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老朋友,匈牙利的欧尔班败选了,其16年的执政生涯结束。欧尔班的失利非常可惜,因为他制定的国策,国家新能源战略马上就要变现了,可以说是倒在了黎明之前啊。
他这一败,不但被人摘了桃子,给我们在匈牙利的各大企业,也增加了很多变数,因为新总理和欧尔班不是一个一路数,他一直宣称“欧盟优先”。
我就从经济和地缘的角度,跟大家聊聊,匈牙利是如何成为最亲中的欧盟国家的,匈牙利的政坛突变,又会如何影响我们在匈的投资布局呢。
西方资本的附庸
中匈两国的合作,还要从2008年的金融危机说起。
当年危机爆发后,匈牙利可以说是最惨的一波欧洲国家。惨到什么程度呢?它是第一个向IMF求助的欧洲国家,不仅GDP掉了6.6%,失业率、居民负债率、货币贬值率,只要你能想到的,基本全炸了,借了250亿欧元才把命给续上。
匈牙利为啥这么惨呢?因为它的国家经济基本被西方主导了,所以西方一感冒,它就得吸氧。
自1989年彻底倒向西方后,德国、美国等国的资本相继涌入匈牙利,最终主导了它的金融和实体经济。
先说金融。
2007年时,在匈牙利的银行体系中,外资银行的资产占比是68%(数据来源:匈牙利央行)是绝对的大头。2008年危机爆发后,德奥等国的银行,把大部分资金都撤走了。
他们这一跑,国内的银行就没钱了,导致房地产等需要借钱的行业直接暴雷,新房开工量暴跌8成。
另外,在匈牙利的房贷总额中,60%-70%是外币贷款,主要是瑞士法郎。匈牙利本币福林大幅贬值后,超80万匈牙利人还不起房贷了,而匈牙利的总人口才1000万。
除了金融,匈牙利的实体经济也完了,因为匈牙利严重依赖出口,2007年的对外贸易依存度,达到了156%,这是个什么概念呢?韩国是出了名的靠出口活着,它当年的外贸依存度才74%。
匈牙利这么依赖出口,主要是德国的锅。
从90年代开始,德国一直都是匈牙利最主要的投资国。因为人工成本低,德国人在匈牙利打造了一个产业集群,专门用来生产汽车的发动机和零部件。
把这些件拉回德国后,再组装成整车后,然后出口到海外。就拿中国来说,奥迪A6L、Q5L的部分2.0T发动机,就是匈牙利产的。
所以在2007年匈牙利出口的商品中,机械与运输设备独占62%。说白了,整个国家都在为德系车打工。而“德系车产业链+出口制造”,就成了匈牙利的经济引擎。
结果2008年危机爆发之后,德系车一萎,匈牙利的出口立马就凉了。金融实体两暴雷,于是国家经济开始衰退。
绝望之时,匈牙利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叫维克托·欧尔班。
欧盟逆子
2010年,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赢得了大选,并获得了2/3的国会席位。如此大胜在欧洲非常罕见,可以说赢麻了。
欧尔班这人有个特点,那就是非常务实,所以他不太在乎意识形态这种东西。谁能帮匈牙利,他就跟谁好,因此他上台后,和上三常都很铁。
在欧尔班看来,2008年的经济崩溃意味着,从1989年开始的“西式自由化”路线彻底失败。匈牙利想要重新崛起,唯有一条路,那就是收回国家权力,并建立一个强大自主的中央政府。
而当时的大胜给了欧尔班一个机会,因为掌握2/3的议会席位就意味着,执政党可以修改宪法。于是欧尔班决定,利用这个窗口期开启宪政改革,以摆脱西方、尤其是欧盟对匈牙利的控制。
于是欧尔班先削弱了宪法法院的权力,然后加强了对司法部门的控制,并在这两大部门的关键位置上,安插了自己人。
欧尔班这么做,瓦解了西方的“三权分立”原则。
但在收拢司法和立法权之前,欧尔班就预判到,自己的做法一定会遭到欧盟的疯狂反扑,于是他在动手之前先干了一件事,那就是拿回“第4权力”,即新闻和舆论监督权。
2010年刚上台不久,欧尔班就设立了国家媒体与通信管理局,将国内所有的媒体,置于国家的监管之下,以尽可能消除西方媒体对国内的影响。
所以到了2013年,一个中央集权政府初见雏形。而在改革期间,欧尔班更是不断折腾西方企业,比如把能源与传媒企业国有化、对德国、奥地利的外资银行征收高额银行税,税率是欧盟各国的5-20倍,相当于直接抽血了。
欧尔班的各种骚操作让欧盟血压飙升,但此时匈牙利的亲欧派已经靠边站了。于是欧盟决定亲自下场,逼欧尔班刹车。
进入2013年后,欧盟不断向欧洲法院起诉匈牙利政府,罪名就是“干预司法独立、限制媒体自由”这些东西,如果不改就罚款。
欧尔班的策略是,局部上稍微改一点,但实质性的东西一点也不动,就是一个字——拖。
欧盟的反制毫无效果。2014年4月,欧尔班又赢了大选。
虽然欧盟对欧尔班没招,但欧洲资本可以。一看阿班你来真的,德、奥等国决定,退群不玩了。
从2010年到2015年,各大外资银行开始撤回资金,导致匈牙利银行体系的总资产缩小了200亿欧元,占银行总资产的30%。
