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丫头,看见没?就那个,脖子上金灿灿的那个!”
十岁那年春天,庙会人挤人,乳娘王氏蹲在我身边,粗糙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锦衣小童。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白白嫩嫩像年画上的娃娃,颈上挂着的金项圈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项圈正中还嵌着块碧绿的玉。
我舔了舔手里快化掉的糖葫芦,糖浆粘了满手:“看见了,咋了?”
“你去,把这串糖葫芦给他。”乳娘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塞进我手心,呼吸有些急促,“就说请他吃,带他来这边人少处,就说……就说还有更多好吃的。”
我眨眨眼:“为啥呀?”
“别问为啥!”乳娘推了我一把,脸上堆起我从未见过的热切笑容,“快去,事成后给你买一整捆糖葫芦,让你吃个够!”
我咽了咽口水,捏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朝那个戴金项圈的小少爷走去。
01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清辞。
他站在糖人摊前,仰着小脸看老匠人吹糖人,身边竟没个大人跟着。锦缎衣裳的料子好得不像话,袖口绣着银线暗纹,脚上一双鹿皮小靴纤尘不染。最扎眼的还是那个金项圈,沉甸甸的,坠得他细白的脖颈微微前倾。
“给你吃。”我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糖浆滴在我手指上,黏糊糊的。
沈清辞转过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清泉。他警惕地看着我,又看看糖葫芦,小嘴抿了抿。
“可甜了。”我往前凑了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我请你。”
“我娘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他声音软糯,带着点矜贵的腔调。
“我不是坏人。”我学乳娘教的话,“那边还有桂花糕、杏仁酥,你想吃啥都有。我带你去?”
沈清辞犹豫了。他看看热闹的庙会,又看看我手里的糖葫芦,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头发枯黄、穿着补丁粗布衣的小丫头。也许是我的笑容太真诚,也许是他真的馋了,他终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葫芦。
“你叫什么名字?”他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皱起小脸,可眼睛亮了。
“我叫阿满。”我说,“你呢?”
“我叫沈清辞。”他含糊地说,又咬了一口,“我跟我爹娘走散了,他们在哪儿呀……”
“走,我带你去找好吃的,吃完我帮你找爹娘。”我牵起他空着的手。他的手又软又暖,和我那双满是茧子的小手完全不同。
我牵着他,一步步离开糖人摊,朝乳娘说的那个巷口走去。心里有点慌,像揣了只兔子。乳娘为什么要我骗他?她说事成后给我买一捆糖葫芦,可一捆糖葫芦要好多铜钱,乳娘平日里抠门得连块碎布都舍不得扔。
巷子口,乳娘等在那里。看见沈清辞脖子上的金项圈,她的眼睛瞬间放出光来,那光芒贪婪、灼热,让我心里那点不安瞬间膨胀。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少爷,长得真俊!”乳娘堆满笑蹲下身,想去摸沈清辞的头。
沈清辞往后缩了缩,躲到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嬷嬷,你说带我去吃桂花糕的。”他小声对我说,糖葫芦还剩两颗。
“这就去,这就去。”乳娘起身,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对我说,“阿满,带他去咱家,快。”
“去咱家?”我愣住了,“不是帮他找爹娘吗?”
“让你去你就去!”乳娘狠狠瞪我一眼,那眼神冰冷,吓得我一哆嗦。
沈清辞似乎察觉不对,松开我的手:“我要找我娘。”
“找你娘容易,先跟嬷嬷回家,嬷嬷给你拿好吃的,吃完就带你找娘。”乳娘强行挤出笑容,伸手去拉他。
沈清辞转身想跑。乳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那孩子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我,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滚进泥里。
“阿满,帮忙!”乳娘厉喝。
我吓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乳娘拖着挣扎的沈清辞往巷子深处走,那孩子呜咽的声音闷在她掌心。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腿脚发软,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还不快来!”乳娘回头,眼神像刀子。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巷子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后到了我们住的破院子。乳娘把沈清辞拖进屋,用绳子捆住他的手脚,又拿破布塞住他的嘴。做完这一切,她喘着粗气,盯着沈清辞脖子上的金项圈,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发了,这回真发了……”她喃喃着,伸手去摘那项圈。
沈清辞拼命扭动,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看着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求助,变成困惑,最后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恨。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糖浆和泥土的双手。
“阿满,你立大功了!”乳娘摘下金项圈,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那块碧玉,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这东西,够咱们好吃好喝十年!”
“嬷嬷,我们……我们是不是做坏事了?”我声音发颤。
“坏事?”乳娘把金项圈揣进怀里,冷笑一声,“这世道,饿死才是坏事!你知道他是谁家的少爷?沈家!咱这苏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他们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活一辈子!”
她走到沈清辞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小少爷,委屈你在这儿待几天。等你家拿银子来赎你,嬷嬷就放你回去,啊?”
沈清辞瞪着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阿满,看着他。”乳娘起身,从锅里摸出半个冷硬的窝头扔给我,“别让他跑了,也别饿死他。我去打听打听风声,顺便把这东西当了。”
她揣好金项圈,匆匆出门,还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破屋里只剩下我和沈清辞。昏暗的光线从破窗棂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沈清辞靠在墙角,手脚被捆着,嘴被堵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流了满脸,又滴在锦缎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握着那半个窝头,一步步挪过去。他警惕地看着我,身体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我给你拿掉布,你别喊,行吗?”我小声说。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鼓起勇气,伸手去拽他嘴里的破布。布拿掉后,他大口喘气,然后“哇”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我要我娘……我要回家……你们这些坏人……骗子……”
我手足无措,把窝头递过去:“你、你吃点东西……”
“我不吃!脏!”他哭喊着,一脚踢开窝头。窝头滚到墙角,沾满灰尘。
我蹲下身,捡起窝头,拍了拍灰,自己咬了一口。硬的,渣子硌牙,还有点发酸。这就是我每天吃的东西。
沈清辞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他看着我吃窝头,看了好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也想要我的金项圈?”他又问,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攥紧窝头,“我娘说,事成后给我买一捆糖葫芦。”
沈清辞不哭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点点……怜悯?
“就为一捆糖葫芦?”他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乳娘让我做,我就做了。从小到大,乳娘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是我唯一的亲人,虽然她总打我骂我,可她也养我。村里人都说,我是她从乱坟岗捡回来的弃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你爹娘呢?”沈清辞忽然问。
“我没有爹娘。”我说,“嬷嬷说,我是她从死人堆里捡的。”
沈清辞不说话了。破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过了好久,他小声说:“我饿了。”
我看看手里的窝头,掰下没沾灰的那一半,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他吃得很慢,眉头紧皱,显然吃不惯这么粗劣的东西,可他还是吃了。
“等我爹娘来了,我让他们不打你。”他啃完窝头,忽然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
“你也是被她逼的,对吧?”沈清辞看着门的方向,“那个老妖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乳娘逼我的吗?是,也不是。她让我骗他,我就骗了。我明明可以不去,可我去了。我明明可以在巷子口喊人,可我没喊。
“对不起。”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没接话。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过了许久,他说:“我困了。”
我挪过去,想帮他解开绳子,可绳子系的是死结,我解不开。我只能让他靠墙坐着,尽量让他舒服点。他很快睡着了,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吓坏了。睡梦中,他还在抽噎,小声喊着“娘”。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被我骗来的小少爷。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干净得不像话,和这破屋格格不入。我忽然觉得,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
02
乳娘是半夜回来的。
她浑身酒气,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怀里鼓鼓囊囊的。一进门,她就扑到沈清辞面前,扒开他的衣领看。
“还好还好,印子不深……”她喃喃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她挖了点药膏,胡乱涂在沈清辞被绳子磨红的手腕脚腕上。
沈清辞醒了,警惕地看着她。
“小少爷,受苦了。”乳娘挤出笑容,声音放柔,“嬷嬷给你买了药,抹上就不疼了。等明天,明天就给你吃好的。”
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只还温热的肉包子。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破屋。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来,小少爷,吃肉包子。”乳娘递过去一只。
沈清辞看看包子,又看看我。乳娘瞪我一眼:“你看她干啥?快吃!”
沈清辞接过包子,却没吃,而是递给我:“你吃。”
我和乳娘都愣住了。
“哟,小少爷还挺仁义。”乳娘干笑两声,一把夺过包子塞回沈清辞手里,“你吃你的,她有的吃。”说着,她把另一只包子扔给我。
我接住包子,烫得在两手间倒腾。是肉包子,白面皮,冒着热气,我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肉汁流了满手。
沈清辞小口吃着,吃得很斯文,可也很快吃完了。他显然饿坏了。
“嬷嬷,你什么时候放我走?”他吃完包子,问乳娘。
“快了快了。”乳娘敷衍道,眼睛却盯着他的衣裳,“小少爷,你这身衣裳也值不少钱吧?脱下来,嬷嬷给你换身干净的。”
沈清辞抓紧衣襟:“我不脱!这是我娘给我做的!”
“听话!”乳娘脸色一沉,上手就扒。沈清辞挣扎起来,可她力气大,几下就把外袍扒了下来,又去扒中衣。
“你干什么!放开我!”沈清辞尖叫。
“嬷嬷,别……”我忍不住出声。
“闭嘴!”乳娘回头厉喝,手上不停,把沈清辞扒得只剩里衣,又把那些锦缎衣裳仔细叠好,包进包袱里。沈清辞缩在稻草堆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脸上又是泪。
乳娘把包袱藏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竟是碎银子,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看见没?”她抓起一把银子,凑到我面前,眼睛发光,“就那金项圈,当了三百两!三百两啊阿满!咱们发财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银子,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只有越来越深的恐惧。
“明天,我就去沈家送信。”乳娘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让他们拿五千两银子来赎人。五千两对他们沈家来说,九牛一毛!”
“五千两?”我惊呆了。那得是多少钱?我连五两银子都没见过。
“对,五千两!”乳娘把银子揣好,脸上露出狰狞的笑,“等拿到钱,咱们就远走高飞,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田置地,你也当小姐!”
她拍拍我的脸,酒气喷在我脸上:“阿满,跟着嬷嬷,有你的好日子过!”
那天晚上,乳娘睡得很沉,鼾声震天。我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房顶的破洞,怎么也睡不着。沈清辞在墙角缩成一团,时不时抽噎一下。月光移动,照在他单薄的里衣上。四月的夜还很凉,他冻得发抖。
我悄悄爬起来,摸黑找到我那床破被子,走过去盖在他身上。他惊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我不冷。”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盖上吧,会着凉的。”我小声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放我走吗?”
