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十年,沈晚舟突然向我坦言。
他在城南有个外室,已经有了一个两岁大的孩子。
我既然不能生子,为延续沈家香火,他准备将母子二人接到府中照料。
我当即回绝。
可所有人都劝我,身为女子理当大度些。
这世间三妻四妾的男人多的是,更何况沈晚舟也独宠了我这么多年。
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难不成我真想要让沈家绝后吗?
我看着大家“齐心协力”要说服我的架势,心中一软,作出了让步:“孩子可以接到府上,但是那个女人绝不能进沈家的门。”
我以为沈晚舟会答应,可没想到他立刻收起了方才小心翼翼的神态,冷冷地看向我。
“孩子如今还小,离不开他的生母,如果你实在不想看到云依,我可以让她一直待在后院,不与你见面,省得让你烦心。”
周围人竟纷纷感叹沈晚舟的体贴,我心中却添了一层寒意:“沈晚舟,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们便和离吧。”
1
听到我的话后,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江离,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沈晚舟怒视着我,仿佛在责怪我在众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我是认真的。既然如今你心里有了别人,那我就成全你们。”我极其冷静地说道。
沈晚舟面沉如水:“我本以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没想到到头来,不过也是个只会争风吃醋的疯婆子。”
“母亲年事已高,小弟晚亭突遭变故,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女娃娃。想着沈家香火断绝,母亲日夜垂泪,我身为人子,如何能够坐视不管。况且云依体贴懂事,从没有跟我要过名分,你却这般容不下人,亏我这些年这么疼你,倒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你要知道,就算现在与我和离,这天下谁还会要你这么一个生不出子嗣的女人。云依那边还等着我去给她煎药,我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像是料定了我无法反抗,丢下一席话后,拂袖而去。
听着沈晚舟口中对我毫无怜惜的贬低,我心如寒冰。
这个用“孝道”与“大势”粉饰背叛的男人,虚伪至极。
这一瞬间,我内心深处感到无比恶心。
曾经他也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爱人。
十六岁那年,我不慎骑马摔伤,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沈南舟毫不介意,并发誓此生唯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父亲十分动容,当即同意了两家的亲事。
这些年,父亲见沈晚舟对我疼爱有加,便也对沈晚舟十分照顾,朝堂之中每每不忘提携一二。
短短几年时间,沈晚舟便从一个不起眼的书吏成为了堂堂礼部侍郎。
更重要的是,父亲在朝中积攒多年的人脉,也悉数介绍给了沈晚舟。
加上兄长常年在边关,屡立战功,风头正好,成为将军指日可待。
沈家因此从京城之中普通的小商户,成了人人都知晓的沈府府邸。
刚成婚的一两年里,我依旧没有放弃努力,寻遍名医,希望还有能够调理好身子的那一天。
只是我将那些苦涩的汤药喝到吐,也没有一丁点成效。
沈晚舟见我因此没了精气神,苦苦劝道:
“离儿,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娶你不是为了要你给沈家延续子嗣的,你好好生活就好了。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心疼。”
因为医治无效,我甚至向沈晚舟提过为他纳妾,他却严词拒绝,甚至和我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
此后我们二人再也没有说过这件事情。
我以为我们可以如此这般一直到老,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人心的善变。
可话说回来,沈晚舟虽然满口胡言,却有一点没说错。
像我这样无法生育的女子,又不甘心当人妾室,若是与他和离,确实很难再觅得良人。
更何况前年年初时,兄长在边关与北戎交战,却不幸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人们都说他大概早已命丧黄泉了吧。
甚至有谣言说,在北戎大营看见过兄长,必定是叛变了。
圣上虽然没有明言,却对父亲的态度冷落了几分。
如今细细想来,沈晚舟对我的爱终究是抵不过外物的侵扰。
当天夜里,沈晚舟没有归家。
而我则差人给父亲送去了一封信。
2
第二日一早,我尚在睡梦之中,屋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翠儿,外面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吵?”
