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艺术就是结构的艺术，叙事性作品尤其如此。按照叙事学之说，叙事性作品的结构可从两个向度进行分析：一个是历时性向度的表层结构，即根据叙述的前后顺序研究作品各部分之间的关系，一般文艺理论所言即指此种结构；另一个是共时性向度的深层结构，研究内容各要素在叙述顺序背后的内在关系。
笔者曾从历时性表层结构的向度，在《叙事性作品的几何结构》一文中以套环式、对角线式、循环式3种形式予以论说（见微信公众号），并在其后将“套环式”代入书评《一曲爱情悲歌,两度人生荒诞——<冰雪火焰>浅谈》（《陕西文学》2021年2期）。本文拟仍循此路径，试对李春光长篇小说新作《问故乡》的结构作一初步探索。
《问故乡》的人物众多，如作者所说：“不完整的统计，小说中直接间接出现的人物达二百多个。”这么多的人物组成了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而这些关系是通过多个维度、立体交叉的结构予以体现的。其主要维度有以下几种：
一、家庭维度。其典型者如《百年孤独》写了一家7代人，单线发展又时相交错，有的人名还前后重复，头绪纷繁。《问故乡》的主线是郑根及其三个儿子红木（大木、木木）、新林（二林）、永森（三森、阿森）和其他成员组成的大家庭。这个大家庭在1949年中秋节一分为二。尚安民带着义子、郑家长子大木回到自己的渭北老家王爷村，郑根夫妇与次子二林辗转到了台北，后又将二林送往香港读书，于是这个家又一分为三。这个大家庭又由姻亲关系因衍出多个直、旁系家庭。中国社会素重伦理，多个家庭的众多成员之间通过种种事件纠葛演绎出纷繁错落的人间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纷至沓来。
二、空间维度。这是人物活动舞台的横向展示。阿斯图里亚斯《危地马拉的周末》的七巧板结构所以为人称道，就妙在地点虽然变化了7次之多，但故事却有条不紊，浑然一体。《问故乡》总括言之是以中国大陆、台湾及香港三地为背景，细言之则大陆主要定点于三秦省双阳市上宜县王爷村，旁及于陇南、上宜县麦加村和深圳等地；次之则是台湾台北市，香港中环。其中固然绝大多数是地面活动的叙写、对话，亦不乏在飞机上的回忆之笔。地域不同，山川地貌、风土人情、政治经济、文化艺术亦随之发生变化，活色生香的社会生活、人间百态便呼之欲出，活灵活现。
尚安民的妻弟麦秆应姐姐之托去县城打听，见到本村的水娃，水娃向他报告尚已“升官”的好消息；村长何满满和尚安顺对进入高级社不满意的发泄；秋风在与陈东的对话中和盘托出秦腔女演员苏雀儿在眷村的处境；二林与妻子阿锦有一段对话活画出各人的心事。这些对话口吻毕肖，人物呼之欲出。
二林跟着父母到了台北，在木楼二层的过道护栏前望着远方的新奇情景；黄师长到木楼里与郑根会面，二林看到他打开报纸读着《台湾省戒严令》。这些人物眼中所见之情境，历历如现。
三、时间维度。这是人物性格、故事情节发展变化的纵向展开。一般叙事性作品依时间顺序线性进行，《喧哗与骚动》以人物的意识流打乱时间顺序，4部分是4个不同的时间。《问故乡》大的时间跨度是1949到1999年的半个世纪，细分之则有几个各自独立又互相叠印的时区：
第一部大木对二林回顾1949-1986年从骨肉分离到再次重逢，自己由王爷村-关山公社-上宜县和广寿县-双阳市的过往经历。第二部大木1996年去香港招商，在飞机上回忆从1986年任职副市长以来10年间的工作及此前37年的大陆生活。第三部二林回顾1949年来到台湾，由台北到香港的读书、结婚、管理公司47年的生活。第四部1996年大木在深圳罗湖口岸回忆二林讲给他的麦仔与张琼芝结婚成家及10余年的打拼。其后大木由深圳返回双阳市，再过几年退休，回到王爷村照顾即将百岁的外婆。1999年，三森奉父命与妻子来王爷村接大木去台湾，给大木讲述二林去香港后，他们和父母亲的过往生活。
一般叙事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在此腾挪跳跃，立体穿插，榫卯相结，天衣无缝。线性叙述间之以意识流动，动态描画间之以静态幽思，动静结合，表里呼应，波峰浪谷，张弛有度。
