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月15日,是李茂林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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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老三届初中生,他还没来得及把初中课程学完,就赶上了上山下乡的浪潮。那天的北京火车站,锣鼓喧天却又满是离愁,送行的亲人挤满站台,哽咽声、叮嘱声、列车的鸣笛声搅在一起。李茂林背着行李,肩膀上背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帆布包,和其他同龄青年一起,踏上了开往西北的知青专列,告别了生长十几年的京城。

满载北京知青的专列一路颠簸,火车驶离繁华都市,越往西北走,窗外的景色越荒凉。抵达陕西铜川后,李茂林他们又转乘敞篷的解放牌汽车,黄土被车轮卷起,落在了衣衫和脸上,长龙般的车队在崎岖的土路上晃荡了十余个小时才抵达了革命圣地延安,最终,李茂林他们七名北京知青,被一同分派到了陕北延安地区的郭家沟二队,正式开启了插队落户的日子。

郭家沟是个藏在黄土沟壑里的小山村,一排排低矮破旧的土窑依山而建,村子周边是连绵的丘陵和纵横的沟壑,吃水要去村子西头的沟崖下边的水井去挑,种地全靠人力,日子过得清贫又艰苦。李茂林和另外六名知青,住在队里腾出来的旧窑洞里,睡的是没有炕席的土炕,吃的是高粱地瓜面团子,想吃一顿菜,就等同于改善伙食了。

从小生活在北京城里的李茂林,虽说不算锦衣玉食,却也从没吃过这样的苦。

熬过了漫长的冬天,迎来的不光是春暖花开,还有繁重的春耕春播生产劳动。知青们每天一大早就跟着社员往山上送粪(挑粪),拉犁耕地,打土坷垃,耙地播种,风吹日晒,苦不堪言。那真的是压肿了肩膀,磨破了手掌,下午收工回到住处累得倒在土炕上就能呼呼大睡,连晚饭都不想吃。

在这样艰苦的生活条件下,一起插队的知青,有的意志消沉,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后悔不迭,李茂林却凭着一股韧劲慢慢适应着,从不叫苦叫累。他性子踏实,不偷懒不耍滑,对乡亲也谦和有礼,很快就赢得了社员们的认可。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随着时间的推移,勤劳踏实的李茂林被大队书记安排在郭家沟小学当了民办教师。也是在郭家沟,他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农村女子——郭秀兰。

1972年秋天,郭家沟小学总算开设了五年级的课程,学校多了一个年级,就需要增加一名民办教师。凭着自己的勤劳踏实,大队书记兼二队队长的郭明堂大伯安排李茂林去学校教五年级的课程,在郭家沟插队落户劳动了三年多,李茂林总算脱离了繁重的生产劳动,成了人人羡慕的民办教师。

民办教师虽然还是农民,可民办教师就算星期天寒暑假(那时麦收和秋收学校都放假)学校不上课,队里也照样记工分,每个月还有几块钱的民办教师补助金。不用风吹日晒脸朝黄土背朝天出工劳动,也算是很不错的一个职业。

郭家沟有一名女老师叫郭秀兰,小学四年级文化,郭秀兰是土生土长的郭家沟人,也是郭家沟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她淳朴善良,热情大方,李茂林刚来学校当老师,不懂的教书流程,郭秀兰就主动帮助他,告诉他怎样给学生讲课,怎样批改作业,她把自己几年来摸索出来的教书经验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李茂林。

在郭秀兰的耐心指点下,李茂林慢慢熟悉了教书流程,站在讲台上也不那么紧张了,他渐渐喜欢上了教书这个职业,也发自内心地感激淳朴善良的郭秀兰老师。

经过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郭秀兰和李茂林也就渐渐熟络起来,她家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给李茂林送一些,哪怕一块蒸红薯或一个咸菜疙瘩,就连她家枣树上结的红枣,都偷偷送给他品尝。在那个物资匮乏、日子苦涩的年代,郭秀兰的善意和温柔,成了李茂林灰暗知青岁月里的温暖和美好。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1975夏天,在郭家沟插队落户的北京知青有人被推荐上了大学,有人招工进城当了工人,但多数人还是在郭家沟务农,毕竟招工进城的机会没有那么多。李茂林在学校当民办教师,就算有招工的名额,他也不好意思去争,毕竟当民办教师比出山劳动已经轻松了很多。他也考虑过,就算在郭家沟当一辈子民办教师,他也没有怨言,也能接受这个现实。更何况,在学校有郭秀兰的关爱和陪伴,李茂林心里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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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年轻人朝夕相处,在黄土高原的风里,渐渐生出了真挚的情愫。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只是教学生涯的朝夕相伴,生病时的照料,困境里的扶持,这份朴素的情感,悄悄扎了根。李茂林认定了郭秀兰,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个农村姑娘善良、坚韧,是能和他过一辈子的人。