我坐起身来,朝着外头喊了一声。
翠儿闻声匆匆进了内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却只顾着愤愤不平道:“小姐,你可算醒了。姑爷天一亮就带着那个女人进了沈家,将所有东西都搬去了后院,还特意安排了好几个人过去伺候着。”
没想到沈晚舟竟如此迫不及待。
我没有再生气怒骂,只是平静地问道:
“你手里可是父亲写的回信?”
“是,江府刚刚差人送来的。”
翠儿好像才反应过来,上前将信封递给了我。
我展信阅毕,心下也有了定论。
“小姐,你真打算跟姑爷和离吗?老爷怎么说?”翠儿关切地问道。
“我自有打算,你就别操心了。反正我去哪,你去哪。”
本以为早膳之后,沈晚舟会来找我,没想到却是穆云依先来见了我。
我冷眼打量了她一番,并不理睬。
她却像是与我早已相识,熟络道:“姐姐,我今日进府只是因为轩儿刚出生,晚舟怕在外照顾不周,你千万不要多想,他也绝不会因为我,便冷落你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别扭,但只是皱了皱眉,没有作声,细细地品着府里新进的茶叶。
穆云依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发作,翠儿在一旁厉声道:“好大的口气,谁跟你是姐妹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配和我们家小姐相提并论吗?你最好搞清楚,就算你生的是个儿子,在这沈府里头,还是我们小姐当家做主。”
“姑娘说的是,云依身份卑贱,不知礼数,唐突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穆云依示弱的样子说来就来,此时说话间竟已经有些哽咽,还作势要跪下求我原谅。
我实在不想瞧见她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得令人作呕:“够了,你不必在我这里惺惺作态…”
“江离!你在做什么!”
我话还没有说完,沈晚舟的声音已从门外传来,看见穆云依马上就要跪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慢慢将她扶起,好像在保护着一件精美又脆弱的瓷器。
“晚舟,是我不对,你快帮我说说话,让夫人不要生气了。”
穆云依一见沈晚舟,更是表现得十分委屈,豆大的泪珠“唰一”地便从泛红的眼眶落下,狠狠地砸在沈晚舟的心上。
不得不说,她这一招让沈晚舟相当受用。
“江离,云依因为生产身子受损,一直十分虚弱,你还无缘无故让她下跪,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如此蛇蝎心肠呢?”
沈晚舟劈头盖脸地开始指责我。
“我可没让她非要来见我这个当家主母,更没按着她的脑袋给我下跪,沈晚舟,有些话你想清楚再说!”
“我现在就是想得太清楚了。云依来见你,那是尊重你,她知道你不欢迎她来府上,心里也不计较,还让我不要跟你生气,她再怎么样也没有说过你的一句不是。你可倒好,想着法子欺辱她,有意思吗?”
穆云依此刻却在一旁柔柔弱弱地劝道:
“晚舟,你别怪夫人,是我不会说话,惹恼了夫人,我不该自视甚高,擅自和夫人姐姐长姐姐短的。”
“云依,你就是太过善良,你现在是我孩子的生母,在这个府上就不该被人欺负。”
沈晚舟拍着穆云依的手安抚道。
沈晚舟让人将穆云依送回小院后,又理所当然地吩咐我:“大夫说了,云依的身子需要调理,轩儿那孩子看不见他母亲就开始闹,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往后每月你就按母亲那边的标准,送去补品、衣物,就当是为了沈家的血脉。”
“既然你自己把人带回家,吃穿用度你自己想办法。近日过节,京中需要送礼的人家又多了,府上拮据得很,没有那么多闲钱给她。更何况我也不会照顾人,到时候你的人出了问题我可不负责。”
我冷眼对上沈晚舟凌厉的目光。
“我已经说过了,她平日里只在后院行走,不会打扰到你,她乖巧懂事,绝不会逾矩。府中一切,终究还是以你为尊,你还要怎样?”