我僵住了。放他走?乳娘会打死我的。不放?难道真要看着他家拿五千两银子来赎?那不就是绑架勒索吗?官府抓到了,要杀头的。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不会。”沈清辞低声说,把头埋进膝盖,“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想说不是,我想说我后悔了,我想说我也是被逼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这些有什么用?人是我骗来的,绳子是乳娘捆的,可我没阻止。
我默默地回到自己铺位,躺下,睁眼到天亮。
03
第二天一早,乳娘就出门了。她说要去沈家附近转转,打听情况,再想办法送勒索信。出门前,她把沈清辞重新捆好,嘴也堵上,警告我不准给他松绑,否则回来打断我的腿。
门又从外面锁上了。
破屋里只剩下我和沈清辞。他靠墙坐着,手脚被捆,嘴被堵,只能瞪着眼睛看我。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坐立不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乳娘说的“买田置地当小姐”,一会儿是沈清辞哭红的眼睛,一会儿是官府抓人杀头的画面。我才十岁,可我知道,绑架勒索是大罪。
屋里静得可怕。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庙会的喧闹声,敲锣打鼓,人声鼎沸。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庙会上舔糖葫芦,沈清辞还在看吹糖人。一天之隔,天差地别。
我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门从外面锁着,我出不去。沈清辞也出不去。
“呜……呜呜……”沈清辞发出声音。我回头,见他正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嘴。他想让我拿掉布。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拽掉破布。他大口喘气,然后说:“我要喝水。”
我舀了瓢水,喂他喝。他喝得很急,呛得咳嗽起来。我拍拍他的背,他身体一僵,躲开了。
“别碰我。”他说,声音冷冷的。
我缩回手,心里一阵发涩。
“你打算一直关着我?”他问。
“我……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那个老妖婆是不是去我家要钱了?”他又问。
我点点头。
沈清辞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手腕,过了好久,才低声说:“我爹会报官的。官府会找到这里,把你们都抓起来。”
我心里一紧。是啊,沈家那么有钱,肯定和官府有关系。他们报了官,官兵很快就会全城搜捕。这破院子虽然偏僻,可也不是找不到。
“到时候,你会被砍头。”沈清辞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竟有一丝残忍的快意,“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午时三斩,咔嚓——”
我吓得后退一步,脸都白了。
“怕了?”沈清辞扯了扯嘴角,那表情不像个六岁孩子,“现在放了我,还来得及。我答应你,不告诉爹娘是你骗的我。”
“真的?”我脱口而出。
“真的。”沈清辞认真点头,“我就说是那个老妖婆绑的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心里动摇了。放了他,乳娘会打死我。不放,官府会抓我杀头。左右都是死,可放了他,至少……至少他不会恨我一辈子。
“可是门锁着,钥匙在嬷嬷那里。”我说。
“窗户。”沈清辞示意那扇破窗,“你把窗户拆了,帮我翻出去。”
我看向窗户。那是扇木格窗,年久失修,窗棂都朽了。如果用力,也许能拆掉几根。可是……
“快啊!”沈清辞催促,“等老妖婆回来,就来不及了!”
我咬牙,走到窗边,抓住一根窗棂用力掰。“咔嚓”一声,木头断了。有戏!我继续掰,一根,两根,三根……很快掰出一个能容人钻过的洞。
“快,帮我解开绳子!”沈清辞急切地说。
我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绳子。可乳娘系的死结太紧,我手指都抠破了,也解不开。
“用刀!找刀!”沈清辞说。
刀?乳娘有把切菜的破刀,平时藏得很严实。我到处翻找,终于在灶台下的破瓦罐里找到了。那把刀锈迹斑斑,刀刃都钝了。
我拿着刀跑回去,割绳子。绳子很粗,刀又钝,割起来很费劲。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割了好久,才割断一根。沈清辞的手腕勒出了血痕。
“快点!再快点!”沈清辞不停地看门的方向,小脸惨白。
我也急,手上用力,刀一滑,割到了我的手指。血瞬间涌出来,滴在绳子上。我顾不上疼,继续割。终于,手上的绳子断了。沈清辞挣脱双手,自己拿起刀割脚上的绳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和沈清辞同时僵住。
是乳娘回来了?怎么会这么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接着是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完了……”沈清辞脸色惨白,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门开了。乳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她看见屋里的情景——破窗、断绳、掉在地上的刀、我和沈清辞惊恐的脸——瞬间明白了。
食盒掉在地上,包子滚了一地。
“小贱人!你敢放他走!”乳娘尖叫一声,扑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摔倒在地。乳娘还不解气,抬脚就踢。我蜷缩成一团,护住头脸,任她拳打脚踢。
“嬷嬷!别打她!”沈清辞忽然喊道。
乳娘停下动作,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他:“小兔崽子,你也想跑?”
“我不跑了。”沈清辞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竟恢复了那副小少爷的矜贵模样,“你打她也没用,是我逼她放我的。”
乳娘眯起眼睛:“你逼她?”
“对。”沈清辞挺直小身板,虽然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可那气势却不弱,“你绑我,不就是要钱吗?打伤我,我爹娘就不会给你那么多钱了。”
乳娘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个六岁孩子能说出这番话。
“你放了她,我保证不跑。”沈清辞继续说,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子,“等我爹娘拿钱来赎我,我就说是我自己贪玩走丢的,跟你们无关。”
乳娘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许久,她冷笑一声:“小兔崽子,心眼倒不少。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沈清辞说,“但你要是再打她,或者饿着我冻着我,等我爹娘来了,我就告诉他们实话。到时候,你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被官府抓去砍头。”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可字字戳在乳娘痛处。乳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笑容:“小少爷说笑了,嬷嬷哪敢饿着你冻着你?这不,专门给你买了肉包子。”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包子,吹了吹灰,递过去一个:“快吃,还热乎呢。”
沈清辞没接,而是走到我面前,把我扶起来。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破了,流着血。他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流血的手指,小眉头皱起来。
“有药吗?”他问乳娘。
“有,有。”乳娘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药膏——就是昨晚给沈清辞抹的那种。
沈清辞接过药膏,拉着我坐到草堆上,小心翼翼地给我抹药。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和乳娘昨晚的胡乱涂抹完全不同。
“疼吗?”他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很疼,可心里更乱。他为什么要帮我?我骗了他,绑了他,他应该恨我才对。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沈清辞说的。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给我抹药。抹完药,他把药膏还给乳娘,然后拿起一个包子,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吃吧。”他说。
我接过包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包子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可就是忍不住。也许是因为脸上的疼,也许是因为手上的疼,也许是因为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悔恨。
乳娘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地看着我们。她没再动手,可我知道,她心里憋着火。沈清辞刚才那番话镇住了她,可这镇不住多久。一旦她拿到钱,或者觉得拿不到钱,她会做出什么事,我不敢想。
那天下午,乳娘没再出门。她把窗户重新钉好,又找了根更粗的绳子,把沈清辞重新捆上。这次她捆得很专业,打了死结,还检查了好几遍。沈清辞没反抗,任由她捆。
捆好后,乳娘坐在门口,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慢条斯理地剪指甲。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屋里格外刺耳。她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眼神冰冷。
我知道,她在警告我们,也在警告自己:不能再心软,不能再出差错。
沈清辞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睡,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他在想什么?想怎么逃跑?想他爹娘什么时候来救他?还是在想,等脱身后,怎么报复我们?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被我骗来的小少爷。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和这破屋格格不入。如果没有那串糖葫芦,如果没有我,他现在应该在家里,穿着锦缎衣裳,吃着精致的点心,被他爹娘捧在手心里。
是我把他拖进了这泥潭。
天色渐渐暗下来。乳娘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一慢一快,连打三次——三更天了。
“嬷嬷。”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打算怎么送信?”
乳娘抬起头,眯起眼睛:“小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好奇。”沈清辞说,“沈府守卫森严,你一个老婆子,怎么把信送进去?万一被抓住,你可就人财两空了。”
乳娘冷笑:“这就不用小少爷操心了。嬷嬷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买通下人?还是从墙外扔进去?”沈清辞追问,“我劝你别白费力气。沈府的下人都是家生子,几代人都靠沈家吃饭,你收买不了。至于扔信,沈府院墙高两丈,墙上还插着碎瓷片,你扔不进去,就算扔进去了,也会被巡逻的护院发现。”
乳娘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沈家小少爷,我当然知道。”沈清辞平静地说,“我还知道,我爹已经报官了。现在全城的衙役都在找我,城门也封锁了,只许进不许出。你就算拿到钱,也出不了城。”
“你胡说!”乳娘猛地站起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
“是不是胡说,你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沈清辞看着她,眼神里竟有一丝怜悯,“嬷嬷,收手吧。现在放了我,我保证不追究。再拖下去,等官兵找到这里,你就真的没活路了。”
乳娘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盯着沈清辞,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可沈清辞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毫不躲闪。
“你……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乳娘强作镇定,可声音在发抖。
“我是不懂。”沈清辞说,“可我知道,绑架勒索是死罪,拐卖孩童也是死罪。你犯的是两条死罪。抓到就是凌迟,千刀万剐,要割三千六百刀,人还没断气,肉都割没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可内容却血腥至极。乳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
“你……你吓唬我……”她喃喃道,可眼神里的恐惧藏不住。
“是不是吓唬,你心里清楚。”沈清辞不再看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由你。”
破屋里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乳娘粗重的喘息声。我看着她,她瘫坐在凳子上,眼神涣散,额头上冒出冷汗。我知道,沈清辞的话戳中了她的恐惧。她只是个乡下婆子,一时贪念起了歹心,哪里真见过什么大场面?凌迟、千刀万剐……这些词足以击垮她。
许久,乳娘忽然站起来,走到沈清辞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少爷,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她一边说,一边扇自己耳光,啪啪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你行行好,饶了我这条贱命吧!我这就放你走,这就放……”
她手忙脚乱地去解沈清辞身上的绳子。可她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也解不开。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不怕我出去后,立刻让官府抓你?”
乳娘的动作僵住了。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眼神里充满哀求:“小少爷,我……我把金项圈还你,衣裳也还你,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个瘫子男人要养,我不能死啊……”
她哭得凄惨,可沈清辞面无表情。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金项圈呢?”
“在、在这儿……”乳娘从怀里掏出金项圈,双手奉上。金项圈在油灯下泛着冷光,那块碧玉幽幽的。
沈清辞没接:“先收着。明天一早,你送我回沈府。到了沈府门口,你把金项圈还给我,我就说是你救了我,从人贩子手里把我抢回来的。到时候,我爹娘必有重谢。”
乳娘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真的?”
