新四军浙东区党委成立，号召反“扫荡”，反抢粮。秋天收双季稻，1943年8月21日，日军和伪军出动了四百多人，我们力量小，只有一百来人。余姚城的日伪军开到横河镇这一带抢粮，抢了两大船的粮食。牛啊，猪啊，鸡啊，鸭啊，吃的东西都要。我就提出来：“我们只有100多人，他们有四五百，不能正面打。他们余姚城里差不多空了，只有打余姚城，围魏救赵。把余姚城震动了，才能粉碎敌人抢粮计划。”我自己带队，干部4人，挑了我们家乡余姚城区的子弟兵战士，组织了16人的突击队。
16个人去打余姚东门的据点，叫皇山桥。皇山桥是要害地方，是余姚东门，向东的来往进出口，背靠大玉皇山，山顶有日军瞭望哨，山下有一座关帝庙，内驻伪军一个排，关帝庙面向皇山桥是一座石拱门大桥，是姚江分成两路支流的交汇点。我们穿便衣，我穿的是长衫，化装成小学教师。8月22号晚上，我们连夜奔袭，走了40多里路。敌人那里的情况，我已经让侦察班长叶长贵都去看过了。皇山桥有山，山上有日本鬼子瞭望哨。我们一定要在天亮以前到皇山桥集市上，等据点开放。我们全部化装了，两个人挑稻草进城，有的用扁担挑两个麻袋，进城去做生意。
到那里以后，我们就等着。开始有个带班的伪军穿了棉大衣，带着枪，从桥南边出来，到豆腐店去洗脸，吃豆浆。当时好几个战士想抓他，我示意他们分散，不能抓，一抓不得了，要让他走。
桥下面一个关帝庙，是伪军一个排的据点。到六点，门开了，两个挑稻草的先进去，看看敌人有没有起床，有没有活动。敌人晚上吃喝嫖赌，认为部队出去“扫荡”了，比较太平。我跟在两个挑稻草的后面上去了，敌人问：“你的良民证呢？”我说：“有，有。”我的驳壳枪在身上，就拿出来就对准他：“不要动！”结果，有个小伪军，十五六岁，拿着枪来换岗。从关帝庙出来，看到了这个情况：我就站着，用枪对着两个站岗的，两个站岗的手都举起来。小伪军推子弹了，我看到这个情况，枪还对着两个哨兵，人就转到沙包后面。叶长贵手里有扁担，扁担上有两个麻袋，他看到后，就连扁担带麻袋，劈上去，小鬼跌倒，叶把枪拿过来。
我打扮成小学老师，手里拿一把黑的阳伞。我把伞高举丢到江里，这是信号，意思是：“大家赶快冲进去。”一冲进去，有的日伪兵还没有起来，我们把敌人全部抓牢。他们关帝庙另外有一个房间，可以锁的，我们把他们都关在那里。我们得了24支步枪，就赶紧撤离。
我们打据点的消息传到日本鬼子那里，日本鬼子就慌了。伪军不敢讲就只有十几个人打下了据点，他们说三五支队很多人进城了。日本宪兵队马上发电报，叫横河抢粮的部队急速赶回，保护余姚城。余姚城戒严三天，搜查。这一仗以后，横河抢粮的部队把抢来的东西统统丢掉，轻装跑步回余姚城。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记忆很深的。日军在离杨家岙十华里山路的姚江边丈亭镇上设了据点，一到那个地方，就招收当地的地痞流氓，当汉奸。杨家岙附近苏家村有两个人，是堂兄弟，都是流氓、帮会分子。他们两个人身上带着太阳旗袖章，到杨家岙去抓杨东林。杨家岙是我任政工第三区队第三小队队长时的工作地区，杨家岙是我们的工作重点地，杨东林是保长。杨东林原来是山村教师，我在政工队主持时的民选保长，还是龙南乡战斗支团支团长。他为人正派，抗日爱国，也曾是我们准备发展的入党对象。两个汉奸，一个在村头放哨，一个直奔杨东林家。他对杨东林说：“你这个地方有共产党，皇军要把你带走。”其实他想敲竹杠。杨东林说：“好，我跟你去，你带路，你先走。”他到门口。山区老百姓在门口都有一排砍头刀，杨东林顺手拿了一把刀，向汉奸头上砍去，连砍两刀，把这个人劈死了。村里的纠察队把站岗的汉奸也抓住，打死了。杨东林跟我汇报，我说：“日本鬼子可能要来搜，找这两个汉奸。凡是参加这个活动的，二十多个人赶快离开。到附近山区强家、吉庆寺和山谷巷隐蔽，给村里的相关家属做工作，要保密。”
以后我由五支队四大队任命建立余姚城区游击队时，这批参加锄奸的侦察队员成了游击队的骨干分子。（选自张勤等编著《亲历抗战：百位在浙抗日老战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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