“当初我刚进门时,你哄着我接下了这当家人的钥匙,如今竟要将我与一个外室相提并论。怕不是过些日子,你就让我把这沈家主母的位置,让给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浪荡女子。”
“江离!我不许你这么说云依,她是出身低微,但绝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你也知道我没有要你让出当家人的意思。你非得这么吵有意思吗?”
沈晚舟又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我的内心却并无波动:“你也不用跟我多费口舌。沈府其余的产业近九成都是当年借着我的嫁妆银,慢慢置办下来的,你别打这些收银的主意。只有成婚前你自己在东街买下的那几间铺子,每月都有营收,如今你自己处置吧。”
沈晚舟愣了愣神,想来他也有些惊讶,有一天我会和他分得这般清楚。
说完我便准备起身离开,沈晚舟却拉住了我的手腕。
“离儿,你真的生我的气了吗?我只是想着有了轩儿,能解了母亲的心结。”
我扯开他的手,整理好衣袖:“我没生气。你照顾好你的小娘子,不用管我。”
我没撒谎,我真的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寒心罢了。
“你去哪?”
“很快就是母亲的寿宴了,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呢,我没空陪你吵。翠儿,我们走吧。”
3
几日后老太太的六十岁生辰宴上,府内张灯结彩。
当日早早地便已有客人上门祝寿。
厅堂上,穆云依恭恭敬敬地带着孩子垂手立在一旁。
沈晚舟见状,特意将她母子二人喊上前来:“母亲,云依知道您生辰,也给您准备了贺礼。”
在场之人都十分好奇这母子的身份。
只见云依牵着孩子的手,走到老太太面前。
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荷包,让孩子递上前去:“老太太,小女财力有限,这是我亲手做的,前几日还去慈恩寺请主持开光,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还望老太太不要嫌弃。”
老太太看着孙子乖巧的模样,高兴得合不拢嘴:“不嫌弃不嫌弃,有心就好,即便是不值钱的布块,我看也比店铺里随意挑选的金啊玉啊要好。云依啊,以后也跟晚舟一样,叫我母亲,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晚舟在一旁十分欣慰地看着。
穆云依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被承认了沈府长孙之生母的身份。
她缓缓后退时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小翠在身后比我更沉不住气,但立刻被我拦了下来,这样的场合绝不是我该出错的时候。
可就在这时,那孩子开始哭闹不止。
大家登时慌了神。
沈府的老人林嬷嬷到底是有些经验,眼尖地发现了端由,惊呼道:“小哥儿手上怎么起了红疹?”
沈晚舟慌忙吩咐:“来人!赶紧请郎中去!”
随后又冲着穆云依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轩儿今日吃了什么?”
穆云依一时之间也慌了神:“今早我就给他喝了母亲让人送来的粥,肯定不是吃食的问题。”
说话间,孩子开始呕吐。
穆云依哭哭啼啼地自责:“妾身该死!身为母亲却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孩子。”
这时,她身旁的丫鬟开口道:“今日小哥儿自己玩耍时,正在后院连廊那里看一株艳丽的花草,不知是不是那个花的缘故?”
那株醉胭脂是兄长三年前回京时,特意给我带回来的。
如今兄长生死未卜,唯有那棵醉胭脂还残存着他的记忆。
沈晚舟像是恍然大悟般,眼神凶狠地看向我:“江离——”
他声音嘶哑,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咆哮。
满堂宾客瞬间寂静,所有的目光,或惊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沈老太太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颤巍巍:“毒妇!毒妇啊!我沈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媳妇!”
穆云依则高声哭诉道:“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过了母亲的生辰,我明日就出府,绝不再碍您的眼,只求您能够善待轩儿。”
翠儿气得浑身发抖,不顾礼仪就要冲上去辩驳:“你胡说!我们小姐……”
“翠儿!”我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我缓缓站起身,无视满堂的指指点点,直视沈晚舟吃人般的目光:“醉胭脂有没有毒,你比我清楚。”
见我开口解释,穆云依竟直接伏在地上哀哀哭泣:“我知道夫人看不惯我,可是轩儿他是无辜的呀,再怎么说他也是沈家的血脉。夫人不是大夫,或许也不知那花草有毒,可轩儿如今中毒可是事实啊?难不成在夫人眼里他还比不上一株草吗?”