“真的。”沈清辞点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我都答应!”乳娘忙不迭地说。
“她。”沈清辞看向我,“我要带她走。”
我和乳娘都愣住了。
“什么?”乳娘瞪大眼睛。
“我要带她回沈府。”沈清辞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往后,她是我的人。”
04
乳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看看沈清辞,又看看我,眼神从震惊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算计。
“小少爷,您……您要这丫头做什么?”她挤出一丝笑容,“她就是个乡下野丫头,粗手粗脚,不懂规矩,伺候不了您……”
“这是我的事。”沈清辞打断她,“你只说,答不答应。”
“答应!当然答应!”乳娘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这丫头能跟着小少爷,是她的福气!阿满,还不快谢谢小少爷!”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带我走?去沈府?当丫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完全反应不过来。
“阿满。”沈清辞叫我,声音软下来,“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看着他。他坐在草堆上,手脚还被捆着,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小脸在油灯下显得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愿意吗?当然愿意。这破屋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乳娘虽然养我,可也打我骂我,把我当出气筒。去了沈府,至少能吃口饱饭,有件暖衣。可是……
“我……我不会伺候人。”我小声说。
“不用你伺候。”沈清辞说,“你就跟着我,陪我说话,陪我玩。”
“可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沈清辞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教你。”
乳娘在一旁催促:“傻丫头,还不快答应!这是天大的好事!”
我看看乳娘,她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进了沈府,她作为我的“养母”,少不了好处。也许沈家会给一大笔谢礼,够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我答应。”我说。除了答应,我还能怎样?留在这里,等乳娘哪天心情不好,又拿我出气?或者等官府找上门,把我当同犯抓走?
沈清辞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很淡,可真的好看,像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好。”他说,然后看向乳娘,“现在,可以给我松绑了吧?”
“哎,哎!”乳娘连忙上前,这次手不抖了,麻利地解开绳子。沈清辞的手腕脚腕都被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乳娘又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给他抹上。
“小少爷,您受苦了。”她谄媚地说,“明天一早,我就送您回去。今晚您好好休息,我去给您弄床干净被子。”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床还算干净的被子——那是她自己的,平时舍不得盖。她铺在草堆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沈清辞当枕头。
“您将就一晚,明天回了府,就好了。”她搓着手,脸上堆满笑。
沈清辞没说话,躺下,闭上眼睛。乳娘又瞪我一眼,示意我去睡。我躺在自己的破铺位上,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早上我还被乳娘打骂,晚上就得了进沈府的机会。这一切,都因为沈清辞一句话。他为什么要带我走?真的只是让我陪他说话陪他玩?还是……另有所图?
我想不明白。一个六岁孩子,心思能有多深?可今天他那番话,那冷静的语气,那镇住乳娘的气势,绝不像个六岁孩子。
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沈清辞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05
天刚蒙蒙亮,乳娘就把我们叫醒了。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半新的粗布衣裳,让沈清辞换上。沈清辞那身锦缎里衣太扎眼,不能穿。
“小少爷,委屈您穿这个。”乳娘赔着笑,“等到了府上,再换好的。”
沈清辞没说什么,默默换上粗布衣裳。那衣裳太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子裤腿都长出一截。乳娘又找根布条,给他当腰带系上。
“您放心,等到了沈府门口,我就把金项圈和衣裳都还您。”乳娘把包袱挎在肩上,里面装着沈清辞的锦缎衣裳和金项圈。
我们走出破屋。晨雾弥漫,巷子里静悄悄的。乳娘走在前面,我和沈清辞跟在后面。她的手紧紧抓着沈清辞的手腕,生怕他跑了。
“小少爷,待会儿见了您爹娘,您可要按咱们说好的讲。”乳娘边走边叮嘱,“就说您被人贩子拐了,是我从人贩子手里把您抢回来的。千万别说绑您的事,说了,咱们都活不成。”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多说。
乳娘还是不放心,又对我说:“阿满,你也记住了。到了沈府,少说话,多看眼色。小少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是说错话,小心你的皮!”
我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沈府是什么样?沈老爷沈夫人是什么样?他们会信我们的话吗?万一不信怎么办?
走出巷子,上了街。天还没大亮,街上人不多,只有些早起的小贩在摆摊。乳娘低着头,快步走着,专挑小路。她显然很紧张,抓着沈清辞的手越来越紧。
“疼。”沈清辞小声说。
乳娘连忙松了松手,可还是抓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条宽阔的街道,青石板铺路,两边是高墙深院,朱门紧闭。这里和破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乳娘在一座府邸前停下。那府邸气派极了,朱红大门,黄铜门钉,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沈府”两个大字。
乳娘看着那匾额,腿有些发软。她深吸几口气,松开沈清辞,从包袱里掏出金项圈和锦缎衣裳,双手递给沈清辞。
“小少爷,您……您拿好。”
沈清辞接过,没穿衣裳,只把金项圈戴上。金项圈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衬着他苍白的小脸,竟有种奇异的美感。
“嬷嬷,你在这里等着。”他说,“我进去叫人来。”
“哎,哎!”乳娘连连点头,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沈清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我没看懂。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抬手敲响了沈府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睡眼惺忪:“谁啊?大清早的……”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沈清辞,眼睛瞬间瞪圆了。
“少、少爷?!”门房的声音变了调,猛地拉开门,“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他这一喊,府里顿时炸开了锅。脚步声、喊叫声、哭声混成一片。很快,一群人从府里涌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光鲜,为首的一对中年男女,正是沈老爷和沈夫人。
“清辞!我的儿啊!”沈夫人尖叫一声,扑过来,一把抱住沈清辞,嚎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沈老爷站在一旁,也是眼眶通红,强忍着没落泪。
“你去哪儿了?急死娘了!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沈夫人捧着沈清辞的脸,左看右看,眼泪如泉涌。
沈清辞任由母亲抱着,没哭,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乳娘的方向。
沈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站在街对面的乳娘和我。他眉头一皱,大步走过来。
“是你们送犬子回来的?”沈老爷的声音威严,不怒自威。
乳娘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回、回老爷,是、是民妇……”
“怎么回事?”沈老爷问。
乳娘按照事先说好的,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遍:她在庙会看见人贩子拐了沈清辞,一路跟踪,趁人贩子不备,抢了孩子就跑,躲了两天,才敢送回来。
沈老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乳娘说完,他问:“人贩子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这个……”乳娘慌了,她根本没编这些细节,“民妇当时太害怕,没、没看清……”
沈老爷眼神一冷。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一眼就看出乳娘在撒谎。但他没揭穿,而是看向沈清辞:“清辞,她说的是真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辞身上。沈夫人也停止了哭泣,紧张地看着儿子。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他会怎么说?会说实话吗?如果说了实话,乳娘必死无疑,我也逃不掉。如果按说好的说,沈老爷会信吗?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看跪地发抖的乳娘,又看看紧张不安的我,最后看向父亲,缓缓开口:
“是真的。”
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这位嬷嬷救了我。”沈清辞继续说,声音平静,“人贩子把我绑到城外的破庙,是嬷嬷趁他们睡着,偷偷把我救出来的。她怕人贩子追来,带着我躲了两天,今天才敢送我回来。”
沈老爷盯着儿子,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沈清辞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
许久,沈老爷点点头,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他扶起乳娘:“原来如此。多谢嬷嬷救命之恩,沈某必有重谢。”
乳娘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民妇只是碰巧撞见,不能见死不救……”
“嬷嬷高义。”沈老爷说着,朝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这是一百两银票,聊表谢意,还请嬷嬷收下。”
一百两!乳娘的眼睛瞬间直了。她颤抖着手接过银票,揣进怀里,千恩万谢:“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这位是?”沈老爷看向我。
“她是嬷嬷的孙女,叫阿满。”沈清辞抢在乳娘前面开口,“这两天,一直是她在照顾我。爹,我想让她进府,陪我说说话。”
沈老爷看了看我。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头发枯黄,面黄肌瘦,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他眉头微皱,似乎不太愿意。
“清辞,府里丫鬟多的是,何必……”
“我就要她。”沈清辞打断父亲,语气坚定,“她救过我的命。要不是她偷偷给我送吃的,我早就饿死了。”
这话半真半假,可沈老爷信了。他看看儿子苍白的小脸,心一软,点点头:“好吧。既然你喜欢,就留下吧。”
“谢谢爹。”沈清辞说完,转身走向我,牵起我的手,“阿满,跟我来。”
他的手很暖,握得我很紧。我被他牵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进沈府。朱红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将乳娘,将那个破旧的世界,关在了门外。
乳娘拿着银票,站在街对面,呆呆地看着我们。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狂喜,有贪婪,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惧?她在恐惧什么?是怕沈清辞反悔?还是怕事情败露?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命运改变了。我从一个在破巷子里啃窝头的野丫头,变成了沈府小少爷的贴身丫鬟。这一切,都因为沈清辞一句话。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乳娘。她朝我挥挥手,脸上挤出笑容,可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沈清辞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沈府深处。
06
沈府很大,大得超出我的想象。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回廊蜿蜒,一眼望不到头。下人们穿着统一的衣裳,低头快步走过,看见沈清辞,纷纷停下行礼,口称“少爷”。
沈清辞理都不理,拉着我径直往前走。他的手一直没松开,握得我很紧,好像生怕我跑掉。
“少爷,您可回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眼圈发红,“这两天,府里都快翻天了!老爷夫人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派了所有人出去找……”
“福伯,我没事。”沈清辞打断他,语气淡淡,“这是我新收的丫鬟,叫阿满。你安排一下,让她住我院里。”
福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恭敬:“是。少爷,夫人让您一回来就去见她,她在正院等您。”
“知道了。”沈清辞说,然后转头看我,“你先跟福伯去安置,洗个澡,换身衣裳。我待会儿来找你。”
我点点头,松开他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松开时竟有些凉。
福伯领着我往后院走。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一个小院。院子不大,但很精致,种着几株梅花,虽然过了花期,可枝叶葱茏。院里有三间房,正房是沈清辞的卧房,东厢是书房,西厢是丫鬟的住处。
“你就住这儿。”福伯推开西厢的门。屋里很干净,一床一桌一柜,虽然简单,可比我和乳娘住的破屋好太多了。
“待会儿会有人送热水和衣裳来。你先收拾收拾,熟悉熟悉环境。”福伯说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屋里,手足无措。一切都像做梦。昨天我还睡在稻草堆上,今天就住进了这样干净整齐的屋子。这床,这被子,这桌子,都是真的吗?我不会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破屋吧?
