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春江市的老居民楼里,林淑芬蜷在沙发上,手紧紧按着胃。

电视机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盯着屏幕,眼神却是涣散的。 胃里一阵阵抽搐的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茶几上,半杯冷掉的白开水旁,是晚上没吃完的剩菜,中午的炒青菜热了第二遍,颜色发黄。

她撑着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饮水机前,发现桶里空了。

“真是……”她低叹一声,扶着墙往厨房去。 烧水壶的指示灯亮起红光,水声咕噜噜响着。 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 对面楼里,零星几户还亮着灯,有一家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似乎是在一起看电视,靠得很近。

水烧开了。

她慢慢倒水,热气扑在脸上。 吞下胃药时,她忽然想:如果今晚疼得昏过去,大概要等到三天后女儿例行电话打不通,才会有人发现吧?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吃完药,她没回卧室。 那张双人床太大,躺在中间像漂在海上。 她重新缩回沙发,拿起手机。 微信置顶是家庭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儿子上周发的孩子视频。 往下滑,女儿昨天说:“妈,这周项目冲刺,周末不打电话了哈。 ”

再往下,是物业通知、超市促销、养生文章转发。

没有一个,是专门给她的。

她关了电视。 寂静瞬间涌上来,厚重得能压垮人。 十年了,从丈夫病逝到现在,整整十年。 前五年忙着还债、供孩子读书,后五年孩子成家了,她退休了,时间忽然多得可怕。

上周老姐妹聚会,赵姐拉着她的手说:“淑芬,找个伴儿吧。 咱们这个年纪,不图什么情啊爱的,就图个说话的人,头疼脑热时有人递杯水。 ”

她当时笑着摇头:“都这把岁数了,还折腾什么。 ”

可此刻,胃里的疼已经缓了,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 塑料膜已经发黄,照片里的自己还扎着两条辫子,靠在丈夫肩头,在公园的湖边笑。

那时候真年轻啊。

手指摩挲着照片,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塑料膜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她猛地合上相册。

打开微信,找到赵姐的头像。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七个字:

“有合适的,帮我留意吧。 ”

发送成功。

她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窗外,最后几盏灯也灭了,整栋楼陷入黑暗。 只有她客厅角落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圈暖意。

夜还很长。

“暖阁”是家不大的家常菜馆,开在老街转角,木门木窗,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

林淑芬提前十分钟到。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今天她穿了那件压箱底的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昨天特意去剪过,齐耳短发显得精神。 出门前对着镜子涂了点口红,又觉得太艳,擦掉大半,只留一层薄薄的润色。

“应该……还行吧? ”她第三次整理衣领时,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干净的浅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手里提着个深色布袋子,站在门口张望。 目光扫过来时,林淑芬下意识坐直了些。

“是林淑芬同志吗? ”他走过来,声音温和。

“是,您是陈老师? ”

“陈建明。 ”他笑着点头,眼角皱纹舒展开。 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把布袋放在旁边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包:“老家亲戚捎来的红枣,说是补气血。 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

林淑芬愣了愣,接过:“谢谢……您太客气了。 ”

“坐,坐。 ”陈建明这才坐下,招手让服务员添茶。 动作自然,没有刻意的殷勤,也没有故作疏离的拘谨。

茶上来后,他给她倒了一杯,才给自己倒。

闲聊从天气开始,慢慢铺开。 陈建明退休前是三十八中的语文老师,教了四十年书。 林淑芬在铁路小学当会计,也做了大半辈子。 两个教育系统的人,说起话来有种天然的默契。

“我以前带的班,有个孩子特别皮……”陈建明说起学生,眼睛里有光。 林淑芬听着,偶尔插几句自己学校的事。 聊到退休生活,他说每天练书法、逛早市;她说她爱织毛衣、追电视剧。

“最近播的那个《春江往事》,你看了吗? ”她问。

“看了看了,昨晚那集,老二媳妇是不是有点太……”

“就是! 我觉得她……”

话题就这样滑进细碎的日常里,顺畅得像早就排练过。 等服务员第三次来问要不要点菜时,两人才惊觉聊了一个多小时。

“瞧我,光顾着说了。 ”陈建明有些不好意思,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

林淑芬点了道清炒时蔬,陈建明加了个红烧鱼、一盅排骨汤。 等菜时,他起身去洗手,回来时手里多了瓶醋,刚才点菜时,她随口说了句“这家醋好像不错”。

很细小的举动。

林淑芬心里动了动。

饭菜上桌,陈建明用公筷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刺少。 她小口吃着,味道确实家常。 他吃得也不快,偶尔说几句话,不会让气氛冷掉,也不会聒噪。

“你孩子……”林淑芬问。

“儿子在枫叶国,搞计算机的,三年没回来了。 ”陈建明语气平淡,但林淑芬听出点什么,“女儿嫁到南边,去年生二胎,忙。 ”

“我儿子在云州,女儿在深城。 ”她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相似的、被生活磨平了的落寞。

“都一样。 ”陈建明笑了,那笑里有点苦,但更多的是释然,“来,喝汤。 这家的排骨汤熬得白,你尝尝。 ”

吃完饭,陈建明结账。 林淑芬要AA,他摆摆手:“下次,下次你请。 ”

走出餐馆,午后阳光正好。 四月的风带着暖意,路边的梧桐树抽出新芽。

“走走? ”陈建明问。

“好。 ”

沿着老街慢慢逛,路过一家糕点铺,陈建明进去买了盒绿豆糕:“这家是老字号,不甜腻,你带回去尝尝。 ”又是那种自然的、不让人有负担的好意。

走到一个老小区门口时,陈建明停下脚步。 他指着里面一栋六层楼:“我就住这儿,三楼。 ”

林淑芬抬头看了看。

“那个……”陈建明挠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笨拙的诚恳,“家里就我一个人。 你要是不嫌简陋,上去坐坐? 我那儿有上好的普洱,朋友从云南带的。 ”

林淑芬心里“咯噔”一下。

太快了吧? 第一次见面就去家里?