听着穆云依撕心裂肺的哭喊,沈晚舟无视了我的责问:“来人!去把后院那片花草全都拔了!”
“沈晚舟,你可想清楚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异常。
“我不只要动你的花,我还要问你个谋害子嗣之罪!”
沈晚舟被我平静的态度激得更加失控,他猛地抓起手边一个盛着滚烫茶水的白瓷盖碗,狠狠朝着我脚边砸来!
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锋利的瓷片,瞬间溅湿了我的裙裾下摆,灼热感隔着布料传来。
几片碎瓷甚至弹起划过了我的脚踝,带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几块淡淡的血痕慢慢地渗出布料。
我看着脚边的狼藉,轻笑了一声。
随后转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异常平稳地朝着厅外走去,险些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大夫。
沈晚舟却在我身后怒吼:“江离!你给我站住!事情还没说清楚,你想逃到哪里去!”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4
回到栖梧苑,院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翠儿居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姐!他们怎么能这样!那花是舅少爷留给你的念想啊!他们凭什么污蔑你!”
她看着我被茶水污损的裙角和脚踝的血痕,心疼得直掉眼泪。
“翠儿,”我打断她,声音异常冷静,“别哭。眼泪是给在乎你的人看的。这里没有人在乎。”
我环顾着这个住了十年的院落,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冰冷。
“去,把王管事叫来。立刻。”
王伯是我陪嫁过来的心腹,平日里我的店铺打理都由他负责。
翠儿见我神色凝重,不敢耽搁,抹了把眼泪飞快跑了出去。
很快,王伯便被领了进来:“小姐,这个时候叫我过来有什么重要的事?”
“两件事,第一,清点我这些年用嫁妆经营的那些铺子、田庄的收益和账本,全部整理出来,与沈府公账彻底剥离。”
“第二,替我拟一份和离书,写明我江离自请与沈晚舟和离。”
王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小姐,可是与姑爷闹了矛盾?和离可不是小事,老爷那里……”
“王伯,你放心,父亲那里我已经说过了,他在信上说自己前不久已经递交了辞呈,准备告老还乡。兄长一直下落不明,正好回老家,也省得母亲整日睹物思人。他说由我自行决定,若是我决意和离,可同他一道去江南的旧宅。”
“既然如此,老奴这就去办。”王伯躬身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吩咐完毕,我又看向翠儿:“收拾行装,只带必需品,琐碎之物一概不带,让下人去后门备好马车。”
“是,小姐!”翠儿用力点头,立刻转身进屋。
不到三个时辰,嫁妆清单、封存的贵重物品箱子,以及精简打包好的行囊,都已准备就绪。
王伯将一叠清单和拟好的和离书交给了我。
“辛苦王伯了。”
我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和离书措辞严谨,条理分明。
翠儿捧着一套衣物出来:“小姐,换身衣裳吧。”
我走进内室,脱下身上那件象征沈府主母身份的繁复锦袍和华丽首饰,仿佛褪去了一层厚重的枷锁,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素青色窄袖常服。
我转身将那封和离书与象征沈府主母权力的对牌钥匙,留在了桌案之上。
一同留下的,还有一支发簪。
那是及笄那年,沈晚舟花了半年的时间,亲手为我雕刻的。
但如今对我来说,我与他的回忆越少越好。
前厅里宴席依旧继续着,我在一片寂静中,走向后院的马车。
连廊处的花草已经被尽数清理掉了,连同那棵虬枝盘曲、古朴苍劲的百年古梅也一同倾覆。
这是当年我与沈晚舟新婚不久时有的,他知我喜爱梅花,特意花重金从江南寻来的。
他曾握着我的手,在寒风中对着这株梅树起誓:“离儿,此梅如你我之情,经霜愈艳,历久弥坚。树在,情在,此生不负。”
十年光阴,古梅年年绽放,幽香沁人。
如今看来,那誓言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5
沈晚舟看到那份和离书时,已经是两天后。
他也知道了轩儿的病因。
只是他没由来地想要挫一挫江离的锐气。
毕竟在他心里,无论自己做什么,江离都会继续爱着自己,都会在深夜等他归来。
可他从没有想过江离会真的离开自己,他自认再没有谁会比自己更爱江离。
只是他错了,比他更爱江离的,是江离自己。
