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李佳雨 杨涛 梁家旗 成都摄影报道
作为自然保护者,胡敏和余欢知道,活动于四川成都东安湖里的欧亚水獭,最近伙食还不错,吃的有鱼还有虾;而在千万人口居住的成都中心城区,曾有一只欧亚水獭轻快爬上堤坝,拖着大大的尾巴消失在草丛里;还有,在都江堰的一座桥下,有两只欧亚水獭,正在谈恋爱……
2026年4月14日,成都东安湖,胡敏和余欢在寻找水獭可能活动的区域。
“根据我们的监测,欧亚水獭在岷江中游的成都平原已有稳定分布。”胡敏提到,2024年12月4日,有市民在成都高新区拍到欧亚水獭后,持续至今的一年多里,一群人一直在搜集它们的踪迹。从最初生态爱好者零星的个体行动,到汇聚成群的“公众科学计划”,大家想知道的,也从消失的“獭”如何归来,到思考城市该如何与“獭”共处。
这些不打扰的关注背后,是一座人口超过两千万的城市,对于旧邻归来的温柔,以及关于人与自然之间最深切的守候。
两只“恋爱”中的欧亚水獭 摄影:余欢
大家来寻獭
已有超过100人的志愿者团队
很难有人能说清,第一只欧亚水獭回到成都的确切时间。
这个鼻短眼突有胡须,短手短脚大尾巴的“小家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也是淡水生态系统的“顶级捕食者”。在老成都人的口中,它们叫“鱼猫子”,渔民用它捕鱼的习惯,持续到了上世纪50年代。
“不过,随着城市发展,水獭种群迅速减少,城市再也很难追寻到痕迹。”余欢曾在唐家河保护区里,长久等待,只为默默见证一只水獭如何在清澈流水中,迅速咬住小鱼,然后大吃一顿,“你就会觉得,它是有灵性的,是聪明的。”
这些年,胡敏和余欢持续搜集着公众目击水獭的记录。其中,最早记录是在2021年的都江堰区域,此外,成都彭州、简阳等沱江流域也相关的记录,但没有影像佐证。
因此,当2024年12月4日晚上,余欢在手机上看见画面中,那只在成都高楼下悠然游泳的欧亚水獭时,他激动得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这可是在成都中心城区清楚记录到这一保护动物!”
第二天一大早,余欢和胡敏就赶到了拍到欧亚水獭的河边,河水慢慢流,他们等候到凌晨,却没守到到那只令众人振奋的“小家伙”。
但从那天开始,越来越多的成都市民在自家附近,用镜头捕捉到欧亚水獭的痕迹,这些零星的公众目击记录,让胡敏意识到,必须尽快将这些记录汇总。
2026年2月2日,成都都江堰市一处人工池塘里,一只欧亚水獭在这里觅食。
“一只欧亚水獭游进成都一个城市化非常高的区域,这是很重要的信号。”从事城市生物多样性研究和保护多年,在胡敏看来,当欧亚水獭在成都的河里游泳时,岸上还有人在跑步,这样和谐的背后,意味着它们正成为离人很近的一种动物。
“当一种野生动物回到城市时,它会对我们整个城市治理、还有市民认知和态度造成一系列挑战。我们需要提前去预测这些可能性。”为此,2025年夏天,胡敏和余欢等保护工作者通过和科研机构合作,以公民参与的方式,发起“成都岷江内江水系欧亚水獭公众科学计划”。
2025年12月23日,余欢在成都都江堰市一个人工沟渠边蹲守欧亚水獭。
胡敏很欣喜,首批就招募到了100多位公众志愿者。他们分布在各个行业,但都对于自己所身处的城市有着同样的关注。经过对欧亚水獭相关知识的学习,以及野外记录的培训后,这些志愿者如蒲公英般散落到成都密集的河网各处,成为成都水獭监测的重要支持力量。
“此外,从现在到未来,他们还会是欧亚水獭的科普者。”胡敏补充道。
2026年2月2日,成都都江堰市一个人工池塘,一只欧亚水獭在水池边休息。
獭在成都
吃鱼吃虾 筑巢为家
作为最早一批加入“成都岷江内江水系欧亚水獭公众科学计划”的志愿者,张凌青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遇到欧亚水獭的日子,“2025年11月25日晚,在都江堰的一处人工池塘,黑乎乎的一个家伙,拖着大大的尾巴。”
张凌青的发现为后续设立监测点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这位四川农业大学建筑与城乡规划学院的副院长,长久关注着城市生态系统。在他看来,森林、山地这些远离人类活动的是一种生态系统,城市同样是居民和环境相互作用的整体,“我们关注水獭,也是关注我们自身的家园。”
2025年12月17日,成都市锦江区,余欢正在搜寻欧亚水獭的活动痕迹。