可看着他的眼睛,温和的、带着一点试探但绝不逾矩的眼神,她又想起昨晚胃疼时那杯自己烧的水,想起空荡荡的客厅,想起相册里那个已经模糊的、有人依靠的自己。

“就……喝杯茶。 ”她说。

“就喝杯茶。 ”他点头,眼里有光闪了闪。

陈建明的家比林淑芬想象中整洁。

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简单但齐全。 客厅沙发是深蓝色的布艺沙发,洗得有些发白,但铺着干净的格子盖布。 茶几上,一盆绿萝长得旺盛,藤蔓垂下来。 旁边放着老花镜、报纸,还有一本翻开的《唐诗三百首》。

阳台晾着几件衬衫,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

“你坐,我去烧水。 ”陈建明说着进了厨房。 林淑芬在沙发上坐下,手碰到沙发扶手上一个毛线织的扶手套,针脚细密。

“那是以前老伴儿织的。 ”陈建明端着茶盘出来,看见她的目光,“好些年了,都磨薄了,舍不得扔。 ”

林淑芬摸了摸那已经起球的毛线:“织得真好。 ”

“手巧。 ”陈建明笑笑,开始泡茶。 动作熟练,烫杯、投茶、洗茶、冲泡,一套流程下来,茶香就飘满了小小的客厅。

他们继续聊天。 这次聊得更深,聊各自去世的伴侣,聊病床前的陪伴,聊葬礼上的雨,聊后来漫长的一个又一个独自醒来的早晨。

“最怕过年。 ”陈建明端着茶杯,没喝,“儿子打视频过来,孙子孙女用英语说‘爷爷新年快乐’,我笑着应,挂了电话,对着满桌菜,一口都吃不下。 ”

林淑芬点头:“我家也是。 去年三十,我包了饺子,一个人吃了三天。 ”

“今年……”陈建明忽然看她,“要不咱们凑一桌? ”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愣。 随即又都笑起来,笑里有点涩,但更多的是某种找到同类的释然。

茶续了三泡,天色不知不觉暗了。 窗外传来风声,接着是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下雨了。 ”陈建明起身看窗外,“还不小。 ”

林淑芬也站起来:“那我……”

“等会儿吧。 ”陈建明说,“这雨来得急,估计一阵就过了。 你坐,我去下点面条,晚上就在这儿随便吃点? ”

“太麻烦你了。 ”

“不麻烦,我一个人也吃饭。 ”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洗菜的声音。 林淑芬站在客厅,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的家。 书架上满满的书,墙上挂着毛笔字,写着“宁静致远”。 电视机旁摆着几个相框,有全家福,有年轻时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女人温婉地笑着,靠在陈建明肩上。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乌黑。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吃过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已经快八点了。 窗外黑透了,雨幕模糊了路灯的光。

“这……”林淑芬看着窗外。

陈建明也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淑芬,你看这天,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要不……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客房是干净的,被子床单都是新换的。 我睡书房,不打扰你。 ”

说完,他似乎觉得唐突,又赶紧补了句:“当然,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送你回去,打车,我送你到楼下,看你上去我再走。 ”

林淑芬手指绞在一起。

太快了,这太快了。 才第一次见面,就要住下?

可是……外面风雨交加,回去要四十分钟车程。 家里等她的,是空无一人的黑暗,和还没收拾的剩菜。

她想起昨晚的胃疼。

想起那杯自己烧的水。

“那就……麻烦你了。 ”她听见自己说。

陈建明显然松了口气:“不麻烦,不麻烦。 我给你找睡衣,我这儿有套新的,棉的,软和。 ”

他去了卧室,林淑芬站在客厅。 雨点敲打着窗户,声音密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和丈夫刚认识不久,他送她回家,伞大半倾向她这边,自己肩膀湿透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今晚呢?