“……自请和离…带走全部嫁妆及收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穆云依差人请他去后院用膳。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来人只好如实回去禀告。
片刻之后,穆云依亲自来了。
看沈晚舟手中的和离书后,穆云依嘴角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
她假意安抚道:“姐姐恐怕还是因为自己不能生育之故,觉得对不住沈家。既然她已经选择了离开,你就不要强求了。我们也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穆云依,我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纵容你,让你有了错觉。江离是不能生育,但也不是你能肆意揣测的。”
穆云依抬眼便撞上了沈晚舟阴冷的眼神,不由得在心中打了个寒战。
旋即又使出了平日里的伎俩,娇滴滴地撒娇道:
“晚舟,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她是自己离开的,又不是被我逼走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沈晚舟不再和往常一样低声下气地哄她:
“你别以为我还不知道轩儿前几日发病是什么原因。”
穆云依见被戳穿了计谋,慌忙解释道:
“晚舟,你误会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况且轩儿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做伤害他的事情。”
“大夫的诊断清清楚楚写着‘药石相激,脾胃受损’,你还要说得更清楚些吗?你常年滋补身子的那些药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记住,你永远都比不上江离。”
沈晚舟甩开穆云依的手,大步走出了房门。
他看着地面散落的古梅花瓣,抚摸着粗糙冰冷的树干,十年间的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
初嫁时二人的羞涩甜蜜历历在目:他为江离挡下家族压力时的坚定,他病时江离衣不解带的守护。
还有他们彼此站在古梅前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时的真诚……
如今这些如同过眼云烟,消散殆尽。
扪心自问,他爱江离吗?
答案当然是爱的。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说他沈晚舟只能靠着岳丈家的势力,才一点一点爬上来。
没了这个妻子,他什么都不是。
初次听见这些话,他嗤之以鼻。
他娶了一个多好的妻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他。
只是人性总是经不住考验。
听得多了,沈晚舟便有了不知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好胜心,想要向世人证明自己不是个吃软饭的。
他渐渐觉得自己如今的成绩尽管有岳丈
与小舅子的帮衬,但那也是他自己有能力,才能走上高位。
若是换一个无能之辈,指不定还在哪里的闲职打酱油。
江离的兄长出了意外之后,他内心的气焰更加嚣张,仿佛他已经完全能够压倒江家了。
对于江离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那日寿宴上,他明知道江离不是那样的人。
但看着江离那副冰冷决绝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凭什么这么平静?她凭什么要走?
如此这般,他偏要拔了她的花,偏要坐实她的‘罪’,看她还能不能这般硬气!
他试图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愤怒和挫败感,也是想逼迫江离屈服,至少可以证明,自己在这个家的绝对权威。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够强硬,江离最终会像以前一样妥协。
他没想到这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情分,加速了江离的离开。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他要去把江离追回来,否则他不能原谅自己。
6
沈晚舟走进江府大门时,我正和翠儿整理南下携带的古书。
屋外正下着密密的雪丝,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沈晚舟苍白的额角。
“离儿,跟我回家吧!那日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混账!”沈晚舟说着就要冲过来拉我的手。
翠儿抢先一步挡在我面前:“沈大人,请你自重!”
