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作为人类独有的文化现象,遍布生活诸多领域,与艺术息息相关,却又远超艺术范畴。它绝非表层的潮流更迭,而是关乎人性自我认同、自我标示的深层命题,更是透视人的时间性、历史性与存在性的重要切口。以哲学视角反思时尚,旨在揭示时尚背后的存在意义。
原文 :《何谓时尚——一个哲学的追问》
作者 |清华大学教授 黄裕生
图片 |网络
[前文详见2026年4月21日头条推送]
时尚的社会结构
时尚还拥有一个悖论性的社会结构:如果时尚只是个体的自我标示,那么它便不成其为时尚;时尚在作为自我标示的同时,总是朝向他人、召唤他人。然而,如果时尚得到了众人的回应而成为众人的自我标示,那么它便不再是时尚。当时尚成了潮流,唯有超越它,才能重新成为时尚。易言之,当时尚成为潮流,它便不再是自主的自我标示,反倒成了人们被“俘获”的象征。于是,拒绝时尚,反而成了一种时尚。
时尚既是个人避免或拒绝被齐一化为众人的一种符号化行动,又是个体被“俘获”为众人的一种符号性实践。显然,引领时尚的是创造时尚的人,而不是被时尚同化的人。但如果只有创造时尚的人,而没有响应召唤并拥抱时尚的人,时尚也就不成其为时尚;只有当人们认同时尚并以此标示自我,时尚才会成为时尚。这种认同与自我标示,同时也意味着同化于时尚,并开启了时尚的终结。因此,认同时尚,既成就了时尚,又终结了时尚。时尚总是存在于认同与拒绝之间,并且在这种背反中不断被开启。
时尚与身份认同密切相关
作为文化存在者 ,人总是通过创造并积累各种知识,构建出某种标准与规范。但这些标准与规范又会成为既成之物,其划定的界限会演变为舒适区,进而成为重复的“温床”。然而,人本质上是一种自由的存在者,永远处于“总还有其他可能性”的开放之中,即处于朝向未来的未完成之中。因此,人的自由本质决定了人不会滞留于舒适区,也不会满足于重复,相反,人会追求自我刷新,包括自我标示的刷新。自我标示是每个人确立身份认同的方式之一。人们通过刷新自我标示来改变、累积与丰富自己所认同的身份。这种不断的刷新,既是确立差异化身份的过程,又是保持身份同一性的运动,即把曾经的身份渗透进差异化了的新身份之中。这种由自我标示的不断刷新所确立的身份,属于每个人现实的自我,或者说,属于每个人的处境性的经验自我。虽然自我标示及其刷新只是构建身份的方式之一,但它无疑是一种自主介入、自主参与或自主拒绝的主动方式。
实际上,人们在各个领域都展开自我标示,这种自我标示的刷新就构成了不同领域的时尚。或者反过来说,时尚就是人们在各领域展开的自我标示的不断刷新。这意味着,时尚是人们在不同领域建构身份认同的一种主动方式,虽非唯一,却至关重要。人们经常通过在不同领域的自我标示及其刷新所造就的各种时尚,来理解、体验、接受或改变自己的身份认同。在这个意义上,时尚不是某种外在的装饰或表面的、可有可无的点缀,实质上,它与每个人的身份认同密切相关。
作为一种时机的时尚
人因自由而置身于可能性之中,因而总是拥有未来与希望。希望之所以是希望,乃是因为具有这样的意识结构的可能性存在:它既朝向作为可能性的更好事物,又揭示着过去与当下的欠缺。这意味着,希望具有双重意向性结构:既朝向可能的更好,又揭示着当前的欠缺。正是这种希望引导着人们在不断更新外部世界的同时也更新自己,而所有的自我更新最终都会转化为自我标示,进而造就各种时尚。在这个意义上,时尚基于自由,也展示着自由。实际上,时尚因与自由相关而与时间性紧密相连,因为正是自由使得人的存在成为一种时间性存在。
人作为有限的自由存在者,一方面,不可能脱离他人、他物而存在,总是以“需要”的方式与他人、他物共在;另一方面,又总是以“断裂”的方式与他者共在,即以能够否定需要的方式面对他者。如果说需要他者意味着与他者进入某种确定的关系,包括决定与被决定的关系,那么,否定对他者的需要则意味着与他者进入一种开放的可能性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只有作为可能性的我自身与他者自身的相遇。这种相遇就是可能性“到时”的“现在”:作为可能性的某物(他者自身)来相遇照面,就是此刻,就是现在;或者说,现在之为现在,既是作为可能性的某物自身来照面,又是作为可能性的我自身出场而遭遇某物自身。因此,真正的“现在”不是一个孤立的时间点,而是可能性“到时”所打开的一个视域、一个坐标。在这个视域性的坐标里,在场的相遇,既提示着相遇照面前的不在场可能性——这便是原初的过去,又朝向尚未出场的可能性——这则是原初的未来。这意味着,“过去—现在—未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即一个将一切可能性包含于自身的整体。每个人都只是有限的自由存在者,总要与他者相遇照面,因此,他置身其中的那个整体时间性,总是要在与他者照面之际“到时”,并不断刷新这种“到时”,因为相遇之际总是已经打开了“尚未”的可能,包括前面所说的作为更好可能的希望。作为自我标示及其刷新,时尚是以时间性“到时”的模式展开自身的运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时尚就是时间性在自我标示领域的“到时”。因此,时尚是一种时机,在此时机中,某种自我标示“到时”了。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97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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