正发呆,两个小丫鬟抬着热水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婆子,手里捧着几套衣裳。
“阿满姑娘,热水来了。”婆子笑着说,把衣裳放在床上,“这是少爷吩咐给您准备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我看看那几套衣裳,料子细软,颜色鲜亮,比我最好的衣裳都好一百倍。我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像摸在水上。
“这……这真是给我的?”我不敢相信。
“当然是给您的。”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少爷特意吩咐的,说您是他的救命恩人,要好好待您。您先洗洗,换身衣裳,待会儿少爷要见您。”
婆子带着小丫鬟退出去,关上门。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桶冒着热气的水。
我脱掉身上又脏又破的衣裳,坐进木桶里。热水包裹着我,舒服得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已经记不清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乳娘说烧水费柴,夏天让我去河里洗,冬天就一两个月洗一次。
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干净,换了新衣裳。衣裳是浅绿色的,料子柔软,大小也合适。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我差点认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洗干净了,虽然还是黄瘦,可眉眼清秀了许多。这真是我吗?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刚才那个婆子:“阿满姑娘,洗好了吗?少爷来了。”
我连忙开门。沈清辞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了身衣裳,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唇红齿白,像个玉雕的娃娃。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亮。
“这衣裳很适合你。”他说。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小到大,没人夸过我。
“走,带你去见我娘。”沈清辞说着,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我们走出小院,穿过回廊,来到正院。沈夫人坐在正厅里,眼睛还红肿着,看见沈清辞,又落下泪来。
“清辞,快来让娘看看。”她拉过沈清辞,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这两天受苦了……”
“娘,我没事。”沈清辞任由母亲抱着,然后把我拉到面前,“这是阿满,就是她照顾我的。”
沈夫人这才注意到我。她擦了擦眼泪,打量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你叫阿满?”她问,声音温柔,可带着疏离。
“回夫人,是。”我小声说,不敢抬头。
“多大了?”
“十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我是嬷嬷捡来的。”我说的是实话。乳娘姓王,我随她姓,叫王阿满。至于亲生父母,乳娘说她在乱坟岗捡到我时,我已经快断气了,身边什么都没有。
沈夫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招招手,一个丫鬟端上来一个托盘,盘里是几锭银子,还有几件首饰。
“这些你拿着,算是谢礼。”沈夫人说,“你救了清辞,沈家不会亏待你。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清辞身边,好好伺候。月钱按一等丫鬟的例,吃穿用度也按一等丫鬟的份例。”
我看着那盘银子,眼睛都直了。那么多银子,够我和乳娘吃几年了。可我不敢接。
“拿着吧。”沈清辞拿起一锭银子,塞进我手里,“我娘给的,你就收着。”
银子沉甸甸的,还带着沈清辞手心的温度。我攥紧银子,跪下磕头:“谢谢夫人,谢谢少爷。”
“起来吧。”沈夫人说,“以后好好做事,沈家不会亏待你。”
从正院出来,沈清辞带我回他的院子。路上,他问我:“喜欢这里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了?”他问。
“这里太好了,我……我不配。”我小声说。这是实话。沈府的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不真实。我像个闯进仙境的乞丐,手足无措,生怕碰坏了什么。
沈清辞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阿满,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沈府的人。我让你住哪里,你就住哪里;我给你什么,你就拿着。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我想不想给。”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那个在破屋里哭鼻子的小少爷了。他是沈府的小少爷,是这深宅大院未来的主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少爷。”我低下头。
“不要叫我少爷。”他说,“没人的时候,叫我清辞。”
我一惊,抬头看他:“这……这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沈清辞说完,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回到院子,他让丫鬟送来点心和茶水。点心精致得不像话,有梅花形的,有兔子形的,有粉的,有绿的,我见都没见过。
“吃吧。”沈清辞拿起一块粉色梅花糕,递给我。
我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甜,香,软,入口即化。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用力点头。
沈清辞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他吃得很斯文,不像我,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
我脸一红,放慢了速度。
吃完点心,沈清辞带我去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我一个字不识,看着那些书,只觉得眼花缭乱。
“你想识字吗?”沈清辞忽然问。
“我……我可以吗?”我不敢相信。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乳娘常说的话。她说女孩子识字没用,早晚要嫁人,伺候好男人就行。
“为什么不可以?”沈清辞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磨墨,“我教你。”
他教我握笔,教我写自己的名字。“王阿满”三个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会写为止。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很有耐心。
“清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终于忍不住问。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嫌弃我的人。”
我愣住了。
“在破屋里,我哭,我闹,我骂你,可你还是给我盖被子,给我水喝。”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乳娘打我,你替我挡。我说要带你走,你毫不犹豫就答应了。阿满,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他好,是因为愧疚。我骗了他,绑了他,害他受苦。我做的那些,不过是赎罪。
“清辞,我……”
“不用说。”沈清辞打断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丫鬟,也是我的朋友。在这沈府,除了我爹娘,你谁都不用怕。”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这是承诺。一个六岁孩子给我的承诺,重如千斤。
那天晚上,我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盖着崭新的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回放:沈府的气派,沈夫人的赏赐,沈清辞的承诺……一切都像做梦。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月色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沈清辞的卧房还亮着灯,他在做什么?看书?写字?还是也和我一样,睡不着?
我忽然想起乳娘。她拿到一百两银子,应该很高兴吧?她会去哪儿?回破屋?还是远走高飞?她会不会来找我?如果她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正想着,沈清辞卧房的门开了。他披着外衣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精致得像玉雕,可眼神却深沉得不像个孩子。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熄了灯。
我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梦里,我又回到了庙会,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朝那个戴金项圈的小少爷走去。他转过身,对我笑,可那笑容忽然变得冰冷,他说:“阿满,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蒙蒙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在沈府的第一天。
07
我在沈府安顿下来。沈清辞说到做到,真的把我当朋友。他读书写字,让我在旁边伺候笔墨;他吃饭,让我同桌而食——虽然我不肯,可他坚持;他出去玩,也总带着我。
沈府的下人们起初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嫉妒。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得少爷如此看重?可时间长了,他们也习惯了。毕竟,少爷喜欢,老爷夫人也默许,他们做下人的,能说什么?
沈清辞教我识字,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千字文》开始。我学得很慢,一个字要认好久,写好多遍才能记住。可他不嫌烦,一遍遍教我。他说,女子也要识字,识字才能明理,明理才不会被骗。
“就像你,如果识字,就不会被乳娘骗了。”他说。
我低下头。那件事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谁都不提。可我知道,他没忘,我也没忘。
沈清辞还教我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伺候人。他说,既然进了沈府,就要守沈府的规矩。我学得很认真,因为我不想给他丢脸。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认识几百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背《三字经》了。我也习惯了沈府的生活,习惯了穿细软衣裳,吃精致点心,睡柔软床铺。镜子里的我,脸色红润了,头发黑了,个子也长高了。乳娘如果看见,一定认不出我。
沈清辞对我越来越好。有什么好东西,他总是第一个想到我。宫里赏的贡果,他分我一半;外头买的新鲜玩意儿,他送我一份;就连他娘给他的金裸子,他也偷偷塞给我。
“你自己留着,以后当嫁妆。”他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好像给我嫁妆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脸红了,把金裸子还给他:“我不要。我是丫鬟,不能要少爷的东西。”
“我说你能要,你就能要。”他硬塞给我,“收着,不许还。”
我只好收下,藏在枕头底下。那些金裸子,还有沈夫人赏的银子、首饰,我攒了一小匣子。有时候夜深人静,我打开匣子看,金光闪闪的,晃得我眼花。这些钱,够我和乳娘过一辈子了。可乳娘在哪儿?她会不会来找我?
她真的来了。
那是一个雨天,我在沈清辞的书房磨墨。他正在临帖,写得很认真。雨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门房来报,说外面有个婆子,自称是我的嬷嬷,要见我。
我心里一紧,墨条掉在砚台上,溅起一团墨渍。
“谁?”沈清辞抬起头。
“是……是乳娘。”我小声说。
沈清辞放下笔,看着我:“你要见她吗?”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见。这三个月,我尽量不去想乳娘,可我知道,她迟早会找来。一百两银子,够她花一阵子,可花完了呢?她一定会来找我。
“让她进来。”沈清辞对门房说。
“少爷,我……”我想说什么,可沈清辞摆摆手。
“该来的总会来。见见也好,把话说清楚。”他的语气很平静,可眼神很冷。
门房领着一个婆子进来。是乳娘。三个月不见,她胖了些,穿着新做的绸缎衣裳,头上插着银簪,手上戴着金戒指,一副暴发户的模样。可她眼神里的贪婪和算计,一点没变。
“阿满!”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想拉我的手,“我的好闺女,娘可算找到你了!”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阿满,你这是……”她看看我,又看看沈清辞,眼里闪过算计的光,“哦,少爷也在。民妇给少爷请安。”
沈清辞坐在书桌后,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乳娘有些尴尬,搓着手,干笑两声:“阿满,这三个月,你过得好吗?娘可想你了,天天惦记你……”
“嬷嬷来找我,有事吗?”我打断她,声音很冷。这三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乳娘养我,不过是把我当出气筒,当免费劳力。她对我,从无真心。如果有,就不会让我去骗沈清辞,就不会在事情败露时,把我推出去顶罪。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跟娘说话呢?”乳娘嗔怪道,可眼神里的算计藏不住,“娘来找你,当然是担心你。你看,娘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桂花糕。糕已经碎了,油腻腻的,一看就是放了很久。
“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了,记得吗?”她把糕递过来。
我没接。沈府的桂花糕,比这个精致一百倍,好吃一百倍。沈清辞每天让人给我做,我早就吃腻了。
“嬷嬷有话直说。”我说,“如果是来要钱的,我没有。”
乳娘的脸色变了。她收起笑容,把糕往地上一扔,叉起腰:“好你个没良心的小贱蹄子!攀上高枝了,就不认娘了?要不是我把你从乱坟岗捡回来,你早就被野狗啃了!现在翅膀硬了,想不认账?”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我告诉你,没门!你是我养大的,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你现在是沈府的丫鬟,月钱不少吧?拿来!孝敬你娘!”
“我没有月钱。”我说的是实话。沈夫人说过给我月钱,可沈清辞不让。他说我的吃穿用度都从他账上走,不用领月钱。那些银子首饰,都是他额外给我的。
“没有?”乳娘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沈府一等丫鬟,一个月二两银子!三个月,六两!拿来!”
“我真的没有。”我重复。
乳娘不信,冲上来就要搜我的身。我吓得后退,撞在书架上。沈清辞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
“放肆!”