沈晚舟哀求般地看向我:“我当日一时情急,下人也不知轻重,我实在不知他们竟连那棵古梅也砍了,不过我已经让人重新小心移栽活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沈大人,树挪了,或许勉强能活。可是人心死了,还能活吗?”
沈晚舟浑身猛地一颤,他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辩解,最终却只是重复道:
“离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
“沈大人,”一个威严而苍老的声音截断了他。
父亲母亲不知何时已站在门槛内。
父亲扫了一眼沈晚舟湿透的官袍,平静地说道:“此地是江府,不是沈家后院。江离如今是未出嫁的江府女儿,不是你的沈夫人。你如此行径,于礼不合,更失了朝廷命官的体统。”
母亲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我有些冰凉的手,然后对沈晚舟道:“晚舟,强扭的瓜不甜。阿离的心意,我们做父母的,已经知晓了。你……请回吧。”
“岳父!岳母!”
沈晚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转向他们,声音带着哭腔。
“求你们劝劝离儿!千错万错都是我沈晚舟一人的错!是我辜负了她!可十年夫妻情分,难道就这样算了吗?离儿……”
我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沈晚舟,落在庭院中忙碌收拾箱笼的仆役身上:“西厢房那几箱书,烦请再仔细检查一遍捆绳,路途遥远,莫要散了。船期就在后日,耽搁不得。”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无声地抽在沈晚舟脸上。
他所有的哀求和辩解都哽在了喉咙里。
父亲对身旁的管家吩咐道:“送客。”
管家立刻应声,将沈晚舟请了出去。
7
第二日,我正准备和翠儿上街去。
却见沈晚舟又来了江府,手里攥着我留下的木簪。
“离儿!”
他见我要出门,急忙上前拦住,声音沙哑。
“我知道你还生着气,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被那些闲言碎语迷了心窍,更不该让穆云依进门,伤透了你的心。可是我们十几年的情意,你真的能放下吗?”
他试探着将木簪递到我的面前。
或许在他看来,自己肯定还有希望。
只是眼下我被气昏了头,他便借着少时的情,唤起我的那些美好的过往,让我软下心来。
只要我还收回这木簪,我们之间便还有可能。
可我看着这支曾被我当作珍宝的木簪,心中再无波澜。
它曾代表最真挚的誓言,如今却只映照着最深的背叛和虚伪。
“沈大人,“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不必再做这些无用功了,有时间还是回家多陪陪你的妻儿。这簪子已经连同我对你的念想一般断了根。有道是旧梦可以重温,破镜不能重圆。不过,我劝你连旧梦也少重温些,没有意义。”
他握着簪子的手颓然垂下。
“沈大人,请回吧。纠缠不休,只会让你更失体面。”
我绕过他,带着翠儿快步离开,不再看他一眼。
8
离了京城那令人窒息的深宅大院,脱去了象征身份与束缚的华服,生活瞬间变得简单轻快。
母亲因兄长失踪而郁结的愁绪,在江南温润的滋养里也化开了些许。
“小姐,”翠儿捧着一叠新浆洗好的素色细棉布衣裙过来。
“你瞧,这江南的布料就是软和透气,比京城那些厚重的锦缎穿着舒服多了。”她抖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布料轻薄,隐隐透光,“隔壁陈记绣坊的掌柜娘子今日还问起,说上次画的那几张花样子,她们绣娘都爱不释手,问你还有没有新的。”
我看着翠儿满脸欢快,也不自觉地笑道:
“不过是些消遣时随手画的。你明日去时,把我新描的那几张竹影和兰草的图样也带上吧。”
“好嘞!”