不仅是金融资本,德国等国的产业资本也恼了,说既然你老欧不讲究,那就别怪兄弟不仗义了。于是不再追加投资,跑到波兰、捷克等国建厂去了。
这导致匈牙利的外资直接投资净流入,从2008年的747亿美元,暴跌到最多130亿美元,2010、2013和2015这几年都是负的。而大波波等邻国是一天比一天滋润,眼瞅着就成了发达国家了。
其实欧尔班早料到有这一天,所以2010年刚上台,他就提出了一个国家战略,叫“向东开放”,意思是和俄罗斯、土耳其、中亚和中东国家合作,以摆脱对西方的依赖。
于是2011年之后,匈牙利开始积极与东方接触,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资金和产业支持。但大毛这些国家的能量有限,不可能完全替代西方。
要说欧尔班也是命好,就在他与欧盟撕破脸的2013年,远在万里之外的东大也提出了一个国家战略。一个向东看,一个往西瞅,一个如干柴,一个似烈火,两个国家就这样火花带闪电地对上眼了。
到东方去
2013年9月,我们的决策层首次提出了“丝绸之路经济带”的理念,也就是“一带一路”中的“一带”。匈牙利一听,耳朵噌就竖起来了。于是欧尔班马上命令相关部门,评估两国的合作机会。
匈牙利人的动作非常快。2个月后,第二届中国-中东欧国家领导人会晤,也就是16+1在罗马尼亚举行。在此次会议上,匈牙利、塞尔维亚和中国共同宣布,合作建设匈塞铁路,这是一带提出后的首个大型基建项目。
后来老欧发现,在中国眼里,基建只是最基础的,我们希望利用产业投资和金融支持两大工具,帮助群里的国家合作共赢,而这两样东西恰恰是匈牙利最缺的,这还等啥呢。
于是2015年6月,匈牙利正式和中国签署了合作协议,成为第一个加入“一带一路”的欧洲国家。
随后我们就开始投资匈牙利。一开始我们的投资项目是比较杂的,除了基建、物流,还有化工、光伏、电信等多个行业。
但2020年之后,两国的投资思路就清晰了,那就是电池和电动汽车。
节能柴油车这条路彻底凉了之后,欧盟也认命了。于是它2019年12月出了一个政策,叫《欧洲绿色协议》European Green Deal,该政策的目的,是要在2050年实现碳中和,其核心手段,就是交通工具的电动化。
于是2020年之后,BBA等车企纷纷宣布了电动车转型计划。
欧尔班一看,发现这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因为当时三星和SK在匈牙利的动力电池工厂,已经投产了,为BBA的早期电动车做配套。也就是说,当时的匈牙利已经有了一定的电池产业链,占了先机。
老欧的眼光相当毒辣,他敏锐地觉察到,未来电动汽车产业的核心,并不是燃油车时代的汽车整车,而是动力电池,匈牙利要想弯道超车,就要先拿下电池。
匈牙利和邻国,比如德国、波兰、捷克等国,有大批的汽车产业链。一旦匈牙利拿下电池,就能打造一个以它为核心的电动车产业集群,从而代替德国,成为欧洲汽车产业的新话事人。
更让欧尔班兴奋的是,当时东大的新能源产业已经取得了优势。于是欧尔班立刻开始起草文件,并在2021年正式推出了《国家电池产业战略2030》(National Battery Industry Strategy )。
该战略的主要目的,是在匈牙利建立一个完整的电池产业链,包括研发 → 生产 → 回收 → 应用,其中本土研发是终极目标。
而该战略的核心举措,是吸引全球的电池巨头去匈牙利投资,并设计了3大招商手段,分别是税收减免、高额补贴和土地支持。
于是2020年之后,匈牙利开始和中国企业频繁接触。这头一个目标就是电池一哥——宁德时代。
为了拿下宁王,欧尔班亲自挂帅谈判,最终在2022年8月签署了协议。宁德时代将投资73.4亿欧元,在匈牙利建设一个欧洲最大的电池工厂,年产能100GWh,一旦建成,就能满足150万辆电动车的电池需求,预计2026年上半年就投产。
这是匈牙利史上最大的投资项目。
2023年5月9日,匈牙利和另一家电池巨头——亿纬锂能签署协议,总投资额约13亿欧元,预计2027年投产。
2023年7个月,欣旺达也宣布,将投资2.45亿欧元,去匈牙利建厂,预计2026年下半年投产。
2023年12月,匈牙利又拉来一个大项目。比亚迪宣布,将投资40亿欧元,在匈牙利建设自己的首家欧洲乘用车工厂,年产能30万辆,预计还是在2026年投产。
这还没完,2025年5月,双方再次签署协议,比亚迪将把欧洲总部和欧洲研发中心迁到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而拿下研发环节,正是匈牙利高层最看重的。
至此,全球10大电池巨头里,有5家已经在匈牙利投资了。蔚来也在匈牙利建了一个工厂。
所以中国连续多年,都是匈牙利最大的外资来源国。