四、视角维度。叙述的视角规约和限制了叙述的棱面和层次。一般第三人称的全知视角无视角限制，谓之无焦点叙述；第一人称人称的单一视角，成为内在式焦点叙述，与意识流相似而又不同；第二人称则极为罕见。本书视角却与上述者皆异。第一部是大木的讲述，第二部是他的回忆，第三部是二林的回忆，第四部是大木的回忆和三森的讲述，于是全书主要的篇幅由人物的对话和回忆组成，几乎没有“我”的出现。似为戏剧，却是小说；谓之第二人称，却又与《灵山》有异；谓之意识流，却又是不同人物的回忆。这应算是作者的一个创新。这种视角创新也表现在排版设计上，全书分别用两种不同字体来区分现在进行时与过去追溯时。这在以往长篇小说的版式设计中几乎未见到过。
五、血统维度。主要可分三种情况。
一是同根同苗的婚生子女。这是现实生活和叙写文本中的常态，郑根与其3个儿子大木、二林，三森即属之。郑根者，正根也；木、林、森者，扩展也。名正言顺，无需多言。
二是同根异苗因“借种”而生的非婚生子女（私生子）。这是现实生活和叙写文本中少见的异态。麦草和胡辣辣的儿子麦仔是当年向红木借种所生。这是麦草为了延续香火而主动提出，按照习俗和当事人的意愿无可非议。实际上红木和家人对麦仔和自己的儿子是一视同仁，同等对待的。
私生子的情况比较复杂，其中的多数产生于两情相悦或一方强加的性事，由于时代、国度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价值定位。在中国古代，无论在现实还是文本，私生子都由于“来路不正”而被歧视，被鄙视，其典型就是秦始皇嬴政因《史记》本传谓其在母腹中呆了12个月而被认为是吕不韦的私生子，于是他被蔑称为“吕政”，还殃及嬴秦被蔑称为“吕秦”。古代文学作品中罕见此类人物，当代作品有《白鹿原》里鹿子霖的那些不知名的私生子，《许三观卖血记》里的一乐，小说《伏羲伏羲》（电影《菊豆》）里的杨天白，都是中性人物，由此可见今人的观念有所变化。西方则与中国有异，莎剧《李尔王》里的私生子爱德蒙是反面形象，《约翰王》里的福康勃立琪却是个中性人物。《问故乡》以借种的方式处理，亦人之常情。
至于柔石《为奴隶的母亲》中的秋宝生于另一种名为“典妻”的畸形婚姻，荒而“有据”，谬而“合法”，容当别论。
三是异根异苗的义父义子。尚安民与红木即系此种关系。共同的革命事业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由培养锻炼到接力前行，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谱写了一曲两代持续革命的感人乐章。杜康与吕布亦是此种关系。
《问故乡》的结构宏大复杂，本文仅从历时性的表层结构作一初步探索，至于从共时性向度的深层结构的予以解读，则只能俟夫能者为之了。
本文来源于公众号《文学大院》 作者：南生桥
作者简介：南生桥（1944—），男，兴平南位人，咸阳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副教授。中华诗词学会、陕西省作家协会、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兼后者特约评论员）。主要从事文学理论兼及梦文化的教学与研究。参编《十三经辞典·毛诗卷》兼副主编，并参编其他著作数种。在《世界华文文学论坛》《西北大学学报》、《唐都学刊》《陕西教育学院学报》《咸阳师范学院学报》《中华辞赋》《诗词世界》《延安文学》等报刊发表论文、诗文评论数十篇和诗词赋联多篇，有专著《二十五史梦文化麈谈》和论说文集《雕虫写龙集》行世，前者由中国书籍出版社易名《二十五史梦文化解读》重印两次（精装一次），公开发行，部分论文由域外学者译介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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