陈建明抱出睡衣和毛巾,又去客房换了床单被套。 他动作利落,铺床时弓着背,林淑芬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密密的一片。

“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他直起身,额角有点汗。

“很好了,谢谢。 ”

“那……你早点休息。 卫生间在那儿,新牙刷在漱口杯里。 我睡书房,有事叫我。 ”

“好。 ”

林淑芬洗漱完,躺在客房的床上。 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巾是干净的淡蓝色。 她侧躺着,能听见书房里陈建明轻微的走动声,接着是关灯的声音。

黑暗笼罩下来。

但这次,黑暗里不止她一个人呼吸。

她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 忐忑,不安,但奇怪的是,还有一丝……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半夜醒来一次,听见外面雨停了。 她起身去喝水,轻轻拉开房门,发现客厅的小夜灯亮着,是陈建明睡前打开的。

厨房传来极轻的咳嗽声。 她探头看去,陈建明穿着睡衣,正在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 他动作很轻,怕吵醒她似的。

检查完,他转身,看见她,愣了愣。

“吵醒你了? ”

“没有,喝水。 ”

“嗯,早点睡。 ”

“你也是。 ”

各自回房。 林淑芬重新躺下,这次很快睡着了。 一夜无梦。

林淑芬醒得早。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 她躺在陌生但舒适的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厨房里传来窸窣声。 她起身,换了衣服,轻手轻脚推开门。

陈建明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煮粥。 煤气灶上小锅冒着热气,他背对着门,弯着腰在洗什么。

“陈老师,早。 ”林淑芬出声。

陈建明回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我习惯早起,想着煮点粥。 你再睡会儿? ”

“不睡了,年纪大,觉少。 ”林淑芬走进厨房,“我来帮忙吧。 ”

“不用不用,你坐着。 ”

“我做个拌菜吧,我拌的黄瓜不错。 ”林淑芬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有黄瓜、鸡蛋、一小把香菜。 很平常的食材,但摆放整齐,蛋盒里鸡蛋大头朝上,蔬菜用保鲜袋分装。

很会过日子的男人。

她拿出黄瓜,陈建明已经把砧板和刀递过来。 两人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搅蛋,偶尔胳膊碰到,各自退开一点,又继续。

粥煮好了,陈建明关火:“你先洗漱,我去买点油条? 楼下早餐摊的油条炸得酥。 ”

“行。 ”

陈建明换了衣服下楼。 林淑芬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前摆着两个漱口杯,一个蓝色,一个粉色。 粉色的是新的,里面放着未拆封的牙刷。

很细心。

她洗漱完,陈建明也回来了,手里拎着油条和豆浆。

“趁热吃。 ”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早餐。 粥熬得软糯,黄瓜拌得爽口,油条确实酥脆。 陈建明吃得快,吃完起身:“我去洗个脸,你先吃。 ”

他进了卫生间。 林淑芬慢慢喝粥,听见里面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挤牙膏的声音。

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哗啦”,像是什么液体泼洒的声音。

“哎呀! ”陈建明低呼。

林淑芬放下碗,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虚掩着,她推开,

一地狼藉。

乳白色的洗面奶从裂开的塑料瓶里流出来,淌了大半个地面。 瓶子旁边是倒下的牙膏盒,盖子飞出去老远。 陈建明站在洗手台旁,脚上拖鞋沾满了白色泡沫,裤腿也溅湿了一片。 他手里还拿着牙刷,牙刷上是挤了一半的牙膏,此刻牙膏正慢慢往下滑。

他转过头看她,表情是空白的茫然,接着迅速涨红。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我挤牙膏,盒子没拿稳,掉下来砸到洗面奶……这、这瓶子怎么这么不结实……”

林淑芬看着他。

看着他花白头发下通红的脸,看着他沾着泡沫的裤腿,看着他手里那截快要掉下来的牙膏。

她没忍住。

“噗嗤,”

笑出声了。

不是礼貌的抿嘴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一开始还憋着,后来看着陈建明越来越窘迫的表情,她笑得弯下腰,扶着门框。

“你还笑! ”陈建明脸更红了,想跺脚,又怕踩到更多洗面奶,脚抬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真是……老糊涂了! 六十岁的人了,还能干出这事儿! ”

“对、对不起……”林淑芬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但是……哈哈哈……你、你这样子……”

陈建明看着她笑,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最后跟着笑起来:“算了算了,你笑吧,是挺蠢的。 ”

笑了好一阵,林淑芬才直起身,喘着气:“有拖把吗? ”

“有,在阳台,我去……”

“你别动! ”林淑芬按住他,“你再动,这屋子就没法要了。 站着,我去拿。 ”

她拿来拖把、抹布、垃圾桶。 先把碎瓶子捡起来,再用抹布把大片洗面奶擦掉,最后拖地。 陈建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角落,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

“我来吧……”他小声说。

“你别添乱了。 ”林淑芬头也不抬,语气却是带笑的,“去换条裤子,鞋也换了。 这洗面奶滑,你再摔一跤,我可扶不动你。 ”

陈建明乖乖去换了裤子鞋子,回来时,林淑芬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地面还有点黏,她又拖了一遍。

弄完,两人站在重新干净的卫生间里,对视一眼,又笑了。

“我平时不这样。 ”陈建明解释,“真的,我挺利索一人,今天不知怎么……”

“没事儿。 ”林淑芬摆摆手,“谁还没个手忙脚乱的时候。 我以前炒菜,把糖当盐放过,一锅红烧肉甜得齁死人。 ”

“真的? ”

“真的,我儿子吃了两口,小声问‘妈,咱家改做甜口了? ’”

两人又笑。 笑着笑着,陈建明不笑了,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淑芬,你真好。 ”

林淑芬愣住。

“不是客气话。 ”陈建明说,“我是说真的。 要换个别人,看见我这狼狈样,可能心里嫌弃死了。 你不但不嫌弃,还帮我收拾,还笑……笑得我心里都轻快了。 ”