他声音不大,可带着威严。乳娘吓了一跳,停住动作。
“沈府之内,岂容你撒野?”沈清辞走到我面前,把我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乳娘,“阿满现在是我的人,她的月钱,她的东西,都是沈府的。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要?”
乳娘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可很快又挺起胸脯:“少爷,话不能这么说。阿满是我养大的,她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我想带走她,天经地义!”
卖身契?我愣住了。我从不知道有什么卖身契。
沈清辞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卖身契?拿出来我看看。”
乳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王阿满,自愿卖身给王刘氏为婢,死生不论,永不反悔!下面还有手印!”
我冲过去,抢过那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我看不懂,可最下面那个红手印,我认得。那是我六岁那年,乳娘拉着我的手按的。她说按了手印,就有糖吃。我信了,按了。后来她给了我一块麦芽糖,我高兴了好几天。
原来那不是糖,是卖身契。我把自己卖了,换了一块麦芽糖。
“看清楚了吗?”乳娘得意洋洋,“现在,阿满是我的人。我想带她走,谁也拦不住!”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原来如此。原来她养我,不是发善心,而是把我当货物,养大了卖钱。原来我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件商品。
“你要多少钱?”沈清辞忽然问。
乳娘眼睛一亮:“少爷爽快!我也不多要,一百两!一百两,卖身契你拿走,阿满归你!”
一百两。三个月前,她刚从沈府拿走一百两。现在,又要一百两。贪得无厌。
沈清辞没说话,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这是一百两。卖身契留下,人,你以后不许再来找。”
乳娘扑过去,抓起银票,对着光看了又看,确认是真的,脸上笑开了花。
“少爷大方!少爷放心,从今往后,阿满就是您的人,跟我王刘氏再无瓜葛!”她把卖身契递给沈清辞,揣好银票,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卖出去的货物,再无留恋。
“阿满,好好伺候少爷,别给娘丢脸。”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空落落的。那是我叫了十年“嬷嬷”的人,是我以为的唯一的亲人。可原来,从始至终,我只是她赚钱的工具。
一张卖身契,一百两银子,买断了我们十年的情分。不,也许从来就没有情分,只有利用。
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沈清辞走过来,拿过我手里的卖身契,看都没看,撕成碎片,扔进废纸篓。
“现在,你自由了。”他说。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解脱。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王阿满,不再是任何人的货物。我是沈府的丫鬟,是沈清辞的人。只属于他一个人。
沈清辞伸手,擦掉我的眼泪。他的手很暖,动作很轻。
“别哭。”他说,“为那种人不值得。”
我用力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害怕,怕乳娘找来,怕她把我带走,怕失去现在的一切。现在,她来了,拿走了钱,留下了卖身契,也斩断了我最后的牵挂。我不再是任何人的累赘,我只是我自己。
“清辞,谢谢你。”我哽咽着说。
“不用谢。”沈清辞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阿满,从今天起,你只属于我。我让你生,你就生;我让你死,你就死。记住了吗?”
我愣住了。这话听起来很霸道,很残忍,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种奇异的安全感。是的,我只属于他。他是我的少爷,是我的主人,是我唯一的依靠。
“记住了。”我说。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里有光。他拉起我的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比我的大,能完全包住我的手。
“记住就好。”他说,“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我能欺负你。别人,谁都不行。”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哭,又像在笑。我站在沈清辞面前,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六岁的孩子,比我见过的任何大人都要强大,都要可靠。
那一年,我十岁,他六岁。他花一百两银子,买断了我的过去,也买断了我的未来。从那天起,我的命是他的,我的心也是他的。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这一点,永不改变。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沈府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我长高了,长开了,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的野丫头。沈府的饭食养人,我的皮肤白了,头发黑了,眼睛亮了,连府里的老嬷嬷都说,我出落得水灵,不比那些小姐差。
沈清辞也长大了。九岁的少年,已经开始抽条,身量拔高,眉眼长开,越发俊秀。他读书用功,天资聪颖,先生常夸他有状元之才。沈老爷对他寄予厚望,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四书五经,诗词歌赋。
而我,还是他的丫鬟,可又不止是丫鬟。他读书,我在旁边研墨铺纸;他习字,我在一旁伺候笔墨;他弹琴,我静静听着;他画画,我帮忙调色。我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府里下人都说,少爷待阿满姑娘,比待亲妹妹还亲。
沈夫人起初有些微词,觉得主仆不分,不合规矩。可沈清辞坚持,沈老爷也默许,她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私下里,她常敲打我,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有非分之想。
“阿满,清辞待你好,是你的福气。可你要记住,你是丫鬟,他是少爷。有些事,想想可以,说出来,就是僭越。”沈夫人说这话时,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
“奴婢明白。”我总是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沈清辞是我的少爷,我是他的丫鬟。我们之间,隔着天堑。他是云端月,我是地上泥。他能把我从泥里拉出来,给我锦衣玉食,给我识字读书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我不能,也不敢奢求更多。
可人心是肉长的。三年朝夕相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看着他从一个六岁孩童,长成翩翩少年。他笑,我开心;他皱眉,我担忧;他生病,我整夜不眠地守着。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
我知道,这是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我把它藏在心底最深处,谁也不告诉,连自己都骗。我只想陪着他,看着他,守着他。等他长大,等他娶妻生子,等他功成名就。到那时,我就远远地看着,祝福他。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平静,安稳。直到那一天。
那是我十三岁生日。沈清辞早就说过,要给我过生日。他说这是我第一个真正的生日,要好好过。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却像喝了蜜。
生日那天一早,沈清辞就来找我,神神秘秘地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只让我跟着。
我们坐马车出了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座山脚下。山不高,但很秀美,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沈清辞拉着我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眼前出现一片桃林。
正是三月,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如云似霞。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花雨。
“喜欢吗?”沈清辞问。
我惊呆了。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景色,美得像仙境。
“喜欢。”我用力点头。
沈清辞笑了,拉着我走进桃林。我们在花雨中漫步,花瓣落在肩上,发上,香香的,软软的。
走到桃林深处,有一间小木屋。木屋很简陋,但很干净,门前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食盒。
“这是我让人建的。”沈清辞说,“以后每年你生日,我们都来这里。就我们两个。”
我心里一暖,鼻子发酸。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对我。乳娘从不过我的生日,她说捡来的孩子,不配过生日。可沈清辞记得,不仅记得,还为我建了这座木屋,这片桃林。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沈清辞打开食盒。里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几样家常小菜,还有一碗长寿面。面是他亲手做的,虽然卖相不好,可我知道,他一定费了很大功夫。
“尝尝。”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有点咸,还有点糊,可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好吃。”我说,眼泪掉进碗里。
“好吃就多吃点。”沈清辞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像这满山桃花,不染尘埃。
吃完饭,我们坐在桃树下看花。风轻轻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我们身上。沈清辞忽然说:
“阿满,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很温柔,像春天的湖水,漾着波光。
“阿满,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手里的花瓣掉在地上。
“不是对丫鬟的喜欢,是对姑娘的喜欢。”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我想娶你,等你及笄,我就让爹娘去提亲。”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说什么?喜欢我?娶我?我是听错了吗?
“清辞,你……你别开玩笑。”我声音发颤。
“我没开玩笑。”沈清辞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用力,“阿满,从你把我从破屋里放走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这三年,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我想好了,等我中了举人,就向爹娘提亲。他们答应最好,不答应,我就带你走。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他说得认真,认真得让我害怕。我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很紧,我抽不动。
“清辞,我是丫鬟。”我提醒他。
“我不在乎。”
“你是少爷,我是下人。”
“我不在乎。”
“夫人不会同意的。”
“我会让她同意。”
“老爷也不会同意。”
“我会让他同意。”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神坚定,执拗,像一团火,要把我烧着。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说到做到。可越是如此,我越害怕。
“清辞,你还小,不懂。”我摇头,“喜欢是一回事,娶亲是另一回事。你是沈家的独子,将来要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要光耀门楣,要传宗接代。而我……”
“而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沈清辞打断我,眼神炽热,“阿满,我不管什么门当户对,不管什么光耀门楣,我只要你。这辈子,我只要你。”
我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我想说好,我也想嫁给他,想一辈子陪着他。可我不能。我不能毁了他的前程,不能让他因为我,和父母反目,被世人耻笑。
“清辞,你听我说。”我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现在还小,分不清感激和喜欢。你感激我救过你,感激我陪着你,可这不是喜欢。等你长大了,见了更多姑娘,你就会明白……”
“我明白。”沈清辞再次打断我,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受伤,有愤怒,还有不容置疑的坚定,“阿满,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我喜欢你,想娶你,想和你过一辈子。这话,我现在说,十年后说,二十年后说,都一样。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我说:
“阿满,我给你时间。一年,两年,三年,多久我都等。但你要记住,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桃花雨中,哭成泪人。
那天之后,沈清辞对我还是很好,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再像看一个丫鬟,一个朋友,而是像看一个……女人。那种眼神,炽热,专注,带着占有欲,让我心跳加速,也让我心惊胆战。
我躲着他,尽量不和他独处。他让我研墨,我让别的丫鬟去;他让我陪他读书,我推说头疼;他送我的东西,我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我想用这种方式,让他明白,我们不可能。
可沈清辞不为所动。我躲,他就追;我退,他就进。他当着全府下人的面,牵我的手;他把我爱吃的点心,亲自送到我房里;他当着沈夫人的面,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
沈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有一天,她把我叫到正院。
“跪下。”她说,声音冰冷。
我跪下了。
“阿满,我待你不薄。”沈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眼神像刀子,“给你吃,给你穿,教你规矩,让你识字。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奴婢不敢。”我低着头,声音发颤。
“不敢?”沈夫人冷笑,“你勾引清辞,让他对你神魂颠倒,这叫不敢?”
“奴婢没有!”我猛地抬头,“奴婢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没有?”沈夫人把茶盏重重放在桌上,“没有他会当着我的面,说非你不娶?没有他会为了你,顶撞先生,逃学去给你摘花?阿满,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没想到也是个狐媚子!”
“夫人,奴婢冤枉!”我磕头,“奴婢对少爷只有主仆之情,绝无他念!”
“主仆之情?”沈夫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好一个主仆之情。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清辞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丫鬟,而像看心上人?为什么他事事以你为先,连我这个娘都要靠后?阿满,我不是瞎子,我看得清楚!”
我无话可说。沈清辞对我的好,全府都看在眼里。我否认不了。
“夫人,奴婢会离开。”我咬着牙说,“求夫人放奴婢出府,奴婢从此不再见少爷。”
“离开?”沈夫人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你以为走了就完了?清辞的性子我了解,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走了,他会翻天覆地地找你,找到天涯海角。到时候,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那……那奴婢该怎么办?”我绝望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该怎么办?
