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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院做手术那天,娘家一个人都没到,十五天后,我妈一通电话打过来,张口就骂:“你舅舅是不是疯了?为什么把我闺蜜的合作项目给停了?”
“筱雨,你别乱动,针还插着。”
我睁开眼的时候,病房的天花板白得晃眼,鼻尖全是消毒水味。陈浩明正弯着腰给我掖被子,声音压得很轻,生怕吵着我。麻药劲儿还没彻底散,我脑子昏昏沉沉的,可有一句话还是听得格外清楚。
“你妈他们还是没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很克制了,语气里没抱怨,也没火气,更多的是担心,担心我听了难受。
可我还是难受了。
不是一点点难受,是那种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的难受。
我做的是胆囊切除,医生早就说了,不算特别凶险的大手术,腹腔镜微创,做完好好休息,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可再怎么说,那也是开刀,是进手术室,是要签字、要麻醉、要躺在病床上等人推走的。
这种时候,人其实会变脆弱。
平时再能扛,真到了那一刻,也还是会想,妈会不会来,爸会不会在门口等着,舅舅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边念叨我不懂照顾自己,一边拎着大包小包来看我。
结果都没有。
从早上八点进手术室,到中午十二点多出来,我娘家那边,一个都没出现。
我没哭。
不是我不想哭,是麻药还在,人没什么力气,连眼皮都懒得掀。可心里那股凉意,是真的一点点漫上来的。像冬天里赤脚踩在地砖上,从脚底一直冷到心口。
陈浩明一直陪着我,跑上跑下缴费、签字、拿药、问医生,眼睛都熬红了。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还问了句:“家属就你一个啊?”
他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把脸转向另一边,装作没听见。
其实有些丢脸。
不是因为做手术,是因为我曾经很认真地相信过,他们会来。
手术前一周,我就跟我妈打过电话。
“妈,下周二我住院,周三手术,医生说得住几天。”
她当时语气还挺急:“做什么手术?怎么之前不说?”
“胆囊,老毛病了,拖不得。”
“那你早说啊,妈跟你爸肯定过去。”
我听着她那口气,心里还暖了一下。毕竟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小病小痛自己扛,工作上的烦心事也不爱跟家里讲,就怕他们操心。难得这次真要动刀子了,我其实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自己在他们心里,到底还是不是那个需要被放在心上的女儿。
后来我舅舅也知道了。
他是我妈的亲弟弟,叫王志强,做生意很多年,手里有厂,也有外贸公司,在我们家一直是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个人。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挺大:“筱雨,什么时候手术?”
“周三。”
“行,舅舅记住了。你别怕,做完我过去看你。”
我还笑着说:“您别太折腾,忙的话就别跑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他当时就训我,“你是我外甥女,你做手术我能不去?”
那会儿我是真信了。
甚至手术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都在想,明天病房里可能会有点挤,妈爱唠叨,爸站那儿不说话,舅舅一来准会嫌医院的饭没营养,弄不好还会给我换个单间。
人一旦有期待,失望就会格外具体。
手术当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因为要空腹,嘴巴干得不行。陈浩明给我拿棉签蘸水润嘴唇,我躺在那儿,时不时看一下门口。
七点了,没人来。
七点半,还是没人来。
我忍不住说:“浩明,要不你问问我妈,走到哪儿了?”
陈浩明看了我一眼,估计是不想让我多想,还是拿了手机打过去。
那头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
“阿姨,筱雨快进手术室了,您和叔叔出发了吗?”
我妈在那边停了一下,才说:“哎呀,浩明,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爸昨晚肚子不舒服,折腾半宿,今早刚睡着。我这会儿走不开。”
陈浩明愣了愣:“那舅舅呢?”