林淑芬低头拧拖把,水声哗哗的。

“我就在想,”陈建明声音轻轻的,“咱这岁数找伴儿,图啥呢? 图对方多漂亮? 多有钱? 都不是。 就图个不嫌弃,图个能一起笑笑闹闹,图个出了丑有人帮着收拾,还笑你。 ”

林淑芬拧干拖把,直起身。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陈建明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还带着点红的脸上,落在他温和的眼睛里。

“早饭还没吃完呢。 ”她说,“粥该凉了。 ”

“对,吃饭,吃饭。 ”

两人回到餐桌。 粥还温着,油条也还脆。 陈建明给她夹了块小菜:“尝尝这个,我自己腌的萝卜干。 ”

“嗯,好吃。 ”

“好吃多吃点。 ”

阳光洒满了半个餐桌。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

陈建明洗碗,林淑芬擦干。 水流声哗哗,厨房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隐约的香气,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已经绿得发亮。

“你平时……”林淑芬擦着盘子,斟酌着用词,“一个人,都怎么打发时间? ”

“早上起来,去公园打打太极。 回来练两页字,看看书。 下午有时去老年大学,我教书法课。 晚上看电视,或者跟老同事下棋。 ”陈建明冲干净最后一个碗,递给她,“你呢? ”

“我啊,上午收拾屋子,下午有时候去姐妹家坐坐,或者逛超市。 晚上……看电视,织毛衣。 ”林淑芬顿了顿,“织了好多,没人穿。 儿子女儿说现在谁还穿手织的,土。 ”

“不土。 ”陈建明擦擦手,“暖和,实在。 我那件毛衣穿了十几年,袖口磨薄了都舍不得扔。 ”

林淑芬看他一眼。

“真的。 ”陈建明笑,“可惜前年蛀虫了,不然现在还穿着。 ”

收拾完厨房,两人坐到沙发上。 陈建明泡了新茶,这次是绿茶,叶片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浮浮沉沉。

沉默了一会儿。

“淑芬。 ”陈建明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些,“昨天到今天,咱俩相处,你觉得……我还行吗? ”

林淑芬捧着茶杯,热气熏着眼睛。

“我呢,情况你也大概知道。 老伴儿走了九年,儿子在国外,女儿嫁得远。 退休金够花,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每天吃药控制着。 不抽烟,酒偶尔喝一小杯。 没啥大毛病,就是……怕孤单。 ”

他说话时看着茶杯,不看林淑芬,像在跟茶叶交代。

“我想找个伴儿,不是图有人伺候,也不是想找个保姆。 就是想……早上起来有人说说话,晚上看电视有人讨论剧情。 头疼脑热时有人递杯水,下雨了有人收衣服。 平平常常的,过日子。 ”

林淑芬没说话。

“当然,我知道这要求不低。 ”陈建明苦笑,“都这把年纪了,谁没点脾气习惯? 我睡觉打呼,早上起得早,有时候看书入迷了忘了时间,饭都凉了。 还有今天你也看见了,笨手笨脚,能打翻洗面奶。 ”

“我也有毛病。 ”林淑芬忽然说。

陈建明抬头看她。

“我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 爱吃辣,但胃不好,吃了就难受。 有时候钻牛角尖,生闷气不说话。 还……还挺怕黑的,晚上睡觉得开小夜灯。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建明却笑了。

“怕黑好啊。 ”他说,“我家小夜灯一直开着,省得你带了。 ”

林淑芬鼻子一酸。

“我这么说可能太急了。 ”陈建明往前倾了倾身子,“但淑芬,咱这岁数,还能有多少年可犹豫的? 我不想弯弯绕绕,行就行,不行就还当朋友。 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咱就试试,搭伙过日子。 我保证,不让你吃亏,不让你受委屈。 家里活儿一起干,钱一起花,生病了互相照顾。 要是处不来,好聚好散,我绝不纠缠。 ”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林淑芬看着这个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 他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全白了,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很专注。

她想起昨晚那盏他特意留下的小夜灯。

想起今早他窘迫地站在洗面奶泡沫里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真好”时的认真。

“试试吧。 ”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建明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亮晶晶的。

“那……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搬点东西过来? ”他问,又赶紧补充,“不急不急,你看你方便。 或者,我搬去你那儿也行,你房子大点……”

“我搬过来吧。 ”林淑芬说,“你这边方便,离菜市场近,公园也近。 ”

“好,好! ”陈建明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搓搓手,“那……我帮你收拾? 今天就去搬? ”

“今天? ”林淑芬失笑,“你也太急了。 ”

“我这不是……”陈建明挠挠头,又露出早上那种窘迫的笑,“高兴嘛。 ”

林淑芬也笑了。

“那就今天。 ”她说,“我东西不多,主要拿衣服和常用的。 其他的,慢慢搬。 ”

“行,行! 我帮你,我力气大! ”

两人说干就干。 陈建明换了衣服,跟着林淑芬回她家。 她家在三公里外,也是一个老小区,但房子大些,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但也冷清。

陈建明进门,环顾一圈,没说什么。 但林淑芬看见他看着空荡的客厅时,眼里闪过类似心疼的情绪。

“我帮你收拾。 ”他说。

衣服、日用品、几本书、一个小药箱。 林淑芬的东西真的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大袋子,就装完了。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房子,每个角落都有回忆。 丈夫最后的日子是在这里度过的,孩子们是在这里长大的。 墙上有孩子身高的刻痕,冰箱上有褪色的全家福贴纸。