沈夫人盯着我,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阿满,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我给你一笔钱,你离开苏州,永远不要再回来。清辞那里,我会告诉他,你病死了。”
我浑身一颤。病死了?沈清辞会信吗?他会多伤心?
“第二条,”沈夫人继续说,声音更冷,“你留下,但我给你指一门亲事。城外张庄的李员外,去年死了正妻,想续弦。他虽然年纪大了点,可家底丰厚,你嫁过去,是正头娘子,吃穿不愁。”
李员外?我听说过。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死了三个老婆,据说都是被他打死的。嫁给他,是跳火坑。
“夫人……”我抬起头,泪流满面,“求夫人开恩,奴婢两条路都不选。奴婢只想留在少爷身边,伺候他一辈子,绝不越矩……”
“不行。”沈夫人斩钉截铁,“有你在,清辞就不会死心。阿满,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清辞好。你还小,不懂。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门第之见,是跨不过去的鸿沟。清辞是沈家的独子,他将来要娶的,必须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你一个丫鬟,给他做妾都不配,更何况是妻?”
她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剐在我心上。是啊,我是什么身份?一个被乳娘从乱坟岗捡回来的野丫头,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丫鬟。我凭什么喜欢沈清辞?凭什么让他喜欢?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沈夫人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三天后,给我答复。如果你不选,我帮你选。”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正院,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离开?我舍不得沈清辞。这三年,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没有他,我早就死在那个破屋里了。是他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给我温暖,给我希望。离开他,我活不下去。
留下?沈夫人不会放过我。她会逼我嫁给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或者干脆让我“病逝”。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我该怎么办?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光斑。我想起沈清辞,想起他说“我喜欢“阿满,我喜欢你。”
那句话,在寂静的深夜里,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桃花雨,小木屋,少年炽热而认真的眼神……可这一切,都被沈夫人冰冷的话语击得粉碎。
“你一个丫鬟,给他做妾都不配,更何况是妻?”
我蜷缩起来,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可还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这三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沈清辞给了我一个梦,一个美好得不真实的梦。现在,梦要醒了。
我不能走。走了,沈清辞会疯。我也不能嫁。嫁给那个李员外,不如让我去死。
天快亮时,我终于做了决定。我要找沈清辞,把一切都告诉他。他是沈家少爷,是沈夫人的心头肉。如果他坚持,沈夫人会不会让步?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接受我?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想试一试。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沈清辞的书房。他正在临帖,看见我,眼睛一亮,放下笔。
“阿满,你来了。”他笑着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暗了暗。
“少爷,奴婢有话对您说。”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说。”沈清辞的声音冷下来。他不喜欢我叫他少爷,尤其是在没人的时候。
“昨天,夫人找我了。”我咬着嘴唇,把沈夫人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两条路,逼我选。我说得艰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强忍着没掉下来。
沈清辞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我说完,他一拳砸在书桌上,砚台跳起来,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敢!”他声音里压着怒火,像暴风雨前的闷雷,“阿满,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逼你!”
“可是少爷……”我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夫人说得对。您是沈家少爷,将来要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奴婢……奴婢配不上您。”
“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沈清辞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阿满,你看着我!看着我!”
我被迫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睛里有怒火,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非你不娶。我娘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娶定你了!她要是敢逼你走,敢逼你嫁人,我就跟你一起走!这沈家少爷,我不当了!”
“少爷,您别胡说!”我慌了,“您是沈家的独子,沈家还指望您光宗耀祖……”
“没有你,光宗耀祖有什么用?”沈清辞打断我,眼神炽热得烫人,“阿满,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等长大了,一定要娶你。现在,我长大了。我不管什么门第,什么规矩,我只要你。你明白吗?”
我哭了,哭得说不出话。他的话像火,把我心里的冰一点点融化。我想信他,想不顾一切地跟他走。可是……
“少爷,您还小,很多事情您不懂。”我摇头,“夫人不会同意的,老爷也不会。您要是为了我跟家里闹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说您不孝,说您被丫鬟迷了心窍。您的名声,您的前程,都会毁了的。”
“我不在乎!”沈清辞低吼,“阿满,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护不住你?怕我说话不算话?”
“我怕您后悔。”我看着他,泪眼模糊,“等您长大了,见了更多更好的姑娘,您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到那时,您会怨我,恨我,觉得是我毁了您的一生。少爷,我不想您后悔,也不想您恨我。”
沈清辞沉默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放弃。可他没有。他松开我的肩膀,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阿满,你给我听着。我沈清辞,今年九岁。也许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责任。可我知道,我这颗心,从你把我从破屋里放走那天起,就给了你。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没有一天不盼着长大,好堂堂正正地娶你。”
“你说我怕后悔?是,我怕。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护不住你;怕我让你受委屈,让你哭。可我更怕的,是失去你。阿满,没有你,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光宗耀祖?娶名门闺秀?那些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你说我小,不懂。好,我证明给你看。三年,你再给我三年。三年后,我十二岁,你十五岁。到时候,如果我初心不改,如果我还非你不娶,你就信我,嫁给我,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有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的心,被他这番话,搅得天翻地覆。三年?三年后,他真的还能如此坚定吗?十二岁的少年,正是心性不定的时候。到那时,他见了更广阔的天地,认识了更多出色的姑娘,还会记得今天的话吗?
我不知道。可我想赌一把。赌他对我的真心,赌我们之间的缘分。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三年。三年后,如果您还愿意娶我,我就嫁。”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像乌云散开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灿烂,温暖,带着希望。他伸出手,小拇指弯着:
“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他的手指修长,温暖,紧紧勾着我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认真地说,然后大拇指和我的大拇指用力按在一起,“盖章了。阿满,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等我三年,三年后,我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甜的。
那天之后,沈清辞去找了沈夫人。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沈夫人大发雷霆,砸了一套最喜欢的茶具。可最终,她妥协了。
她把我叫到正院,脸色铁青,眼神冰冷。
“阿满,你好手段。”她冷笑着说,“把清辞迷得神魂颠倒,连我这个娘的话都不听了。”
我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他跪下来求我,说非你不娶。说如果我逼你走,他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沈夫人说着,声音在抖,不知是气还是伤心,“我养了他九年,比不上你一个丫鬟!”
“奴婢不敢。”我磕头。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沈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好,既然清辞坚持,我给他一个机会。三年,我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内,你老老实实待在清辞身边,不许有非分之举,不许坏了沈家的规矩。三年后,如果清辞还坚持娶你,如果他能在科举中取得功名,证明自己有能力承担一个家,我就同意你们的事。”
我惊呆了。同意?沈夫人竟然同意了?虽然有条件,可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
“但是,”沈夫人话锋一转,眼神更冷,“如果三年内,清辞变了心,或者你在其中耍什么花样,就别怪我心狠。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奴婢明白。”我用力磕头,“谢夫人开恩!”
“起来吧。”沈夫人疲惫地摆摆手,“记住我的话。这三年,你好自为之。”
我站起来,退出正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背影佝偻,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我心里一酸。她是个好母亲,只是爱子的方式,和沈清辞想要的不同。
那天晚上,沈清辞来找我,脸上带着笑。
“我娘同意了。”他说,眼睛亮晶晶的,“阿满,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少爷,夫人有条件。”我把沈夫人的话转述给他。
沈清辞听了,不以为意:“科举功名?没问题。先生都说我有状元之才,三年后,我一定能中举人。到时候,我骑着高头大马,抬着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他说得轻松,可我知道,这不容易。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读书人寒窗十年,也未必能中举。沈清辞虽然聪明,可毕竟只有九岁。三年后,他才十二岁,能中童生就不错了,举人?太难了。
可我没说。我不想打击他的信心。他既然有这份心,我就陪着他,等着他。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沈清辞开始用功读书,比以前更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夜里读到三更。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进步神速。先生常捋着胡子,对他赞不绝口。
我陪着他,给他研墨铺纸,红袖添香。他读书,我就在旁边做针线;他写字,我就在旁边看书。沈夫人虽然不再明着为难我,可态度依然冷淡。府里的下人,有些见风使舵,开始巴结我,叫我“阿满姑娘”;有些则背后嚼舌根,说我狐媚惑主,不知天高地厚。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沈清辞。只要他对我好,其他人的看法,我不在意。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沈老爷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苏州首富。沈夫人开始频繁出入各家府邸,为沈清辞物色未来的妻子人选。虽然沈清辞明确表示非我不娶,可沈夫人不死心。她认为,少年人情热,说变就变。等沈清辞长大了,见了世面,自然会明白门当户对的重要性。
沈清辞十四岁那年,参加了童生试。他以案首(第一名)的成绩,考中了秀才。消息传来,沈府张灯结彩,大宴宾客。沈老爷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沈家终于出了个读书人。沈夫人也难得对我露出笑脸,赏了我一对金镯子。
“清辞能有今天,你也有功劳。”她说,虽然笑容不达眼底,“好好伺候他,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以为,沈清辞中了秀才,见了世面,就会改变主意。可我了解沈清辞。他不是那种人。
果然,庆功宴上,有人问沈老爷,沈清辞可有婚配。沈老爷笑着说,犬子还小,不着急。可那人说,不小了,十四岁,该定亲了。他有个侄女,年方十三,知书达理,貌美如花,和沈清辞正是良配。
沈清辞当场站起来,对着满堂宾客,朗声说道:
“多谢美意。不过清辞已有婚约在身,不敢耽误令侄女。”
满堂哗然。沈老爷沈夫人的脸色变了。他们没想到,沈清辞会当众说出这件事。
“哦?不知是哪家千金?”有人问。
沈清辞看了我一眼。我站在角落里,心里一紧。他会说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我的身份?
沈清辞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是家父故交之女,自幼定亲。具体是谁,请恕清辞不便透露,待他日成婚,定请诸位喝喜酒。”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我,又没让沈家丢脸。可我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人尽皆知。
那天晚上,沈老爷把沈清辞叫到书房,谈了很久。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沈老爷的声音很大,很愤怒;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最后,沈老爷摔了一个茶杯,怒吼:
“逆子!你给我滚!”