“你舅舅有个会,上午去不了,下午应该能过去。”
我闭上眼,没再说话。
有个会。
走不开。
下午过去。
这些词听都没什么,可搁在一起,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非要所有人围着我转。可那天不一样,那天是我进手术室啊。我妈如果真重视,再怎么也会想办法先过来一趟。哪怕只坐十分钟,哪怕只是拍拍我的手,说一句“别怕,妈在”,那也不一样。
可她没有。
后来护士来推我进手术室,我还听见陈浩明在跟医生确认风险,签字的笔在纸上划得很急。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笑,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对娘家抱着那种幼稚期待。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医生说我胆囊炎症比较重,粘连也厉害,所以时间久了点。等我出来的时候,陈浩明一看见我,脸都白了,凑过来喊我名字:“筱雨,筱雨,听得见吗?”
我想应他,喉咙却干得发紧,只能轻轻眨了下眼。
病房门口空空的。
没我妈,没我爸,也没舅舅。
那一幕,到现在我都记得特别清楚。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病床边上的椅子空着,旁边陪护床也空着,连个保温桶都没有。隔壁床阿姨的女儿正在喂她妈喝粥,一口一口吹凉了送到嘴边。她们那边说话很轻,很温柔,听得我心里发酸。
我头一次觉得,原来“娘家没人来”这几个字,落到现实里会这么扎人。
下午三点多,舅舅来了。
他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拎着果篮,还有两盒营养品,进门第一句就是:“筱雨,怎么样?疼不疼?”
我看着他,鼻子一下就发酸了,但还是笑了笑:“还行。”
“上午那个会推不掉,舅舅来晚了。”
“没事。”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很清楚,有些事,不是来了就能当没发生过。
舅舅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工作上的。有一次声音还挺大,谈的是国外客户,报价、合同、仓储,听着就知道事情不少。他挂了电话后,看了我好几秒,像是有话想说,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好好养着,舅舅明天再来看你。”
可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妈是住院第三天下午来的,待了四十分钟不到。带了一袋苹果,一进门先说:“你气色看着还行啊。”
我那会儿正靠在床头喝粥,听见这话,都不知道该接什么。
陈浩明给她倒了杯水,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你爸这两天也不舒服,我还得回去做饭。对了,王阿姨家里最近也有点事,昨儿还托我帮忙找人。”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也别多想,反正这手术也顺利,养养就好了。有浩明在,我挺放心的。”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更堵了。
什么叫“反正手术也顺利”?
难道因为结果还可以,所以过程里的冷落就都不算什么了吗?
她走的时候还说:“别送了,你躺着吧。”
我当然没送,我连下床都费劲。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下,我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隔壁床阿姨悄悄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安慰,又不好开口。过了会儿,她才小声问:“姑娘,那是你妈吧?”
“嗯。”
“她挺忙啊。”
我笑了一下:“是挺忙的。”
住院那几天,我心里慢慢就有数了。
原来人和人的亲近,不是看嘴上说得多好听,是看关键时候谁真往你跟前站。
我妈后来没再来。
我爸也没来。
舅舅又来过一次,还是匆匆的,坐了半小时不到,说最近项目赶得厉害,国外那边客户在催。我说您忙您的,不用总跑。他看着我,神色有点复杂,半晌才说:“筱雨,你别往心里去。”
可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我出院那天,是陈浩明一个人接我回家的。
他一手拎着药,一手扶着我,车开得特别慢,怕我伤口震着。路上他问我:“回家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本来想说都行,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我妈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打?”
陈浩明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才说:“可能她以为你出院有人照顾,不想打扰你休息。”
他这是在替我妈找补。
我听得出来。
有时候一个人爱不爱你,连替你受的委屈都舍不得让你看太清。
我出院后又在家养了一个星期。
陈浩明白天上班,中午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就打电话叮嘱我按时吃药。女儿上学,我一个人在家,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妈来过一次,带了只老母鸡,说给我炖汤补补。
可她也没坐多久,放下东西就开始看时间。
我说:“妈,你留下吃个饭吧。”
她说:“不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得赶回去。再说你现在也没什么大事,慢慢养就行。”
没什么大事。
听见这四个字,我忽然就明白了。
在她眼里,只要我没出大乱子,没躺进重症监护,没哭天抢地地求她陪着,那我就不算真的需要被照顾。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
我懂事,所以我能让。
我独立,所以我能扛。
我结婚了,有自己的小家,所以娘家可以把我自动排在后面。
仔细想想,还真不是这一回。
以前我生孩子坐月子,我妈来了三天,说家里离不开她,回去了。后来孩子发高烧,我大半夜抱着孩子在医院急诊排队,给她打电话,她说:“你不是有浩明吗?”再后来我工作最忙那几年,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她来家里吃饭,吃完筷子一放,夸我一句“你现在真能干”,然后就走了。
我以前总觉得,可能天下很多妈妈都是这样,不太会表达,也不太会照顾成年后的女儿。可经过这次手术,我忽然不想再替她找理由了。
不是不会,是没把我放在最前面。
真正让我彻底寒心的,是出院第八天之后的事。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口气特别兴奋。
“筱雨,跟你说个好消息。”
我正坐在沙发上剥橙子,随口问:“什么好消息?”