如是这般,越来越多关于欧亚水獭在成都的痕迹被追寻到。根据胡敏统计,截至今年3月底,已经有超过800条欧亚水獭的活动记录,“个体的数量超过我们的预期。”
胡敏和余欢是把欧亚水獭当作朋友的,他们会用熟稔的语气,念叨着这些“小家伙”带给他们的惊喜。
“它们的适应能力比我们想象得要强,也更聪明。”让余欢念念不忘的,是一只总能从小路这边的自然河流,去到对面的人工池塘里捕鱼吃的水獭,对于这小家伙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河水褪去,水獭的脚上沾上了泥土,他们才顺着脚印,发现这只水獭已经能够攀爬近90度的硬化河岸,过马路去另一边的池塘“加餐”。
2026年4月14日,胡敏在成都东安湖岸边采集欧亚水獭粪便。
类似的,在自然中,水獭会在河岸的天然洞穴里休息,但是到了成都,有时候市政排水渠成为了它们的“卧室”。它们在白天人来人往时,就窝在排水渠里休息,到了晚上,再探出头,沿着自己探索出的固定路线,游泳、吃饭、做标记。
“目前,欧亚水獭在岷江中游的成都平原已有稳定分布。”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胡敏每天晚上都去等待两只“恋爱”的水獭。最开始被拍到的是两只水獭在激烈追逐,于是带着视频,胡敏求助于中山大学生态学院副教授张璐。这位长期进行水獭研究的学者,从两只水獭的体型、动作,判断它们是准备在此安家。
“欧亚水獭一直的‘独行侠’,我们观察到它们的繁殖行为,说明这次它们不是路过成都,而是留下来,生活在这里。”胡敏透露,目前,成都都江堰的外江,也发现了密集的欧亚水獭活动痕迹,同时,高新区的欧亚水獭也很可能由岷江或沱江水系扩散而来。
胡敏相信,从目前观察和监测收集的数据来看,成都平原的一些河道正在重新具备满足欧亚水獭整个生命史的条件。
2026年4月14日,胡敏和余欢在成都东安湖岸边采集到的欧亚水獭粪便中,发现了小龙虾的残骸。
有獭的未来
长线监测欢迎“老邻居”归来
“城市做好准备迎接老邻居回归吗?”
“我们很珍视这个物种,它给我们带来的关于城市生态系统,城市生物多样性的大量信息。”如胡敏所言,围绕出现在成都的欧亚水獭,越来越多的力量已经加入。
眼下,在科研人员和相关机构的帮助下,已经有11台红外相机,安放在了成都市内水獭活动频繁的5个点位。同时,来自四川农业大学以及成都的动物分子遗传团队,在水獭数量、种群结构等方面都参与了调查研究。
“居民也是支持的。”胡敏坦言,在安装红外相机或是进行观察时,时常有附近的居民上来打探,“问得最多的,就是水獭有没有攻击性,会不会把河里的鱼吃完了,破坏食物链。”
这时候,他们就会展开相应的科普,一遍遍告诉居民,欧亚水獭不是外来物种,而是“老邻居”归来。它们站在河流生态系统中比较高的位置,某种程度上起到调控整个河流物种群的作用。
但在余欢看来,这些问题背后,是大家对于如何和水獭共处城市空间的担忧,“水獭归来,隐含着城市生态系统好转的积极信息,但同时,城市有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它们呢?”
例如,未来在做一些城市管理和设施建设时,是不是也需要考虑一些野生动物的需求。
对此,如今已经是欧亚水獭研究团队顾问的张凌青认为,城市里看似无用的“消极空间”实际上是保障生物多样性的“积极空间”。他希望在以后城市建设规划中,保留此类“消极空间”,利用河湖中的小岛、上下错层沟渠等方式,为动物提供自由安全的活动场所。
同时,胡敏和余欢正通过进校园、进社区,将水獭这个老邻居的回归告诉大家,“希望公众能够更多以科学的态度和有一些包容,去接受这个物种。”
当然,越来也多的人正在加入。
刚刚开学季,胡敏通过线上课堂,为来自甘肃、云南、河南、重庆等全国各地的孩子们,分享了关于欧亚水獭的故事。
而这次分享的起因,不过是胡敏和伙伴在河边进行观测时,一位路过的先生在简短交流后,感受到这件事的意义,当即便邀请她走进孩子们的课堂。
眼下,胡敏计划未来用5到10年的时间,长线监测记录下欧亚水獭在成都的回归和生活。这个一直围着生态保护努力的女生,总会说起2024年12月,游进成都市中心的那只欧亚水獭。
“某种程度上,是它开启了这个故事的一切。”顿了顿,她补充道,“所以我们的故事,是从这只勇敢的欧亚水獭开始,并将一直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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