1975年冬季回北京探亲过春节,李茂林满心欢喜地把自己处对象的事情告诉了父母,原以为父母会为他找到归宿而开心。令他没想到的是,父母坚决反对他在陕北农村处对象,更不准他和一个农村女子结婚成家。他父母反复强调,说他是北京知青,早晚有一天要回城,娶个农村姑娘,没有城市户口,没有正式工作,不仅自己的前程毁了,往后的日子也会举步维艰。父母勒令他立刻和郭秀兰断绝来往,安心等待返城机会,不许再一意孤行。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是回城的希望,是曾经熟悉的京城生活;一边是难以割舍、真心相待的人,是苦难中相依为命的温情。李茂林陷入了无尽的挣扎。他不是没想过父母的顾虑,可他做不出对不起郭秀兰的事,在他最无助、最艰难的时候,是郭秀兰陪在身边,这份情义,他一辈子都不能辜负。更何况,他跟郭秀兰已经发下了爱的誓言。

春节过后回陕北时,李茂嘴上虽说听父母的意见,可他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他已经拿定了主意,这辈子,非郭秀兰不娶。

后来,知青返城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一同来郭家沟的六名北京知青和在其他生产队插队落户的北京知青在陆续离开了这个小山村,有的招工进城,有人托关系办理病退手续回到了北京。李茂林的父母也着急,四处奔走,想方设法给他办理病退手续,想让他尽早回到北京。

但李茂林终究违背了父母的意愿,他拒绝了病退返城的机会,毅然选择留在郭家沟,和秀兰举行了最简单的婚礼。没有父母的祝福,没有热闹的排场,可看着身边的郭秀兰,李茂林心里无比坚定和踏实。

婚后的日子,依旧是三尺讲台一根教鞭,夫妻俩勤勤恳恳,互相扶持,不到一年,他们的儿子降生了,小家庭虽不富裕,却满是烟火温情。只是因为这门婚事,李茂林和北京的父母彻底闹僵,几年间,联系少得可怜,父母始终不肯原谅他的“执迷不悟”,更不肯承认他在农村的妻小。

恢复高考后,李茂林两度报考两次落榜,他知道自己的文化基础差,也就放弃了继续报考的打算。1981年,他的机会来了,通过考试他取得了到县教师进修学校进修学习的机会,毕业后转成了公办教师,终于端上了公家饭完。

1987年秋后,郭秀兰享受了知青家属待遇,转成了公办教师,她家娃娃也随她转成了非农业户口,吃上了国库粮。为此,李茂林心里很知足,他心里也轻松了很多,婆姨成了能挣工资的公家人,父母应该不会再嫌弃她了。他觉得,是时候带着妻小回北京,面对自己的父母了。

那年冬季,学校放了假,李茂林夫妻俩都不用去学校教书了,他们的娃娃也不用去上学了,李茂林就带上妻子和儿子,踏上了回京的路。

出发那天,郭秀兰特意换上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见人衣裳,把娃娃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心里满是忐忑,生怕京城里的公婆不肯接纳自己,生怕到时一家人连家门都进不去。李茂林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一遍遍安慰:“别怕,有我在,他们是我的父母,终究会认你们的。”

几经辗转,李茂林带着老婆孩子,终于站在了北京老家的门口。他抬手敲门,手心微微冒汗,开门的是头发已花白的母亲,看到阔别多年的儿子,再看看他身边的农村女人和长成半大小子的孙子,李茂林的母亲瞬间红了眼眶,她上前搂住孙子,呜呜哭了起来。

屋里的父亲听到动静走出来,一脸惊讶,看着李茂林一家三口,不由自主地抹起眼泪来。郭秀兰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妈,局促地搓弄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李茂林的父亲上前接过李茂利和郭秀兰手里的提包,声音沙哑地说:“快进来,我给你们倒水……”

默默走进屋,李茂林轻轻咳了一声说:“爸,妈,这是我媳妇秀兰,这是我的儿子李成。当年我没听你们的话,惹二老生气了,请爸妈原谅我吧。您儿媳秀兰是个好女人,这些年她陪伴在我身边,和我一样教书育人,照顾我的生活,也给您养大了孙子,你要打就打我,要骂就骂我,只要您二老能解气就行……。”李茂林话没说完,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父母面前。

看着眼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儿子,看着淳朴腼腆、眼神局促的儿媳,再看看虎头虎脑两眼炯炯有神的孙子,李茂林的母亲上前拉起李茂林,哽咽着说:“我和你爸都不生气了,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李茂林母亲心里的怨气和固执瞬间瓦解了。

这么多年,李茂林的父亲也一直生儿子的气,嫌他不听父母的话,嫌他断送了自己的好前程,可血脉亲情终究割不断,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安稳踏实,看着乖巧的孩子,所有的怨气,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李茂林的儿子李成十七岁那年,按照北京当时的政策,把户口迁回了北京,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大学毕业后有了一份理想的工作,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李茂林退休后,和郭秀兰一起回到了北京,陪伴父母度过了幸福快乐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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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镌刻在特殊年代里的知青往事,那段曾被极力反对的跨越城乡鸿沟的爱情,历经岁月的考验,终究在亲情的包容下,迎来了圆满的结局。黄土高原上的相守,京城与陕北的羁绊,成了李茂林一生最珍贵的记忆,也见证了那一代知青在青春岁月里,关于爱情、责任与亲情的无悔抉择。那段在陕北的知青生活经历,将是李茂林一生最难忘的记忆。

(感谢粉丝“北京的陕北人”老师提供素材)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