“要不……”陈建明轻声说,“慢慢搬,不着急。 想回来住就回来住。 ”

林淑芬摇摇头,关上门。

“走吧。 ”

锁芯“咔哒”一声合拢。

搬到陈建明家的第三天,林淑芬在菜市场遇到了赵姐。

“淑芬? ”赵姐提着菜篮子,眼睛瞪得老大,“你、你真搬过去了? ”

林淑芬手里拎着一条鱼、一把青菜,点点头:“嗯。 ”

“我的天……”赵姐凑近,压低声音,“这才几天啊? 你就……你了解他吗? 别被骗了! ”

“赵姐。 ”林淑芬平静地说,“我都五十八了,不是十八。 好人坏人,我看得出来。 ”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赵姐急得跺脚,“你这速度也太快了! 好歹多处处啊! ”

“处着呢。 ”林淑芬笑笑,“这不就处着吗? ”

“你呀! ”赵姐叹气,“行吧,你高兴就好。 他对你好吗? ”

“好。 ”林淑芬想起早上陈建明给她热好的牛奶,想起他把她织了一半的毛线整理好放在沙发上,想起昨晚她咳嗽两声,他半夜起来给她倒水。

“那就好。 ”赵姐拍拍她的手,“好好过。 有啥事,给姐打电话。 ”

“嗯。 ”

但风言风语还是传开了。

“听说了吗? 老陈家那个,才相亲第一天就住过去了! ”

“啧啧,老了老了还不安分……”

“图啥呢? 老陈那点退休金? ”

“谁知道呢,可能就图有人伺候呗。 ”

这些话,有些是林淑芬自己听见的,在楼下晒太阳时,几个老太太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 有些是陈建明听说的,他去打太极,老伙计们半开玩笑地问:“老陈,行啊,这么快就拿下了? ”

陈建明当时脸就沉了。

“什么拿下不拿下的。 ”他说,“我们是正经搭伙过日子,互相照顾。 以后这种话,别让我听见。 ”

那天下午,林淑芬去买酱油,回来时在楼道里遇见隔壁的李婶。 李婶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小林啊,搬过来啦? 老陈有福气啊,有人给做饭洗衣了。 ”

林淑芬脚步顿了顿。

“李婶。 ”她转身,脸上带着笑,“您这话说的。 我和老陈是互相照顾,他给我做饭的时候也不少。 昨天那红烧排骨,就是他炖的,味道可好了。 要不给您端一碗尝尝? ”

李婶脸色一僵:“不、不用……”

“要的,远亲不如近邻嘛。 ”林淑芬笑容不变,“以后我和老陈搭伙过日子,还得您多关照呢。 ”

说完,转身上楼。

回到家,陈建明正在择菜。 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

“没事。 ”林淑芬把酱油放好,“遇见李婶了。 ”

陈建明手上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择菜:“别理她。 她那张嘴,小区里出了名的。 ”

“我没理。 ”林淑芬洗了手,过来一起择,“我就是告诉她,你做饭也好吃。 ”

陈建明笑了。

第二天傍晚,两人下楼散步。 走到小广场时,那几个说闲话的老太太正在那儿聊天。 陈建明忽然拉住林淑芬的手,走过去。

“张阿姨,李阿姨,晒太阳呢? ”他声音洪亮。

几个老太太一愣。

“这是淑芬,我老伴儿。 ”陈建明把“老伴儿”两个字说得很重,“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楼的邻居了,淑芬刚搬来,有啥不懂的,您几位多指点。 ”

林淑芬心里一震。

老伴儿。 他这么称呼她。

“哎、哎,好说好说……”几个老太太尴尬地笑。

“那你们聊,我们散步去了。 ”陈建明拉着林淑芬,大大方方地走了。

走远了,林淑芬小声说:“你干嘛呀……”

“不干嘛。 ”陈建明没松手,“让她们知道,咱们是正大光明的。 你情我愿,合理合法,轮不到她们说三道四。 ”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老茧,但握得很稳。

林淑芬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说话。

晚上,女儿林薇的电话来了。

“妈。 ”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赵阿姨跟我说,你搬到一个老头家去了? 怎么回事啊? 你了解他吗? 这才几天啊,你就……”

“小薇。 ”林淑芬打断她,“妈五十八了。 ”

“我知道你五十八,但……”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林淑芬声音平静,“陈老师人很好,对我也好。 我累了,想有个人说说话,想早上起来有人问一句‘睡得好吗’,想吃饭时有人坐对面。 这些,你能给我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不是怪你。 ”林淑芬语气软下来,“你们有你们的生活,妈知道。 妈就是想……自己也好好活几年。 ”

良久,林薇说:“他对你真好吗? ”

“好。 ”

“怎么个好法? ”

林淑芬想了想,说了洗面奶的事,说了小夜灯的事,说了他热牛奶、炖排骨、在楼下牵她手的事。

林薇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有他子女的联系方式吗? 我想问问。 ”

“有,我给你。 ”