翠儿欢快地应下,将衣衫仔细叠好。
“您这手画工,搁在绣坊里可是顶顶受欢迎的!掌柜娘子说了,按市价给您算工钱呢!”她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
在江南的日子就这样慢慢地流淌。
偶尔也会有些许关于京城的消息,或是通过母亲旧日的手帕交辗转传来的书信,或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口中零碎的闲谈。
听说沈晚舟并未死心。
自我和父母离京后,他还日日到江府紧闭的大门前守候,风雨无阻。
最初是失魂落魄地站着,后来是固执地跪着。
江府早已人去楼空,只余几个忠心老仆看守门户。
那些老仆得了父亲的严令,对他视而不见,紧闭大门。
此事在京城官场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
再后来,听说他在一个寒露深重的清晨晕倒在江府门前的石阶上,被沈家匆匆赶来的下人抬了回去。
他病了一场,人瘦脱了形。
病愈后,似乎终于认清了现实,不再去江府门前枯等。
只是人变得越发阴沉,除了上朝点卯,几乎闭门不出。
沈府内宅,似乎也颇不太平,隐约传出孩子啼哭和妇人争执的声音。
这些消息传来时,我的心湖,已难再因“沈晚舟”这三个字掀起波澜。
我与父亲母亲唯一的心结只有那依旧杳无音信的兄长。
久而久之,我们都慢慢在心底说服了自己,放下了兄长还尚在人世的奢望。
但是生活却在人们将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传来喜讯。
9
一个宁静的午后,宅院大门被骤然敲响。
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带来了兄长的书信。
这几年里,他一直被关在北戎大营。
为了逃脱,他假意投诚,竟探得了对方的重要军情,与北境军队取得了联系,一举歼灭了北戎,立下了大功。
眼下他正在回京述职的路上。
很快,江府旧宅那扇紧闭了数月的大门被重新打开。
京城里风向骤变。
那些曾经明里暗里疏远江家的故旧,那些曾对兄长“叛变”传闻窃窃私语甚至落井下石的面孔,此刻都换上了最热切的笑容。
圣上龙颜大悦,连下数道恩旨,褒奖江家满门忠烈,追封厚赏。
江府上下都在沉浸在浓浓的喜悦之中。
这日下朝后,兄长来我书房闲谈。
翠儿赶忙端来了新沏的雨前龙井。
我兴冲冲地问了兄长在边关的经历之后,他忽然放低了声音:“离儿,今日上朝时,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朝堂之事为何要和我说?”我有些疑惑道。
“沈晚舟被弹劾了,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御史言官,说他近日疏于政事,尸位素餐,还说他任职礼部期间,主持祭典时有过失,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圣上当场便下旨,夺了他的官位,将他革职查办。”
我还没有接话,翠儿倒先长长舒了一口气,畅快地说道:“小姐,你说这是不是就叫报应不爽?我前儿在东市还听人说沈府那个孩子也没了。”
“没了?”这倒是比沈晚舟停职更让我震动。
“就是前些日子的事!听说那孩子一直体弱,入夏后着了风寒,断断续续地发热咳嗽,始终不见好。那位穆姨娘……”
翠儿撇了撇嘴,毫不掩饰鄙夷。
“不知从哪里听信了个什么‘神婆’的偏方,竟然私下里给孩子喂了好些虎狼之药!结果非但没见好,反而呕血不止!等沈晚舟从衙门赶回去,请了太医,已经救不回来了!”
“孩子没了,沈家老太太当场就厥了过去,听说现在还没缓过来,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我们离开了之后,本来沈晚舟就对那女人也越来越不上心,可她偏偏不识好歹,还有脸在沈府作威作福,如今又闹出了这样的事,沈晚舟当晚就把穆云依赶出了沈府大门!”
我走到窗边,六月的阳光炽烈地涌进来,带着夏日的燥热。
蝉鸣声更响了,仿佛在拼命嘶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如今,我与沈晚舟的一切,都显得荒谬而可悲。
“离儿,你还好吗?”兄长在身后关切地问道。
“没事,以后关于沈家的事,不必再特意说与我听了。”
尘埃落定,往事已矣。
那些爱恨情仇,连同那个叫沈晚舟的男人,都已被江南的流水和兄长的凯歌,彻底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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