不仅是产业投资,在金融领域,中匈两国也展开了全方位的合作,包括:双边贸易用人民币结算,允许匈牙利投资中国的资本市场。
匈牙利也通过向中国银团贷款,在中国境内发行熊猫债等多种手段,向中国资本市场直接融资,以解决基建、产业补贴等方面的资金缺口。
汹涌的中国产业和资金开始涌入匈牙利,只要能熬过2026年,各大企业开始出货,那匈牙利就能见着亮了。
结果2022年后,爆发了一系列的天灾人祸,让欧尔班民心尽失,最终倒在黎明前夕。
黎明前的黑暗
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之后,油气价格大涨。匈牙利严重依赖大毛的石油和天然气,于是国内的油气和石化产品价格大涨。
雪上加霜的是,2022年夏天,匈牙利遇到了几十年不遇的高温干旱天气,导致当年的农产品总量下降16%,谷物总产量下降35%。
能源、粮食、化工三大上游行业同时涨价,那通胀谁也拦不住了。于是2022年,匈牙利的通胀率直接飙到14.6%,2023年更是扩大到17.1%。
要知道在西方国家里,胀到9%就相当难受了,执政党是要败选的。
控制通胀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加息,于是匈牙利央行把基准利率,从2022年1月的2.9%,加到当年9月的13%,是欧盟国家里加息最狠的。
但不管怎么说,进入2024年,好歹是把通胀摁下来。
可加息是有代价的,那就是经济下滑。你想啊,存款利息这么高,谁还愿意消费,贷款利率这么高,谁还敢投资建厂。
于是从2022年第3季度开始,匈牙利的GDP增长率咔就下来了,进入了0增长阶段,很多季度都是负增长。
虽然2024年后,匈牙利的通胀和利率都下来了,但经济还是不见起色。最核心的原因就是,德系车在中国友商的围堵下,产量开始下滑了。
匈牙利是德系车的配套国,自然也跟着倒了霉,于是2024年,匈牙利的汽车制造产出同比下滑了13.3%,2025年再跌3.8%。
而此时,我们的各大企业还在“吭哧吭哧”建厂呢,2026年下半年后才能陆续投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匈牙利的汽车产值不断下滑,却毫无办法,这就是典型的“黎明前最黑的夜”。
一看匈牙利国内困难,欧盟就开始捅刀子了。从2022年开始,欧盟以“干预司法、反腐不力”等理由,冻结了匈牙利上百亿欧元的补贴,而这笔巨款是匈牙利改善民生的重要资金来源。
当国家经济下滑时,执政党的任何问题马上就会暴露出来。
于是蒂萨党的主席毛焦尔・彼得开始整活。他开始大力宣扬青民盟的腐败问题,说这帮人天天研究玉座金佛的基本原理。
毛焦尔・彼得
毛焦尔过去也是青民盟的人,是欧尔班的核心幕僚,所以常年潜伏在他身边,知道一些内幕,因此他的话非常有说服力。
随后,毛焦尔又提出了"恢复法治、重回欧盟、改善民生" 的政治纲领,意思是不能和欧盟再对着干了,也不能将宝押在中俄身上。
这两年匈牙利老百姓过得不容易,听反对派这么一说,就把票都投给了蒂萨党。于是蒂萨党也取得了压倒性胜利,拿下了69%的议会席位,超过2/3。也就是说,毛焦尔也可以修宪,以推翻欧尔班的宪政改革。
那毛焦尔会对我们的企业变脸吗?
我认为总体影响有限。
毛焦尔和青民盟决裂的核心原因,是国家治理问题。毛焦尔认为,青民盟的执政模式是系统性的腐败。执政党通过控制司法、欧盟资金分配权等各种途径,将国家资源变成了政治精英的私人财富。
所以他要拨乱反正,重回“三权制衡”模式,然后与欧盟和解。
因此他的整顿方向,是对内而不是对外。只要我们的企业遵纪守法,不掺和利益输送这类破事,我估计问题不大。但对环保、劳动保护等方面,新政府肯定会提出更严苛的要求,以满足欧盟的标准,而不会像过去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外,毛焦尔也需要中国。执政党最关键的任务永远是民生,欧尔班就死在这个事上,毛焦尔也要面对这个问题。
谁能帮助匈牙利发展经济,谁就能得到政府的支持。这一点毛焦尔也知道,毕竟德系车现在也靠不住了。所以他刚胜选就发表演讲,说中国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大、最强大的国家之一”,还表示“非常乐意访问北京”,“也欢迎中国领导人来匈牙利访问”,主动表达了善意。
只要你务实,不是个念经的,那就好办,谈经济利益就行了,我们组群的目的就是为了发展经济,而不是称王称霸。
所以我认为,匈中两国的关系不会出现大幅度倒退,而是在一定的波动震荡中,继续向前发展。
等这两年桃子熟了,他就知道两国关系的重要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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