第二天,林薇和陈建明的儿子通了视频。 两个年轻人聊了什么,林淑芬不知道。 但聊完后,林薇又给她打电话。

“妈。 ”这次语气缓和多了,“我问了,陈叔叔的儿子说,他爸是个老实人,就是有点轴,认准的事不回头。 他说……他说他爸提起你的时候,挺高兴的。 ”

林淑芬眼眶有点热。

“那你就先处着吧。 ”林薇叹气,“但妈,你留个心眼,钱什么的……”

“我知道。 ”林淑芬笑,“你妈不傻。 ”

挂断电话,陈建明从厨房探头:“女儿? ”

“嗯。 ”

“没骂你吧? ”

“没,她……同意了。 ”

陈建明明显松了口气,笑了:“那就好。 晚上想吃什么? 我买了虾,给你做油焖大虾? ”

“好。 ”

林淑芬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 这个认识不到一星期的男人,正在为她做油焖大虾。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陈建明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手覆盖在她手上。

“怎么了? ”他轻声问。

“没事。 ”林淑芬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想抱抱。 ”

窗外,夕阳西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其中有一盏,是他们的。

一起生活的第十天,第一次摩擦来了。

陈建明习惯早睡早起,九点半必上床,十点前入睡。 林淑芬则是个夜猫子,年轻时就这样,爱熬夜追剧,不到十二点睡不着。

第一个晚上,陈建明九点半洗漱完,看着还在看电视的林淑芬,欲言又止。

“你看你的,我先睡。 ”他最后说。

但卧室和客厅就隔一堵墙,电视声隐约能听见。 林淑芬把声音调小,小到几乎听不见,看字幕。 但陈建明还是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就醒了,轻手轻脚起来,在厨房做早饭。 林淑芬被声音吵醒,看看表,才五点十分。

她没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陈建明又欲言又止。

“我戴耳机看。 ”林淑芬拿出平板电脑。

“那多累眼睛……”

“没事。 ”

第三天,陈建明起得更早,四点半就醒了,在客厅练字。 墨汁的味道飘进卧室,林淑芬睡眠浅,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第四天晚上,陈建明九点半准时洗漱,然后说:“淑芬,咱们商量个事。 ”

“你说。 ”

“你看,我睡得早,你睡得晚。 我早上起得早,你起得晚。 这样互相影响,时间长了不行。 ”他搓搓手,“我想了个办法,你听听行不行。 ”

“你说。 ”

“我买副耳塞,你买副耳机。 你晚上看剧戴耳机,不吵我。 我早上起来,绝对不出卧室,就在床上看书,等你睡醒再出来。 你看行不? ”

林淑芬愣了愣。

“耳塞戴着不舒服吧? ”

“没事,慢慢就习惯了。 ”陈建明笑,“总不能让你不看剧,也不能让我不早起。 咱各退一步。 ”

第二天,陈建明真买了耳塞回来。 林淑芬也翻出了自己的蓝牙耳机。 晚上,陈建明戴着耳塞睡觉,林淑芬戴耳机追剧。 早上,陈建明醒来后真没出卧室,靠在床头看书,直到林淑芬睡醒。

问题解决了。

但林淑芬心里过意不去。 她知道陈建明认床,戴耳塞肯定睡不好。 果然,几天后,他眼下有了黑眼圈。

“要不……”林淑芬说,“我早点睡吧,剧可以白天看。 ”

“别。 ”陈建明摆手,“你看了几十年了,别为我改。 我适应适应就好。 ”

“可是……”

“没啥可是的。 ”他笑,“我乐意。 ”

又过了几天,陈建明真的适应了。 耳塞戴着也能睡着,早上看书也看得津津有味。 林淑芬也调整了时间,尽量在十一点前睡,早上七点起。

“你不用……”陈建明看她。

“我也想试试早睡早起。 ”林淑芬说,“对身体好。 ”

两人相视一笑。

第二个摩擦是关于吃饭。

陈建明口味清淡,少油少盐。 林淑芬无辣不欢,尤其爱吃辣子鸡、水煮鱼。 第一次做辣子鸡,陈建明吃了两口,猛灌水,脸都红了。

“太、太辣了……”他眼泪都出来了。

林淑芬赶紧给他倒牛奶:“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不能吃辣。 ”

“没事没事,挺香的,就是……”他又灌了口水,“就是有点扛不住。 ”

那之后,林淑芬做菜就不放辣椒了。 吃了几天,嘴里淡出鸟来。 陈建明看在眼里。

“你别将就我。 ”他说,“该放辣就放。 ”

“没事,清淡点健康。 ”

但陈建明记在心里。 周末,他特意去超市买了不同品种的辣椒,一个个试。 最后发现,有一种灯笼椒,香而不辣,林淑芬能尝出辣味,他又能接受。

“以后炒菜,给你单放辣椒。 ”他说,“先盛出我的那份,再加辣椒炒你的。 ”

“那多麻烦。 ”

“不麻烦,多洗个盘子的事。 ”

于是厨房里就常出现这样的场景:炒菜时,陈建明先盛出一小盘,然后林淑芬接过锅铲,加辣椒,猛火快炒。 两人配合默契,像演练过很多次。

第三个摩擦来得突然。

那天林淑芬在收拾衣柜,发现陈建明有件毛衣袖口破了,想补补。 针线盒在书房,她去拿,看见书桌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一张照片。