沈清辞走出来,脸色平静。看见我,他笑了笑,牵起我的手。
“别怕。”他说,“有我在。”
我怕。我怕他因为我,和父母反目;我怕他因为我,被人耻笑;我怕他因为我,毁了前程。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童生试后,沈清辞更加用功。他要参加乡试,考举人。沈夫人说的条件,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年之约,已经过去了两年。还有一年,他必须中举。
乡试在省城举行,要考九天。沈清辞提前一个月出发,我本想跟着去,可沈夫人不准。她说丫鬟跟着,不成体统。沈清辞也不想我奔波,让我在府里等他。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门口。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已经有了翩翩少年的风姿。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等我回来。”他说,“等我中了举人,就回来娶你。”
“我等你。”我说,把早就绣好的香囊塞进他手里。香囊上绣着并蒂莲,寓意百年好合。
沈清辞握紧香囊,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马车。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我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
那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我数着日子过,每天盼着他的消息。沈老爷托了关系,让人在省城照应沈清辞,不时有消息传回来。说他一切安好,说他用功苦读,说他很有把握。
终于,乡试结束了。又过了半个月,放榜的日子到了。
那天,沈府所有人都等在门口,等着报喜的人。沈老爷坐立不安,沈夫人不停念佛。我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快到午时,街口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一队人吹吹打打地走过来,为首的人手里捧着大红喜报。
“来了!来了!”门房激动地大喊。
那队人在沈府门口停下,展开喜报,高声宣读:
“捷报!贵府沈老爷讳清辞,高中江南乡试第二十三名举人!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中了!中了!”沈府沸腾了。沈老爷仰天大笑,沈夫人喜极而泣。下人们纷纷道喜,鞭炮声震天响。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中了,他真的中了。十四岁的举人,少年得志,前程似锦。他可以风风光光娶我了。
可是,他人在哪儿?为什么报喜的人来了,他还没回来?
我问报喜的人,他们说,沈清辞中了举人,被一众同年拉着去喝酒庆祝,要晚几天才能回来。
我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他中了举人,高兴,和朋友庆祝,是应该的。
我又等了三天。这三天,我度日如年。我想他,想马上见到他,想亲口对他说恭喜,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有多想他。
第三天傍晚,沈清辞回来了。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举人袍服,胸前戴着大红花,身后跟着一队人,抬着箱笼,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沈府门口围满了人,都是来看少年举人的。沈清辞骑在马上,面带微笑,向众人拱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心里满满的都是骄傲。这是我的清辞,我的少爷,我未来的夫君。他如此出色,如此耀眼。
沈清辞下了马,沈老爷沈夫人迎上去。他给父母行礼,说了一些话,然后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他对我笑了,那笑容温暖,灿烂,带着说不尽的温柔。他朝我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嫉妒。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阿满,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想伸手,可手在发抖。我想说话,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清辞哥哥!”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跑过来。她大约十三四岁,长相甜美,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她跑到沈清辞面前,仰着小脸,笑容灿烂:
“清辞哥哥,恭喜你中举!我爹让我来给你道喜!”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笑:“多谢陈小姐。”
陈小姐?我认得她。陈知府的千金,陈婉儿。沈夫人最近常往知府府上跑,就是为了她。她想让沈清辞娶陈婉儿,亲上加亲,强强联合。
陈婉儿似乎这时才看见我,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屑。
“清辞哥哥,这位是?”
“她是阿满,我的……”沈清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的心提了起来。他会怎么说?说我是他的丫鬟?还是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沈清辞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贴身丫鬟?只是……贴身丫鬟?
陈婉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原来是丫鬟啊。清辞哥哥,你中了举人,身份不同了,丫鬟也该换换了。我那里有几个得用的,送你两个?”
“不必了。”沈清辞说,语气依然平静,“阿满很好,我用惯了。”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歉意,还有……无奈?我看不懂。
陈婉儿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她拉着沈清辞的袖子,娇声道:“清辞哥哥,我爹在府里设了宴,给你庆功。你快跟我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看向我。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强忍着没掉下来。
“阿满,你先回去。”他说,“我晚点去找你。”
我没说话,也没动。
“阿满?”他又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少爷。奴婢告退。”
说完,我转身就走。我不敢跑,怕失态,可脚步很快,几乎是用逃的。身后传来陈婉儿的笑声,和沈清辞低低的说话声。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
我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贴身丫鬟。他说,我是他的贴身丫鬟。
三年之约,他忘了吗?桃花林里的誓言,他忘了吗?他说非我不娶,他说等我三年,他说中了举人就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可现在,他中了举人,却当众说,我是他的贴身丫鬟。
为什么?是因为陈婉儿在场?是因为顾忌沈老爷沈夫人的面子?还是因为……他变了心?
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乱,很痛,像被人生生撕开。三年等待,三年期盼,换来一句“贴身丫鬟”。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天黑透了,沈清辞还没来。他应该在陈知府府上喝酒吧?和陈婉儿一起,接受众人的恭维。他是少年举人,她是知府千金,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而我,一个丫鬟,凭什么插在他们中间?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像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然后是敲门声。
“阿满,睡了吗?”是沈清辞的声音,带着醉意。
我没出声,也没动。
“阿满,开门,我有话对你说。”他又敲了敲。
我还是没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门开了,沈清辞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我。
“我知道你没睡。”他说,声音沙哑。
我闭上眼睛,装睡。
“阿满,对不起。”他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意,“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说。可陈婉儿在,那么多人在,我如果说出我们的关系,会给你惹麻烦的。陈婉儿善妒,她如果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一定会针对你。我娘也不会放过你。阿满,我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用一句“贴身丫鬟”来保护我?我宁愿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我,哪怕会引来麻烦,哪怕会被千夫所指。至少,那证明他敢作敢当,证明他心里有我。
“阿满,你说话。”沈清辞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躲开了,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可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深深的疲惫。
“少爷,您喝多了,回去休息吧。”我说,声音冰冷。
沈清辞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受伤,有不解。
“阿满,你生气了?”他问。
“奴婢不敢。”我说。
“你分明就是在生气。”沈清辞苦笑,“阿满,你听我解释。今天陈知府设宴,我不得不去。陈婉儿一直缠着我,我不好当着她的面说我们的事。我本来打算,等宴席散了,回来就跟爹娘摊牌,正式提亲。可没想到,你先生气了。”
“奴婢没有生气。”我重复,“少爷多虑了。”
沈清辞沉默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阿满,三年了。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盼着今天。现在我中了举人,可以兑现诺言了。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不高兴?”
“奴婢高兴。”我说,“少爷中了举人,奴婢替少爷高兴。”
“可你不高兴。”沈清辞摇头,“阿满,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娘又为难你了?还是府里有人说闲话?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没有。”我摇头,“夫人对奴婢很好,府里也没人说闲话。少爷,您真的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沈清辞盯着我,眼神渐渐冷下来。
“阿满,你在跟我赌气。”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不说话。
“好,你赌气,我让你赌。”他站起来,声音也冷了,“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阿满,我希望你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如果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那我们这三年,算什么?”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我说:
“明天,我会跟爹娘提亲。你准备好,当新娘子吧。”
他走了,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冰冷的月光。
我坐起来,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流。我信他吗?我该信他吗?他说的一切,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他顾忌陈婉儿,顾忌沈夫人,当众说我是丫鬟,是为了保护我。他要跟父母提亲,要娶我。
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不安?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我又回到了庙会,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朝那个戴金项圈的小少爷走去。他转过身,对我笑,可那笑容忽然变得冰冷。他说:“阿满,你永远都是个丫鬟。”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沈清辞说,今天要提亲。他会来吗?他会兑现诺言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等。
10
我等了一上午,沈清辞没来。中午,沈夫人派人来叫我,说有事吩咐。
我去了正院。沈夫人坐在正厅,沈老爷也在,脸色都不太好看。沈清辞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满,你来了。”沈夫人开口,声音冷淡,“有件事,要跟你说。”
“夫人请吩咐。”我低着头,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清辞中了举人,是沈家的喜事,也是他的前程。”沈夫人缓缓说道,“昨天,陈知府设宴庆功,席间提起了清辞的婚事。陈知府很赏识清辞,想将女儿陈婉儿许配给他。陈婉儿你也见过,知书达理,容貌出众,和清辞正是良配。”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老爷和我商量过了,觉得这门亲事很好。陈知府是清辞的恩师,又是苏州的父母官,两家结亲,亲上加亲,对清辞的前程大有裨益。”沈夫人顿了顿,看向我,“所以,我们决定,替清辞应下这门亲事。”
我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辞。他低着头,不说话,不看我。
“少爷……”我开口,声音发颤。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无奈,有痛苦,可唯独没有我期盼的坚定。
“阿满,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可像重锤砸在我心上,“爹娘说得对,陈知府是我的恩师,陈婉儿是大家闺秀,娶她,对我,对沈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我们……”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那我们的三年之约呢?桃花林里的话,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沈清辞摇头,眼神痛苦,“阿满,我记得。我记得我说过非你不娶,记得我说过中了举人就娶你。可是阿满,人不能只为自己活。我是沈家的独子,我要为沈家考虑,为我的前程考虑。娶陈婉儿,我能少奋斗十年。娶你……我什么都得不到,反而会被人耻笑,说沈家少爷被丫鬟迷了心窍,自毁前程。”
“所以,前程比我重要,对吗?”我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沈清辞沉默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笑了,笑得凄凉。是啊,前程比我重要。沈家的脸面比我重要。陈知府的赏识比我重要。我算什么呢?一个丫鬟,一个玩物。高兴时逗一逗,不高兴时就扔了。我竟然还傻傻地等了三年,相信他会娶我。我真傻,傻透了。
“阿满,你别这样。”沈清辞想过来拉我,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少爷,奴婢明白了。”我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恭喜少爷,贺喜少爷。祝少爷和陈小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阿满……”沈清辞眼里有痛,可那痛,在我看来,如此虚伪。
“老爷,夫人,”我转向沈老爷和沈夫人,跪下磕头,“奴婢多谢沈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如今少爷即将大婚,奴婢再留在府里,多有不便。恳请老爷夫人开恩,放奴婢出府。”
沈夫人看了沈老爷一眼,沈老爷点点头。
“好吧。”沈夫人说,“你伺候清辞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银子,你拿着,出府后,好好过日子。”
她让丫鬟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几件首饰。比我三年前得的,多得多。
“多谢夫人。”我磕头,接过托盘,站起来,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再看沈清辞一眼。
“阿满!”沈清辞在身后喊我。
我没停,脚步很快,几乎是跑出了正院。回到自己房里,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那个小匣子,里面装着沈清辞这些年给我的金裸子、银子、首饰。
我把沈夫人给的银子和首饰也放进匣子,锁好。然后换上我最旧的那身粗布衣裳——三年前进沈府时穿的那身。虽然短了,破了,可这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沈府的一切,我一样都不带走。
收拾好,我抱着匣子,走出房门。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阿满,你要去哪儿?”他问,声音有些急。
“与少爷无关。”我说,绕过他,继续走。
“阿满!”他抓住我的胳膊,“你别走。我……我可以纳你为妾。虽然不能做正妻,可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纳我为妾?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看见他眼里的惊愕。
“少爷,您忘了?您说过,这辈子,非我不娶。您说过,绝不会让我做妾。”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割在我心上,也割在他心上,“现在,您要娶陈小姐为妻,却让我做妾。少爷,在您心里,我就这么贱吗?”