“你张阿姨的项目快成了!”
张阿姨叫张雅萍,是我妈几十年的老闺蜜。两个人好得很,逢年过节一起出去吃饭,谁家有点事都要互相帮衬。我小时候还管她叫过几年干妈。
我妈继续说:“她公司不是一直想把德国那边市场做起来吗?你舅舅手里正好有渠道,有工厂,还有那边的客户资源。这次他愿意出面帮忙,事基本就稳了。”
我没吭声。
她还在那儿兴致勃勃:“你是不知道,你张阿姨为了这个项目跑了多久,找了多少关系都没成。还是你舅舅有面子,人家国外那边一听他的名字,立马就愿意见。”
“挺好的。”我淡淡说了一句。
“何止是挺好,真做成了,少说也有上千万的利润。你张阿姨高兴坏了,说改天请我们全家吃饭,好好谢谢你舅舅。”
我捏着橙子皮,突然觉得手上都是汁水,黏得难受。
我舅舅有时间,有精力,有人脉,有耐心,能为了我妈闺蜜的项目前前后后操心那么多。可我做手术那几天,他来两次都像赶场,电话一个接一个。我知道他不是不疼我,可那种落差还是直直地扎进心里。
更别提我妈说起这事时,那种压不住的兴奋。
她因为张阿姨的事这么上心,这么来劲,甚至带着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可我躺在病房里的时候,她却只说一句“你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不是怕比较,是一比较,心就凉了。
接下来几天,她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话题全跟这项目有关。
“今天他们开会了。”
“明天可能要签意向书。”
“你舅舅把德国那边合作方也约上了。”
“张阿姨说,这回要真成了,得给你舅舅包个大红包。”
我听着听着,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结果就在双方准备正式签合同的前一天,事情突然变了。
那天晚上快九点,我妈一通电话打过来,声音急得都变调了。
“筱雨,你舅舅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一怔:“怎么了?”
“他把张阿姨的项目停了!说不合作了!”
“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前面都谈得好好的,展示区位置也定了,客户那边也联系好了,明天就准备签字了,他今晚突然来一句,说项目取消,不谈了。”
我一下坐直了。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妈气得直喘,“张阿姨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前期投入了不少钱,还请了团队做方案,连德国那边的行程都安排好了。现在你舅舅一句不合适,直接全砍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舅舅是不是发现项目有问题了。
可如果真是项目有问题,他不会拖到这个时候才说。
我妈还在那边骂:“你舅舅是不是疯了?明明一句话的事,非要闹成这样。张阿姨跟我这么多年交情,这不是让我下不来台吗?”
我听着她满嘴都是张阿姨,忽然就没说话了。
她大概也觉得我反应太平,顿了一下,又说:“你说话呀。”
“舅舅怎么说的?”
“电话里什么都不说,就说取消,没必要继续了。我问他理由,他让我别管。”
她越说越火:“什么叫我别管?这是我闺蜜!而且前面还是他自己答应的,现在出尔反尔,像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也许他有他的考虑。”
“什么考虑能比信用还重要?”我妈拔高了声音,“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他这样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我没接。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隐隐有个念头,这事可能跟我有关。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又来电话了,说她终于打通了舅舅的电话,让我先别挂,她要当着我的面问清楚。
我拿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电话接通后,我妈上来就发火:“王志强,你到底什么意思?好好的项目你说停就停,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舅舅那边声音倒很平:“姐,这事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也得有原因啊!张雅萍哪里得罪你了?还是项目哪有问题?你总不能一句不合适就把人打发了吧?”