是陈建明和已故妻子的合影。 很年轻,两人在公园里,笑得灿烂。

林淑芬的手停在半空。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抽屉。

那天晚饭时,她话少了很多。 陈建明察觉到,问:“怎么了? 不舒服? ”

“没有。 ”

“那是……我说错话了? ”

“不是。 ”

陈建明放下筷子,看着她:“淑芬,咱们是搭伙过日子的伴儿。 有啥事,你得告诉我。 我笨,猜不着。 ”

林淑芬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了。 ”她说,“你抽屉里的照片。 ”

陈建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哦……”他点点头,“那是……很多年前的了。 ”

“我知道。 ”林淑芬低头扒饭,“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见了。 ”

陈建明起身去了书房,拿回照片,放在桌上。

“她叫文娟,走了九年了。 ”他声音很平静,“我们结婚三十五年,她是个好人,就是命短。 这张照片,是我收起来的最后一张。 其他的,都给孩子了。 ”

林淑芬看着照片。

“我没想取代她。 ”她小声说。

“没人能取代谁。 ”陈建明说,“文娟是文娟,你是你。 她陪我过了前半辈子,你陪我过后半辈子。 不冲突。 ”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递向林淑芬。

“你要是觉得搁这儿碍眼,就收起来,或者……”

“不用。 ”林淑芬摇头,“就放那儿吧。 她是你妻子,应该的。 ”

陈建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淑芬。 ”他说,“你也是我妻子。 现在,以后的。 ”

林淑芬鼻子一酸。

“吃饭吧。 ”她夹了块肉给他,“菜凉了。 ”

“嗯。 ”

那天晚上,陈建明睡觉时,握住了林淑芬的手。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握着,直到睡着。

半夜,林淑芬醒了,发现陈建明在轻轻揉腰。 他最近腰疼的老毛病犯了,但白天没说。

“疼? ”她小声问。

“吵醒你了? 没事,就一会儿。 ”

林淑芬坐起来,开灯:“趴着。 ”

“啊? ”

“趴着,我给你揉揉。 我以前帮我婆婆揉过,会一点。 ”

陈建明趴下。 林淑芬坐到他腰侧,手搓热了,按在他腰眼上,慢慢用力。

“是这儿吗? ”

“嗯……往上点……对,就那儿。 ”

林淑芬揉着,手法不算专业,但很认真。 揉了一会儿,陈建明忽然说:“淑芬。 ”

“嗯? ”

“谢谢你。 ”

林淑芬手顿了顿,继续揉。

“谢啥。 ”

“谢谢你来我这儿。 ”陈建明声音闷在枕头里,“谢谢你不嫌弃我打呼、早起、吃不了辣。 谢谢你看我出丑不笑话我。 谢谢你……给我揉腰。 ”

林淑芬眼眶又热了。

“睡吧。 ”她说,“明天我给你炖汤,放点杜仲,对腰好。 ”

“嗯。 ”

灯关了。 黑暗中,陈建明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睡吧。 ”他说。

“嗯。 ”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女儿林薇来了。

事先没打招呼,直接敲的门。 林淑芬开门时,愣了好几秒。

“小薇? 你怎么……”

“我来出差,顺便看看你。 ”林薇拉着行李箱,往屋里看。

陈建明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淑芬,谁啊? ”

看见林薇,他也愣了,随即反应过来:“是林薇吧? 快进来快进来! ”

林薇打量着他。 个子中等,头发花白,但收拾得整齐。 围裙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很深,看起来温和。

“陈叔叔好。 ”林薇换了鞋进屋。

屋子不大,但整洁。 阳台晒着衣服,有男式的衬衫,也有女式的针织衫。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是洗好的苹果和葡萄。 电视开着,正在播戏曲,音量调得很小。

是过日子的人家。

“还没吃饭吧? ”陈建明说,“正好,我炖了鱼,再炒两个菜,很快。 你先坐,淑芬,给女儿倒水。 ”

他回厨房了。 林淑芬给林薇倒水,小声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

“说了你还准备啊? ”林薇也小声,“我就想看看,你平时过得到底怎么样。 ”

“我挺好的。 ”

“看出来了。 ”

饭菜上桌,三菜一汤:红烧鱼、清炒时蔬、蒜蓉空心菜、玉米排骨汤。 陈建明盛饭,先给林薇,再给林淑芬,最后给自己。 吃饭时,他很自然地给林淑芬夹鱼肚子上的肉,挑掉刺。

“妈不爱吃鱼皮。 ”林薇忽然说。

“我知道。 ”陈建明把鱼皮夹到自己碗里,“她说过。 ”

林薇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饭后,陈建明洗碗,林淑芬和林薇在客厅说话。

“他对你真挺好的。 ”林薇说,“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

“嗯。 ”

“你腰还疼吗? 上次电话里说疼。 ”

“好多了,他每天给我热敷。 ”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林淑芬的手:“妈,你高兴吗? ”

林淑芬点头:“高兴。 真的。 ”

“那就行。 ”林薇眼睛红了,“你高兴就行。 ”

陈建明洗了碗出来,切了水果。 三人坐着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林薇问什么,陈建明答什么。 退休金多少,身体怎么样,孩子什么时候回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坦坦荡荡,有一说一。

林薇走的时候,陈建明给她装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你妈说你爱吃这个,带着,路上吃。 ”