沈清辞脸色惨白,抓着我的手松了松。
“阿满,我……我也是身不由己。”他声音发苦,“爹娘以死相逼,陈知府那边也得罪不起。阿满,你给我点时间,等我在朝中站稳脚跟,一定休了陈婉儿,娶你为妻!”
“不必了。”我甩开他的手,“少爷,从今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抱着匣子,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走出沈府。朱红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将那个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将那个我爱了三年的人,关在了身后。
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疼。我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去哪儿?我不知道。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想起乳娘。三年前,她拿了一百两银子走了,不知去了哪里。我想起那个破院子,我和她住了十年的地方。也许,我该回去看看。
我凭着记忆,找到那条破巷子。巷子还是老样子,又脏又乱,弥漫着臭味。我走到那个破院子前,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门紧闭。我走到屋前,推开门。屋里有人,躺在破床上,背对着我,似乎在睡觉。
“谁啊?”那人转过身,是乳娘。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见我,她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
“阿满?是你?”
“是我。”我说,走过去。
乳娘坐起来,上下打量我,眼里闪过贪婪的光:“哎哟,我的好闺女,你可算回来了!这三年,你去哪儿了?过得好吗?穿得这么破,是不是被沈家赶出来了?”
我没回答,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金光闪闪,晃花了乳娘的眼。
“这……这么多钱!”她扑过来,抓起一把金裸子,放在嘴里咬,确认是真的,脸上笑开了花,“好闺女,还是你孝顺!知道娘没钱了,回来给娘送钱!”
“这些钱,给你。”我说,“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你养我十年,我还你这些钱,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了。”
乳娘愣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我说,“离开苏州,再也不回来了。”
“走?去哪儿?”乳娘抓住我的手,“阿满,你别走。娘就你一个亲人,你走了,娘怎么办?”
“你有这些钱,饿不死。”我抽回手,抱起匣子,转身就走。
“阿满!阿满!”乳娘在身后喊,可我没回头。
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阳光刺眼,人来人往。我抱着匣子,漫无目的地走。去哪儿?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家?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城门口。城门高大,进出的人很多。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苏州”两个大字,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了,我在苏州生活了三年,爱了一个人三年,等了一个人三年。现在,梦醒了,该走了。
我走出城门,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我只是走,不停地走,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走了一天,天黑了。我找了个破庙,住了进去。庙里很破,到处是蜘蛛网,可我不怕。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着匣子,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三年前桃花林里的那晚。那晚,沈清辞说喜欢我,说要娶我。那晚,我以为我抓住了幸福。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我打开匣子,看着里面的金银首饰。这些,是沈清辞给我的。他说,让我留着当嫁妆。现在,嫁妆还在,可新郎不要我了。
我拿起一个金裸子,沈清辞送我的第一个金裸子。他说:“你自己留着,以后当嫁妆。”那时他六岁,我十岁。童言无忌,可我却当了真。
我把金裸子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沈清辞,你说过的话,是不是都忘了?你说非我不娶,你说等我三年,你说中了举人就娶我。可你中了举人,却要娶别人。
为什么?就因为她是知府千金,而我只是个丫鬟?就因为她能帮你平步青云,而我只会拖你后腿?
沈清辞,我不怪你。要怪,只怪我傻,怪我痴心妄想。一个丫鬟,也配喜欢少爷?也配等少爷来娶?我早该明白的,从踏进沈府那天起,就该明白自己的身份。可我偏不信,偏要赌。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夜深了,我抱着匣子,靠在墙角,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沈府,沈清辞穿着大红喜服,牵着陈婉儿的手,拜堂成亲。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心如刀割。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陌生,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天已蒙蒙亮。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抱着匣子,继续上路。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路上遇到一个商队,说要去杭州。我给了他们一点钱,搭了便车。
到了杭州,我在城外租了间小屋,住了下来。我用匣子里的钱,买了些针线布料,做些绣活卖。我手艺不错,绣的东西精致,渐渐有了些名气,日子也能过下去。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常想起沈清辞。想起他六岁时,在破屋里哭红眼睛的样子;想起他九岁时,在桃花林里说喜欢我的样子;想起他十四岁时,骑着高头大马,胸戴红花的样子。
想一次,痛一次。可再痛,也得忍着。日子总要过下去。
一年后,我听说,沈清辞和陈婉儿成亲了。婚礼很盛大,全苏州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沈清辞骑着高头大马,去陈知府府上迎亲,十里红妆,轰动全城。
又过了一年,我听说,沈清辞进京赶考,中了进士,点了翰林。少年得志,前程似锦。陈婉儿跟着他去了京城,成了官夫人。
再后来,听说他外放做官,政绩卓著,步步高升。陈婉儿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夫妻恩爱,家庭美满。
而我,还在杭州,做着绣活,过着平淡的日子。沈清辞给我的那些金银,我慢慢花,慢慢用。有时候看着那些金裸子,我会想,如果当年他没给我这些,如果当年我跟他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是他的妾,看着他和陈婉儿恩爱,看着他的孩子叫我姨娘,在深宅大院里孤独终老。
也许,他会为了我和家里闹翻,放弃前程,我们远走高飞,过着清贫的日子。时间久了,他会不会怨我?怨我毁了他的前程,怨我让他过苦日子?
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我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又过了几年,我十八岁了。在杭州,我认识了开绸缎庄的周掌柜。他三十多岁,丧妻,有个七岁的儿子。他为人老实,对我也好,常来买我的绣活,有时还帮我卖。
他向我提亲,说会对我好,会把我的孩子当亲生的。我犹豫了很久,答应了。
嫁给周掌柜那天,我穿上大红嫁衣,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八岁的姑娘,正是好年纪。可我心里,却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周掌柜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不嫌我出身低,不嫌我过去。他儿子也很懂事,叫我娘。我相夫教子,打理家务,日子平静,安稳。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想起沈清辞。想起那个戴金项圈的小少爷,想起他说“阿满,我喜欢你”。
那串糖葫芦,那场欺骗,那三年等待,那场背叛……都成了我心底最深的一道疤,碰不得,忘不掉。
又过了很多年,我老了,周掌柜也老了。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孙子。我抱着孙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满院花草,心里平静,满足。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平静地过完,平静地老去,平静地死去。把沈清辞,把过去的一切,都带进坟墓里。
直到那一天。
那天,我五十岁。周掌柜去世三年了,儿子媳妇孝顺,孙子可爱,我的日子过得不错。只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常生病。
那天,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孙子在玩。门被敲响了,孙子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锦袍,气度不凡,身边跟着几个随从。
“请问,王阿满在吗?”那男人问,声音有些耳熟。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阳光有些刺眼,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当他走进院子,走到我面前时,我愣住了。
是沈清辞。
三十年不见,他老了,两鬓斑白,脸上有了皱纹,可眉眼依旧,那股贵气依旧。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愧疚,有说不清的情绪。
“阿满……”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看着他,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我以为我忘了,可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所有记忆都涌了上来,排山倒海。
“少爷。”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可手在发抖。
沈清辞眼圈红了。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可看了看旁边的孙子,又停下了。
“阿满,我……我找了你好久。”他说,声音哽咽,“三十年,我找了你三十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
“少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打断他,弯腰捡起针线,“您现在是大官了,来找我这个老婆子,不合适。”
“阿满,你别这样。”沈清辞摇头,眼泪掉下来,“这三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没有一天不后悔。当年,我爹娘以死相逼,陈知府那边也得罪不起。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可我娶了陈婉儿,心里想的全是你。我对她不好,她郁郁而终。我们的儿子,也因为我疏于管教,走了歪路。阿满,我这是报应,是老天爷在罚我。”
我听着,心里没有波澜。陈婉儿郁郁而终?儿子走了歪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过得不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报应。
“少爷,您说这些,想让我说什么?”我看着他,眼神平静,“说原谅您?说没关系?少爷,我做不到。当年您放弃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沈清辞抹了把眼泪,“阿满,我不求别的,只想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见了,你过得很好,我……我就放心了。”
“我过得很好。”我说,“有丈夫,有儿子,有孙子。虽然不富贵,可平安,踏实。少爷,您回去吧。您是官,我是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清辞看着我,看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串糖葫芦,用红布包着,已经干瘪,发黑,可还能看出形状。糖葫芦下面,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是我的笔迹:
“清辞,我喜欢你。阿满。”
那是我十三岁生日那天,在桃花林里写的。我偷偷写了,塞进他手里。他当时看了,笑了,说会一辈子珍藏。
原来,他还留着。
“这些年,我一直带着。”沈清辞说,“看见它,就像看见你。阿满,对不起。这辈子,是我负了你。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娶你,只娶你。”
我拿着那串干瘪的糖葫芦,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三十年,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不甘,三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清辞,”我叫他的名字,不是少爷,是清辞,“我不恨你了。真的。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你是少爷,我是丫鬟,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你娶陈小姐,是对的。如果当年你娶了我,也许我们都不会幸福。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日子。这样,挺好。”
沈清辞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三十年了,他终于在我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变回了那个在破屋里哭鼻子的小少爷。
“阿满,我……”
“您回去吧。”我把布包还给他,“糖葫芦,您留着。那是过去的事了,该放下了。我现在是周王氏,是周家的老夫人。您,是沈大人。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好吧。”
沈清辞接过布包,握在手里,握得很紧。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阿满,保重。”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出院子。背影佝偻,步履蹒跚,像个真正的老人。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眼泪无声地流。孙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奶奶,你怎么哭了?那个爷爷是谁啊?”
我擦掉眼泪,抱起孙子,亲了亲他的小脸。
“一个故人。”我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孙子似懂非懂,把头靠在我肩上。我抱着他,看着满院阳光,心里忽然释然了。
十岁那年,我听乳娘的话,用一串糖葫芦,从庙会上骗来一个戴金项圈的小少爷。那场欺骗,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他负了我,我怨过他,可最终,我们都放下了。
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有聚有散。那串糖葫芦,那个金项圈,那场桃花雨,那三年等待……都成了记忆里的一抹颜色,不浓不淡,刚好够怀念。
这就够了。
【全书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