舅舅沉默了两秒,说:“项目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停?”
“因为我不想做。”
“你——”我妈都快气笑了,“王志强,你多大人了,做事还凭情绪?你知不知道这会给别人造成多大损失?”
舅舅声音一下沉了:“别人有损失,那筱雨呢?”
电话这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妈也愣了:“你扯筱雨干什么?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舅舅语气不重,可字字都硬,“筱雨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妈那边一下没声了。
“她进手术室前,你答应得好好的,说你跟姐夫会到。结果呢?你因为姐夫肚子疼,没去。她从手术室出来,一个亲妈都没见着。”
“我不是说了吗,你姐夫当时不舒服——”
“再不舒服,能比女儿进手术室重要?”舅舅直接打断她,“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这些年就是太习惯让筱雨懂事了。她不哭不闹,你就觉得她扛得住。可她扛得住,不等于她不委屈。”
我握着手机,指尖都发麻了。
我从来没听过舅舅用这种语气跟我妈说话。
“你现在为了张雅萍的项目这么着急,一大早就追着我问,生怕她受损失。那筱雨呢?她那天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急?”
我妈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这是两回事……”
“不是两回事。”舅舅说,“你如果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往后放,那你闺蜜的项目,我就更没必要给面子。”
“王志强,你这不是胡闹吗?”
“我胡闹?”舅舅冷笑了一声,“我是在让你清醒。”
“你至于为了这点事——”
“这对你来说是小事,对筱雨不是。”
他说完这句,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我鼻子突然一酸。
原来不是我敏感,也不是我小题大做。原来有人看见了,真的有人看见了我那些没说出口的失望。
后来电话怎么挂的,我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妈最后像是还想解释什么,舅舅没再听,直接把电话断了。
那天一整天,我心里都乱糟糟的。
说不感动是假的。
说一点不别扭也不可能。
我一方面觉得,舅舅这样做太刚,生意毕竟不是小事。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地鼻酸。因为这么多天来,第一个替我把委屈说出来的人,竟然是他。
晚上陈浩明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先是沉默,后来叹了口气:“你舅舅其实挺疼你的。”
“我知道。”
“他那天来医院的时候,回去路上给我发过消息。”
“发了什么?”
陈浩明拿出手机翻给我看,是那天晚上的聊天记录,只有一句话。
“浩明,筱雨心里不好受,你多陪着她点。”
我看到这句,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原来不是没有人在意。
只是有些人在意得太笨拙,不知道怎么表达。
第二天,我去了舅舅公司。
他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就是市中心最繁华的那片楼群。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
“你怎么跑来了?身体还没养利索吧?”
“舅舅,我想跟您聊聊。”
他让我坐,亲自给我倒了杯温水。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受了多大委屈,而是那种被人在意、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太久没有过了。
我问他:“项目真是因为我停的?”
他没绕圈子,直接点头:“是。”
“值吗?”
“值。”
他说得特别干脆,干脆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筱雨,你是不是觉得,舅舅为了你一个人的事,影响这么大一笔合作,不理智?”
我低头看着杯子,没否认。
他叹了口气:“如果只是钱的事,那的确不理智。可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可这项目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他看着我,“利润可观,渠道稳定,做起来也顺手。张雅萍那边准备得也足,真签了,对双方都有好处。”
“那您还——”
“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这话说得很轻,却很重。
“你手术那天,我下午赶到医院,一进门就看见你躺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病房里就浩明一个人在忙。你妈呢?你爸呢?都不在。”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你当时冲我笑,说没事。可你那笑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我眼眶立马热了。
“我回来以后,越想越堵得慌。”舅舅继续说,“我这个当舅舅的,前面嘴上说得好听,结果也没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守住。后来你妈天天跟我提张雅萍的项目,我一开始还忍着。可她越说,我越不是滋味。”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能为了闺蜜的生意这么上心,为什么就不能为了自己女儿多跑两趟医院?”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想知道。
“所以当她再来催我推进项目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想做了。”舅舅说,“我不是冲张雅萍,我是冲你妈这个态度。”
“可张阿姨是无辜的。”
“她是无辜。”舅舅点头,“所以我也没故意坑她。我是在正式签约前停的,能止损的都让她止损了。真要签完再撤,那才叫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又说:“但不管怎样,这个项目我不会继续。至少在你妈没真正意识到问题之前,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随便亏待了女儿,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我鼻子酸得厉害,只能低下头。
舅舅大概看出来了,语气也缓了些:“筱雨,舅舅不是让你去记恨你妈。我知道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太习惯你能撑了。可正因为这样,才更需要有人点她一下。”
我轻声问:“您那天在电话里说的,不只是项目的事吧?”