“谢谢陈叔叔。 ”

“谢啥,常来。 ”

送走林薇,陈建明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

“紧张了? ”林淑芬笑他。

“能不紧张吗? ”陈建明抹抹额头,“怕你女儿不喜欢我,让你为难。 ”

“她喜欢你。 ”

“真的? ”

“真的。 ”

陈建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春节快到了。 陈建明的儿子陈浩从国外回来,林淑芬的女儿林薇、儿子林峰也带着孩子回来了。 原本冷清的小家,一下子挤了七口人。

“爸,你这房子该换换了。 ”陈浩说,“太小了。 ”

“换啥,够住。 ”陈建明忙着写春联,“你妈喜欢这儿,离公园近,买菜方便。 ”

“我妈”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林淑芬正在厨房炸丸子,手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孩子们在客厅包饺子,叽叽喳喳。 林淑芬的小孙子三岁,摇摇晃晃跑进厨房:“奶奶,吃丸几! ”

“烫,晾晾再吃。 ”林淑芬夹了一个吹凉,喂给他。

陈建明的孙女五岁,也跑进来:“爷爷,我也要! ”

“都有都有。 ”陈建明放下毛笔,洗手过来,夹了丸子吹凉,一个孩子喂一个。

林峰走进来:“妈,我来吧,您歇着。 ”

“不用,马上就炸完了。 你去看看饺子,别煮破了。 ”

“好。 ”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七个人挤在小圆桌前,胳膊碰胳膊,热闹得很。 陈建明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来,过年好! ”

“过年好! ”

窗外响起鞭炮声,烟花在夜空炸开。 孩子们趴在窗边看,大人们举杯相庆。 林淑芬看着这一桌人,看着陈建明被孙子孙女围着笑,看着儿子女儿和陈浩聊着天,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怎么了? ”陈建明注意到,小声问。

“没事。 ”林淑芬摇头,“高兴。 ”

吃完饭,孩子们吵着要守岁。 大人们打麻将,孩子们看电视。 林淑芬和陈建明不会打,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水果倒个茶。

十二点,钟声敲响。

“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

互相拜年,发红包。 陈浩给林淑芬包了个大红包:“阿姨,新年快乐。 ”

“哎,谢谢,谢谢。 ”

林淑芬也给陈浩包了红包,给孙子孙女包了红包。 陈建明也给林薇林峰包了红包,给孩子们包了红包。

热热闹闹到凌晨一点,孩子们撑不住睡了。 大人们也散了,各自洗漱休息。 林淑芬和陈建明最后收拾客厅,把碗筷放进水池,明天再洗。

“累了吧? ”陈建明问。

“不累,高兴。 ”林淑芬擦桌子。

收拾完,两人站在阳台上。 楼下还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绽开。

陈建明给林淑芬披了件外套:“冷,别着凉。 ”

“嗯。 ”

烟花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暗暗。

“淑芬。 ”陈建明忽然说。

“嗯? ”

“谢谢你。 ”

“又谢啥? ”

“谢谢你让我这个年,过得像个年。 ”陈建明看着远处的烟花,“好多年了,过年就我一个人。 看看电视,早早睡。 今年……真好。 ”

林淑芬靠在他肩上。

“我也谢谢你。 ”她说。

谢谢你在那个雨天留我。

谢谢你打翻了洗面奶。

谢谢你买耳塞,谢谢你试辣椒,谢谢你给我揉腰,谢谢你让我觉得,这日子还热气腾腾的。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陈建明也握紧她的手。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个夜空。

尾声

又一年春天。

早晨六点,林淑芬醒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陈建明还在睡,打着轻微的小呼噜。

她走到厨房,淘米,煮粥。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包子,拿出来蒸上。 又拌了个小黄瓜,切了点咸菜。

粥香飘出来时,陈建明也醒了,揉着眼睛走到厨房。

“这么早? ”

“醒了就起了。 去洗漱,马上吃饭。 ”

“好。 ”

陈建明去洗漱,林淑芬盛粥。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热气腾腾的粥碗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得更茂盛了,垂下长长的藤蔓。

两人对面坐着,安静地吃早餐。 偶尔说一两句话。

“今天去早市吗? ”

“去,买条鱼,中午红烧。 ”

“嗯,我跟你一起。 ”

吃完,陈建明洗碗,林淑芬擦桌子。 然后一起下楼,去公园散步,去早市买菜。 路上遇见邻居,笑着打招呼。

“老陈,淑芬,买菜去啊? ”

“是啊,李婶,您也早。 ”

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林淑芬知道,这平常里,藏着多珍贵的东西。

是早上醒来有人问“睡得好吗”的温暖。

是吃饭时有人说“这个好吃你尝尝”的陪伴。

是病了有人递水拿药的安心。

是吵架了转身就和好的默契。

是夜里做噩梦,一伸手就能碰到的温度。

是她等了十年,差点以为等不到了的,暖乎乎的日子。

回到家,陈建明去杀鱼,林淑芬择菜。 阳光洒满半个厨房,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淑芬。 ”陈建明忽然喊她。

“嗯? ”

“没事,就叫叫你。 ”

林淑芬笑了,继续择菜。

窗外,春江水暖,柳树抽芽。 又是一个平常的,暖洋洋的早晨。

而她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一屋子的冷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