他看着我,好半天才说:“我只是突然觉得,家里人都把你想得太坚强了。坚强不是活该被忽略的理由。”
这句话一下把我心里的堤坝冲开了。
我在他办公室里哭了好一会儿,哭得特别没出息。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掉,越擦越多。舅舅也没劝,只递了纸巾过来,等我自己缓。
等我终于平静点了,他才慢慢说:“筱雨,你记着,不管你多大了,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你在娘家都不该是那个永远最懂事、最能让的人。懂事是你的教养,不是别人忽视你的理由。”
我回去的路上,心里一直堵着。
不是堵得难受,是像压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被人搬开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妈家。
她给我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估计是猜到我来干什么。进屋后她问我吃没吃饭,我说不用忙了,我想跟您说会儿话。
她坐在沙发那头,手里还攥着围裙边。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好像也老了不少。头发白了,眼角细纹也深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没像以前那样心软得立马把话咽回去。
我问她:“妈,我做手术那天,您真觉得自己没错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筱雨,妈不是不想去,是真有事。”
“什么事?”
“你爸不舒服……”
“然后呢?”
“王阿姨也正好找我……”
“所以呢?”我盯着她,“所以我就可以往后排,是吗?”
她一下不说话了。
客厅里特别安静,只有厨房水壶烧开的咕噜声。
过了会儿,她才低声说:“我没这么想。”
“可您就是这么做的。”我说,“妈,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您一句‘我有事’就什么都信。我也不是非得绑着您去医院,可我至少想知道,在您心里,我是不是重要到值得您临时把别的事都放一放。”
她眼圈慢慢红了。
“您知道我手术前怎么想的吗?”我继续说,“我以为您会来。我甚至连您坐病床边唠叨我都想好了。结果呢?我从进手术室到出来,连您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其实不重,甚至算平静。可越平静,越像把那点委屈一点点摊开来给她看。
“妈,我不是怨您忙,也不是非要跟谁比。我只是很难过。因为您为了张阿姨的项目能急成那样,可我做手术的时候,您好像觉得那不算什么。”
她终于哭了。
“筱雨,妈错了。”
我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有些道歉,你等了太久,真听到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抹着眼泪说:“我那时候真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你有浩明照顾,医院那边也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你爸那晚确实闹肚子,我一着急,就想着先顾家里。后来又想着你手术做完了,我再去也是一样。”
“一样吗?”我问。
她哑住了。
当然不一样。
手术前等人的那几个小时,和术后来看一眼,怎么会一样。
她哭着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是妈想得太少了。妈一直觉得你最省心,反倒忽略了你。”
我轻轻吐了口气:“妈,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省心的人,不代表不会疼。”
她听到这句,哭得更厉害了。
我也红了眼。
其实很多话一旦说开,就会发现,真正让人难过的不是一件事本身,而是那件事背后藏着的轻重顺序。
后来我把舅舅跟我说的话,也跟她讲了。
我说:“舅舅停项目,不是为了故意让您难堪。他是在替我出头,也是在提醒您,别把最该放在前面的人,放到了最后。”
我妈坐在那儿,好半天都没说话。
最后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那晚她当着我的面,给舅舅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第一句就是:“志强,这事是我不对。”
舅舅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她又说:“张雅萍的项目,我不替她说了。你怎么决定都行。我就是想跟你说,筱雨的事,是我做错了。”
舅舅语气缓了些:“姐,我不是针对你朋友。我就是看不过去。”
“我知道。”我妈哽咽着说,“这些年,是我总觉得筱雨最懂事,反而亏待她最多。”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懂事,”舅舅说,“可懂事的孩子,也会伤心。”
我坐在旁边,眼泪差点又下来。
再后来,事情也没闹到不可收拾。
张阿姨那边虽然一开始气得不轻,可后来听我妈把原委说了,反而沉默了。过了一阵子,她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筱雨,阿姨不是来替自己说情的。项目黄了,我当然遗憾,但我后来想想,如果我是你妈,自己女儿做手术都没顾上,转头却为了朋友的生意到处奔波,那确实不合适。”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又笑了笑:“你舅舅这人,看着硬,其实心最热。他这回不是不给我面子,是在替你要一个说法。说实话,我挺佩服他的。”
后来她找了别的合作方,项目还是做起来了,规模没最初设想的那么大,但也不算差。她和我妈的关系也没掰,反而因为这件事,两个人都收敛了不少。至少我妈后来再提起她,不会再是那种一头热地围着别人转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我妈对我的态度。
以前我发烧,她会在电话里说“多喝热水”;现在她会直接提着东西上门。以前我说工作累,她只会来一句“谁不累啊”;现在她会问“要不要我帮你接几天孩子”。有一回我只是随口说腰有点疼,她第二天就把一堆膏药送来了,还硬要陪我去做理疗。
我爸虽然还是不太会说话,但也开始学着表达。上次我去他们家吃饭,他难得主动问我:“最近身体还行吧?胆那边没再闹吧?”
就这么一句,弄得我差点没绷住。
而舅舅呢,还是那个样子,嘴上不算肉麻,做事却很直接。逢年过节给我发红包,平时看到什么补品也往我这儿送。有一次我笑他:“您现在把我当小孩养呢?”
他回我一句:“你在我这儿,本来就是小孩。”
我听完鼻子又酸了。
其实回头看,那次手术真不算什么天大的坎儿。伤口早就好了,疤也淡了,日子照样一天天过。可它像一面镜子,把很多平时不愿意细看的东西都照出来了。
谁把你放在心上,谁只是嘴上热闹。
谁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陪着你,谁会在你已经熬过去后再来轻飘飘地问一句“好点没”。
以前我总觉得,家人之间没必要计较太多,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可后来我慢慢明白,不计较,不等于没感觉;总让着,也不代表别人就该理所当然地忽视你。
亲情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而真正心疼你的人,是见不得你受了委屈还强装没事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陈浩明问我:“现在心里好点没?”
我靠着枕头,想了想,说:“好多了。”
他笑了笑:“我早就说过,你舅舅是真疼你。”
我也笑了。
是啊,他是真的疼我。
疼到宁可放掉一个大项目,也不愿意让我妈继续把我的委屈当成小事。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的人?不多,真的不多。也正因为不多,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
我以前总以为,成年之后就该把软弱藏起来,把期待收起来,把“我也需要被在乎”这句话咽回去。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不管多大,女儿还是女儿。
会疼,会怕,会在进手术室前想见妈妈一面。
也会在被忽视后难过很久。
好在,那次之后,我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了。更好的是,家里人也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天生就该懂事到不需要被爱。
这世上很多道理,讲一百遍都未必有用,可一旦疼了,人才会真记住。
而我妈,就是在那次之后,才真正记住了。
至于我舅舅王志强,他后来再没提过那个项目值多少钱,也没说过自己损失了什么。好像在他看来,那根本不值得拿出来算。
有一回吃饭,我妈提起这事,还有点不好意思,说:“那次真是把大家都折腾了一圈。”
舅舅夹着菜,头都没抬,只回了一句:“折腾点没什么,记住就行。”
我坐在旁边,忽然就笑了。
是啊,记住就行。
记住谁才是自己人。
记住什么时候该先顾家里人。
也记住,那个躺在病床上没开口喊委屈的人,不是真的不委屈。
只是以前没人替她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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